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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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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很快来了。
这个冬天比以往的都冷。
云宫令带尚衣局的人来给我送今年新做的衣服的时候,打趣我是得偿所愿。
“这天气,”云宫令说,“怕是不到腊月就要落雪吧。”
宸寰宫烧着地龙,我一遍遍要宫人再烧旺一点。已经是最旺了,烧火的宫人抹着汗告诉我。
可我还觉得冷,我说。
德庆问:“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我说:“算了吧。”
李无适听了,说我小小年纪就体虚。
我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脸,懒懒地打盹。衣服裹得厚厚的,手里还抱着出门前小官人偷偷塞给我的汤婆子,用兔毛围了,妥帖的很。
“体虚啊,”我说,“那孤如何补补?”
李无适煞有介事,“依臣看呢,药饮伤身,食补最佳。”
“不如殿下一会下课同我一道涮锅子去吧。”李无适嬉皮笑脸。
“什么食补,”我说,“我看你是馋了,不会还要孤给你付账吧。”
“殿下圣明。”李无适眯着眼笑起来,活脱脱一副奸商狐狸样子。
“出息,”我打了个哈欠,“你帮孤看着点王璁,孤要睡一会。”
“遵命,”李无适说,“那殿下一会一定要给我付账啊,臣还欠了些酒钱呢。”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起来,汤婆子暖意融融,烘的人睁不开眼。耳边是王璁的讲课声,四平八稳,眼皮越发的沉了。
我掉进梦乡。
这一觉睡的沉,半梦半醒中李无适好像推了我几下,我把她的手拍开,继续睡。
“夫子,殿下她......”似乎听到了李无适压低的声音。
“无事,”王璁的声音更小,“让她睡便是了。”
什么东西轻轻落到我的肩上,带着一股墨香,似乎更暖了些。我往那温暖来源蹭了蹭,睡的越发美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缓醒来。
李无适靠在旁边桌子上看书,见我睁开眼,激动的连滚带爬地过来。
“殿下,”李无适朗声道,“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饿死在文馆了。”
她使劲摇晃我,“走吧走吧,咱们涮锅子。”
我四处望望,人走的干干净净,看看窗外,竟是已经擦黑了。
“怎么不叫我,”我愧疚道,“让你等了好久。”
李无适挠挠脑袋,“没事,我刚刚吃了些点心垫垫。”
李无适看着我,神色忽而认真起来,“殿下,”她问,“你近日睡得不好吗?”
我睡的确实算不上多好,一闭眼净是些噩梦,天晓得为什么有那么多不重样的恐怖。索性惊醒就不睡了,翻翻话本,一晚也能过去。
我点点头,“不太安稳。”
“还真给她说中了啊,”李无适嘀嘀咕咕。
“谁?”我问,“说中什么?”
李无适面露哀怨,“说起这个,殿下,刚刚我拍了你三下,你醒都都不带醒的。”
“啊?”我讪讪地笑,“太暖和了,一不小心睡太沉了。”
“是,是,”李无适挤眉弄眼,“能不暖和吗?王大人怕你着凉,亲手给你披的衣服。”
我低头看去,发现地上散落着一件氅衣。豆绿色,白毛滚边。
我把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
“走吧殿下,”李无适推推我,“再不走我真的要饿死了。”
去吃饭的路上我想了一路,没明白为什么王璁给我披衣服。
这京城里谁敢在夫子的课上睡觉,被发现了还能不被拎着耳朵站起来。我心里有些凉,总觉得明天就要被罚抄书。可为什么又要给我披上衣服,我搞不懂王璁。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王璁此人可能就当真是天生的圣人,看不了别人吃苦。
这答案我一开始只当玩笑,后来才发现是千真万确。
“不过话说回来,”李无适问我,“殿下晚上睡不好在干什么?”
“看话本,”我答。
“咦,”李无适说,“殿下也爱看话本。”
这个也字用的精妙,我问:“还有谁爱看?”
“崔家老幺也爱看。”李无适说,“前几天我看她下了课还看书,那叫一个聚精会神,我心想就咱几个里面还能出个好学的不成,凑过去一看,你猜怎么着,书里面套了个话本。”
不止我一个人不听课啊,我心想。
“今天本来还想叫她一道吃去的,谁知道殿下这么能睡。”李无适抱怨。
“你用孤的钱还用上瘾了。”我伸手要打,李无适一溜烟跑开了。
笑笑闹闹进了酒楼,跑堂的都认识李无适,一见她进来,就将我们引到二楼雅间。
李无适熟门熟路地点了牛羊肉,又要了些蔬菜豆腐。
雅间里暖意融融,与窗外严寒判若两个世界。炉子烧的旺,茶壶里煮了些玫瑰山楂,喝起来酸甜开胃。黄铜锅里乳白色的骨汤咕嘟嘟沸腾,蒸汽袅袅升起,在窗棂上结出一片水汽。
李无适端起一盘羊肉,直接整盘倒进锅里,拿公筷搅动几下,也不看熟没熟,张嘴就招呼我:“殿下快吃啊。”
好在这羊肉切的薄如蝉翼,沸水一滚,不多时就熟了,倒配李无适的急性子。
我裹了酱,把肉送进口中。
好吃。
“孤好久没吃了。”我感叹。
“诶,”李无适挠挠头,“殿下之前竟然吃过吗?”
“宫中也有,”我说,“味道差些,但也是涮锅子。”
“上次吃这么好的,”我感慨道,“还是和”
我把话咽下去。
还是和景昭景明一起吃的,还有景行。
皇家年年春猎,野外寒意料峭,就叫人想吃些热腾腾的来暖暖身子。
那时皇帝刚登基不久,景行还是个奶娃娃,我也没多大。
景明景昭都是少年郎,玩心重的很,不知道从哪听来有这么个吃法,白日里纵马追猎,晚上就令人架起来篝火。我们几个团团围坐,眼巴巴望着肉片在锅里翻腾。
肉是景明白天猎到的鹿和几只兔子。
要我说,其实不如烤来吃的嫩,但是这吃法没见过,总有些新奇。
景昭一定要抢第一盘肉,大声嚷嚷着,就招来景明教训她,把她捞起来的肉都放到我碗里。景行眼巴巴看着我们,口水掉在身前的围巾上,好大一坨,亮晶晶,还拉着丝。我和景昭要笑死了,唯独景明这个做大姐的还有些良心,让人挑肉最嫩的地方,细细剁碎了,和鸡蛋混在一起煮熟喂给景行尝尝鲜。
景昭吃的半饱了,就开始想些阴招。
她来逗我,要跟我比谁吃的多,赢了她就把昨天我捧着看了好半天的匕首送给我,那匕首上镶了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好看的很。
最后是两个人都撑倒在地上了,景明哭笑不得,扶起了这个扶那个,只能差宫人去煮消食茶。
现在想想,那时我刚被接到皇后膝下几年,细胳膊细腿,也就景昭舍得欺负我。
我人生中第一次吃锅子就是这次。肉是侍卫切的,厚薄不均,锅底也马虎,可奇怪,我从此往后吃到的锅子都没那样好。
“殿下?”李无适的声音响起,把我从过去拽出来。这人边涮边吃,居然还给我夹了不少肉,堆在面前的盘子里。
“你再不吃就凉了,”李无适痛心疾首,“别糟蹋了这位小羔羊。”
我拿起筷子,把肉塞进嘴里。
已有些冷了,入口还是汁水四溢。
李无适大快朵颐,我难以下咽,恍惚中感觉自己咽下的是些已腐败到流淌的东西。
汁水鲜美,流淌进我嘴里,肉质滑腻,在咀嚼爆汁的蛆虫。
“有人不想当皇帝吗?”我问李无适。
李无适被我问的一愣,“有吗?”她也问,“或许没有的吧,”李无适跟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是殿下你。”
李无适拿筷子敲敲碗,打出些长长短短的节奏,“开心一点吧,殿下。俗话说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我觉得这话说的对极了。
我之前看过那本书上写,死亦何惧,不如鼓盆而歌。我想写出这句话的人其实是没见过死亡也没见过死人的,死亡可往往不是刀抹脖子血溅当场,心一横就完事。死亡是一只巨大的鸟,只要见过一次,它就会时时刻刻笼罩在你的头顶上,展翅遮住所有太阳,只剩下恐惧。
恐惧从你的脚底浮上来,它们是很多双手,拉住你,从脚踝开始一步步往上爬,直到掐住你的喉咙。你不会窒息,你只是不能发出声音,什么话也说不了,你只能在黑暗里等待,巨鸟落下来的那一刻,你会这样粉身碎骨,你想它会如何分食你的尸体。鸟在别人头顶落下来与在你头顶落下来没什么不同。
吃到最后我和李无适饮了些黄酒,有些醉意,身上暖暖的发热,我想起来王璁的外袍还没物归原主。
“殿下哪去?”李无适扯着嗓子问我。
她比我喝的还少几杯,走路就已经东倒西歪了。我冲她摆摆手,嘱咐搀着她的下人好好照顾着她,心里寻思原来那好酒的也不是千杯不醉万杯不倒,这李无适还真是好的别有一般风味。
自己上了车,宫役问我是否回宫。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临了嘴里的话打了个转,“去王璁那。”
马车摇摇晃晃,要把我哄睡着。
一个身影从车边窜上来。
司马紫虚大大咧咧坐下。
我给吓一跳,“你干什么?”
“啊?”司马紫虚拍拍衣摆,“路上看见你车了啊,就上来了。”
“你怎么这么随便?”我睡意全消,“万一当你是刺客呢。”
“不会,”司马紫虚说,“他们还能不认识我不成,再说了,你不是本来也要找我的。”
我没说话,我倒忘了,京城官职三品以上的都住在城东,王璁在这,司马家肯定也在附近。
“等等,”司马紫虚见我不说话,咂摸出不对劲来,“你不是来找我的?”
“那你能找谁?李无适,崔颖,”她目光落在我抱着的衣服上,“你不会是来找王璁的吧。”
“关你什么事,”我扁着嘴说。
司马紫虚一下子站起来,“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竟然来找她?”她说,伸手向我怀里的衣服抓来。
我拽着不撒手。
然而没什么用,司马紫虚力气比我大多了,她把衣服硬拽出来,看都不看一把扔到马车外面去。
“我还当你知道我劝太后让你出宫玩玩,特意来找我的。”司马紫虚俯下身看我,拍拍我的脸,“景徽你个没良心的。”
我推开她,要跳下车去捡衣服。
袖子被司马紫虚牵住,“你喝酒了?”她皱着眉问。
我也不管袖子还在她手里,只顾着往车下跳。
司马紫虚不敢拽我,被我带着踉跄几步,一道从车上掉下来。
车轱辘差一点压到衣服,我松了一口气。可掉到地上还是脏了些,不能拿去还给王璁了,我想。
肩膀被人抓住,司马紫虚怒视着我。
“为了件破衣服,”司马紫虚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脸色难看的很,“连命都不要了?车还没停就敢往下跳。”
“不是破衣服。”我低声说。
听见我这么说,司马紫虚脸色反倒平静下来,“殿下,”她问,“你是不是只小狗,怎么谁扔肉骨头就跟谁走?”
“景徽,”司马紫虚说,“我看你满京城也找不出你这样的傻子了。”
“你的真心值几个钱,上赶着捧给别人?”司马紫虚问我。
这话说的太难听了点。
人心也算是肉,拿去喂狗在市场上也能卖几个钱的。
我扭过头去。“我愿意,你别管。”
司马紫虚走了,临走她又停住脚步,背着身跟我说,“衣服脏了就扔了吧,我赔给你一件新的。”
我没说话。
司马紫虚猛地回过头,恶狠狠看我一眼,冷哼一声,大步离开了。
我抱着衣服缓缓坐进车里。
宫役小心翼翼地问我:“殿下,还去王大人家吗?”
“不去了,”我说,“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