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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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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璁休息了三日,又来宫中教学。
我听王璁讲课听了一上午,没掰手指头,没跟李无适说小话,也没睡觉。
李无适在旁边啧啧称奇,“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李无适还不知道我跑到夜庭宫的事,我糊弄她,“孤不是一向如此。”
李无适盯着我看了一会,视线火热,快把我烧个洞出来,真是奇了,我都不知道我在躁什么,竟是纸糊的。
到了午时,王璁上完课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追出去。
“太子。”后面有人叫我。
我装没听见,往外跑。
有人拽住我腰带。“三妹,”景昭阴森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大姐叫你呢。”
我被迫停下来,眼见着王璁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咬牙切齿地回头,景昭挑着嘴角笑,贱兮兮。
“呦,”她说,“怎么,你找王大人有急事啊。”
“管你什么事,”我说,恶狠狠把腰带拽回来,“怎么,孤去如厕,二姐还要跟着不成。”
景昭呵呵一笑,“三妹如今是太子了,架子见长,连尊长的规矩都置若罔闻,怪不得前些日子一头撞进不该进的地方去。”
“好了,”景明皱着眉毛,“都少说几句。”
我冷笑,假装拍拍身上没有的灰,“皇姐真是养了一条会汪汪叫的好狗。”
“你,”景昭气结。
景明脸色冷冷的,“景徽,”她喊我名字,下意识地,我把背挺直了。
景明一般从不叫我名字,她若是叫了,那就是真生气了,我心里有点慌,没底似的,我硬着脑袋梗着脖子说,“怎么了?”
“止儿死了。”景明轻声说,“你好自为之。”
景止死了,我心中一震。
“那端夫人呢?”我问。
景明景昭要走了,闻言又侧身看我。
景昭拿胳膊肘推推景明腰侧,“姐姐,我知道她是个傻的,原来真这么傻。”
景昭这个傻子,这话她应该等压低声音说,这么大声说难道我是聋子吗?
景明未理会景昭,“你听见那话的时候不就应该知道,”景明顿了一下,“她活不了。”
景明叫我的名字,“徽儿,”她叹了一口气,“你好自为之。”
景明景昭的身影也远去。
我站在原地。
如何能好自为之?什么样子是好,又怎么能自为之?
风簌簌经过,文馆种许多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现在就剩下几片,风一吹,摇摇摆摆就掉下来。
我愣愣地看。
景止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德庆不可能,太后也不会特意通知我,也对,没有什么应该告诉我的必要。有些时候,连我自己会仔细思索我是个什么东西,是个人还是这宫里头摆着好看的物件,跟后花园中的菊花一样。
心非木石,心怎么才能似木石?
景止我只见过一面,他那时候大概也就刚出生没多久。景明景昭景行我们三个围坐在父皇身边,端夫人陪伴在侧。
父皇他把景止抱在怀里,很小的一团,裹在锦绸缎子里,白里透粉。
父皇坐不多时就走了,只留下我们在一起喝茶吃点心。
端夫人问我们要不要抱抱弟弟。
景昭说,这算哪门子的弟弟。
端夫人的手举在空中。
皇后无女,把我算在她宫里,景明景昭的母亲是娴夫人。皇后和娴夫人都出身世家,除此之外放眼整个宫里,唯独她端夫人不是世家子。
端夫人叫什么我不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端夫人。
皇帝南巡时碰见她坐在河边浣纱。薄薄的白纱在水里浮动,好像天上的云落下来,纱中间欢歌的女子怕是仙姑下凡。
我父皇就是这么心动的。
然后他一头热血一拍脑袋不管不顾就将人带回来,全然不顾南北水土不同,南边的柑橘只需往北挪一挪就没那么好活,京城的风水养不甜柑橘,只结的出又苦又涩的枳实。
端夫人身上环佩叮当,除了玉器就是银,我父皇不爱她带金钗子,嫌俗。端夫人的屋子也是冰清玉洁,明晃晃,一进来就得打个寒颤。我们都不爱往她这里来。
端夫人的手抱着我那便宜弟弟。
她的手腕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来,细白,在空中抖三抖,脸上笑容勉强。
于是我伸手接过来那小孩,好软,一朵云一样轻,吹一下就能飘走。
“喜欢吗?”端夫人问我。
我垂头着摆弄襁褓上的绣花带子,听见她问我,迟疑着点点头。
“那以后多来看看弟弟呀。”端夫人微笑着说,她伸手把桌上的糕点往这边推了推。
当天晚上太后就知道这事了。“她倒是会钻营,”太后笑道,“踩上了一条船,还想傍上第二条。”
太后手中银勺搅搅白瓷碗里的羹汤,“哪有那样轻易的事。”
“不过, ”太后舀起来冰糖莲子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你且先去着吧。”
她把银勺搁在白瓷碗里,接过德庆递上的帕子擦擦手,“听说端夫人做的糕点味道不错,你可尝了如何?”
我叼着勺子,没听懂这叽里咕噜说的一连串话是什么意思,只听见问我,点心好不好吃?于是我连连点头,还以为是她老人家也馋了,第二天从端夫人那给太后捎回来满满一盒点心,太后扶额叹息,“你这混丫头,”她说,“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太后最终还是没吃端夫人的点心。
她说的那句话现在又在我耳朵上响起,她说,世上没有那样轻易的事。
我有些喘不上气来,文馆的炭火是不是烧的太旺了。我看见门框上面的角落,宫人打扫肯定每次都落下了,空气里显露白色的丝线,一只蜘蛛在那里吐丝结网。
恍惚之间我好像也在那网上,轻轻一动,那蜘蛛就会手脚并用的爬到我身边来,检查它的网,她的饵,她的猎物。
司马紫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
我一时没回话。
司马紫虚好似有些担心,伸手揽住我肩膀。
“殿下,”她又唤我,“没事吧?她们跟你说什么了?”
“没事,”我喘了口气。
“对了,你知不知道,”我抓住司马紫虚的衣袖,张口想问她,抬眼却先看见她的脸。
司马紫虚今天极难的没穿些大红大紫的颜色,她穿了一身淡樱色道袍。此人跟释门玄门都没什么关系,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好看。
我两人贴的有些近,鼻尖嗅到她衣上清幽的梅香。
梅兰竹菊,太后好菊,她倒喜欢梅花。
我似乎从没有这样仔仔细细打量司马紫虚的脸,她与太后长相没有相似之处,只有那双眼睛,我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是一样的。
我抓住她衣袖的手放开。“没什么,”我退开一步,“今天衣服很衬你,好看。”
司马紫虚还欲再问,听见我的话,耳朵红透了,扭头朝另一边看。
这人还跟小时候一样。
一害羞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我往外看,王璁正进来。
“殿下,”她见到我就行礼,低眉垂眼,青竹一样的人微微弯下身子。
她的目光在我和司马紫虚间打个转,最后落到我脸上。
司马紫虚松开揽着我的手,退开半步,又恢复那副骄矜放纵的模样。
除了耳根子的红还没褪下。
“王大人。”她淡淡说道。
我等着王璁说话,可这人站直了身,往地下看,不张嘴。我寻思这地上也没人掉了金子,一个劲的看什么呢?只好问她:“王大人怎么回来了?”
“臣忽而想起,有本书落下了,回来取。”王璁说。
她极有礼貌地回问,“殿下怎么还没走?”
“有事耽搁了,”我含糊其辞。
司马紫虚挑眉看了看我,又看看王璁,轻笑一声,“既然王大人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就拉着我要走。
我没动。
“你先走,”我说,脸上有点发烫。
我总觉得王璁是回来找我的。
司马紫虚见拉不动我,转头看过来。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我,此时日头正中,屋外亮的很,照的她连头发丝都熠熠生辉。
司马紫虚忽的旋开脸笑了。“殿下,”她慢慢放开我的手,“你竟向学了吗?”
我没敢回答。
我只想看看一会有没有机会跟王璁说点话。一心向学?皇城里没有比我更脑袋空空的人。
司马紫虚走了。
只剩下我和王璁。
静静的,也没人说话,我听得见自己一长一短地呼吸着。王璁在那边站着,也没什么声音,她真来找书的吗?早知道就跟司马紫虚一起走了。
我正想着,王璁开口说话。“殿下刚刚找臣?”
“对、对,”我说,“李无适跟你说的吗?”
王璁轻轻颔首。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没太有底气地说。
王璁站到我身前了,低着头看我。
“有关殿下的事,对于臣来说都是大事。”王璁说,这人私下里说话语调居然和上课一样,冷冰冰。上下嘴唇一动,吐出这样的话来也没情味。
我心中一暖,嘴上越发磕绊起来。
“就是,”我嘴里要说的话还是咽下去,“那天的伤如何了?”
“劳殿下担心了,”王璁说,“已好的差不多了,写字也无碍。”
“噢。”我说,绞尽脑汁地想再说点什么。
想不出来。
我总不能跟王璁讲哪家的歌姬唱曲最软,哪家楼里的酒又甜又香。
我实在想不出来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又不想她走,王璁往我身边一站,比宫外民家门上贴的关二爷还管用,挡鬼驱邪什么的暂时还没看到效果,但总感觉心里轻了些,那些对错忧愁淡了点。
我拿王璁当药用。我大概真是有点毛病。
我正胡思乱想,王璁说话了,“殿下最近在看什么书?”
“《飞雪玉花传》。”我张口就说。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昨晚睡前看的武侠传奇的名字,顿时两眼一黑。
“《史记》什么的,”我讪讪地补充到,“也是看了一点的。”
“今日上课也在看《飞雪玉花传》?”王璁问。
“今天看的是另外一本。”我说。
王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怎么她一张嘴我就跟掉魂了一样,一会干脆连国库里还有几个子也抖干净算了。
“行了,”王璁说,“知道你不爱做功课。”
“不过,”她苦口婆心地跟我说,“《飞雪玉花传》之类的书,声色艳情,殿下还是少读些为妙。”
我连连点头,但是声色艳情?我想,那不是武侠话本吗?难不成还有书重名了不成。
“说起来,殿下那天可是取走了银钗?”王璁冷不丁说道。
话题一下转折,我来不及反应,只愣愣盯着她看。
“端夫人的银钗可在殿下这里?”王璁看着我,好耐心又说一遍。
那天太医给王璁包扎的时候我就把钗子收起来,见她不提,还以为她已经忘记了。
“你要那玩意做什么?”我问。
王璁说:“端夫人此物,留着也是个祸端,眼下没人想起来,日后若被有心之人发现,对殿下不利。”
我想了想,问“夫子拿钗子,是要帮孤吗?”
我心平气和地说,“不是也没关系,孤不聪明,你不要骗孤。”
王璁静静地看着我,我发现她的眼睛跟当年骑在马上的时候如出一辙。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很轻,像羽毛拂过我的耳朵。“虽不是太子太傅,”她说,“但是臣是殿下的老师,护学生周全,是老师分内之事。”
我想想,跟王璁说,“你跟我来。”
我带王璁去了宸寰宫,一路上都抄小道走。
不为了躲谁,就是不想叫别人看见我跟她一块走。
王璁全然不知,只跟在我后面走着。
途径后花园,满园菊花姹紫嫣红,开的热热闹闹,我问王璁,“你喜欢什么花?”
“嗯?”王璁好像一直在想些别的事情,听见我问她,仔细思索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喔,”我说,“那你也没什么讨厌的吧。”
王璁微微一笑,“确实如此。”
我开王璁玩笑。我说,听说人至圣则无悲无喜,无欲无求,难道你王璁莫非是圣人不成。
王璁看我。
我说,“圣人,仙子,出家人,你是哪一个?”
王璁拍拍我的脑袋,“殿下不该读话本子,我看该去写才对。”
我把王璁的手拉下来,扔一边去。
到了宸寰宫,我让王璁在外面坐着,自己一溜烟跑到床边,伸手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掏出那把银钗来。
银钗冰凉,我拿着它有些走神。
这银钗是皇帝送的,端夫人常常戴着,她鬓发如云,这钗子就在她头上呆着。我想不起来抱起来景止的那天,她是不是也带着这支。
景止,我又想起景止,跟幼猫一般大,死了的景止。
王璁拿走了钗子,那钗子尖上有乌黑凝固的血迹。在我枕下呆了几晚,大概留了些血煞之气,当夜我就做起梦来,梦见端夫人抱着一团模糊的血肉,抬起头朝我看来,抬头留下血泪,直直伸过手来,把景止往我怀里塞。我往后退几步,把手死死背在身后,转身大步跑开。
随后又见到一片草丛,太后靠坐在树下,我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近了看见太后脸上长满菊花,一朵艳丽的紫色团菊从她眼眶生长出来,朝我摇摆枝叶。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抓着我,司马紫虚拉着我跑开。我迈着两条腿跟着她跑,跑着跑着却发现不对劲,她明明是往前跑的,脸为什么却一直对着我。
我把手抽回来,往旁边的屋子躲去,进来是一座寺庙,我往里走几步,只看那供台上供的不是观音,景明对着我笑呢,景昭在她身边,一并对着我笑呢。
我一头扎进外面去。
好黑。
长长的走廊。
跑不到头。
没有人。
“殿下。殿下。”一只手摇晃我。
我睁开眼,泪眼朦胧中看见德庆的脸,她脸色平静,“再不起身,上学要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