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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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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起了大风,宫里的树叶全黄了,宸寰宫的地龙就烧起来了,暖意融融,烘的人骨头都软了。
我从文馆回来,德庆给我送上盘点心。
“奴婢去让让小厨房煮点姜汤,”德庆对我说,“今天一下冷起来了,殿下别染了风寒。”
“染了才好呢,明日就不用在听王璁讲她的书了。”我嘟囔着,褪掉鞋袜,缩进美人榻的羊毛毯子里。
德庆看了我一眼,我缩缩脖子。“嬷嬷快去吧。”我说。
德庆走了。
福全在我身侧,拿着我出门前说想看的话本子。
我翻了翻,没什么趣味,于是扔给福全。
“你可看过?”我问她。
“殿下要寻的东西,奴婢不敢。”她说。
“这有什么不敢,”我笑,“让你看,我架子上摆着的那些书,你若有想看的,自去取了就是。”
福泉愣了愣。
“奴婢不识字。”她说。
“咦,”我奇怪道,“你不识字?”
前朝似乎有个道理,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无稽之谈。但玄鸟翼下的周朝却没这个说法。
我问福全:“宫中不是有专给宫人开蒙的地方?”
福全“扑通”一下在我面前跪下了,好大的动静,给我吓了一跳,“奴婢原是夜庭宫的人。”
我不解,“那不也是宫人?”
福全脸上露出些难堪,“不是,”她轻声说,“我原来是关在那宫里的人,不是看管的宫人。”
夜庭宫,我知道的,为奴的罪臣家眷待的地方。我惊讶地站起起来,“你是犯了什么罪?关进那种地方去?”
福全低下头。
“那我那天看见你,”我寻思着慢慢说,“是你偷偷跑出来?”
“是,”福全低声说,“宫墙老旧,破损也没人来修,有个地方塌了半面,我拿石头垫脚就能爬出来。”
“你那天爬出来,要干什么?”我问。
福全沉默了一会才说话。
“我太饿了。”她说。
我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榻上,“你好大的胆子,但凡德庆问一问夜庭宫管事的,”我生气道,“你能不露馅?”
“而且,”我不敢置信地喊,“今日我不让你读书,你是不是就一直骗我?”
“但是现在没人发现,”福全大声说,她仰着头看我。“只要殿下不说,”她轻声道,“殿下不会说的,对吗?”
她睁大了眼睛,本来眼睛就圆,现在更是圆滚滚了,小动物一样。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漏了馅,让她知道我不会杀她。
福全牵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脸上,殿下前几天撞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殿下不会杀我,我听见她说。
为什么,我问。
殿下的眼睛什么事也藏不住,福全笑起来,殿下透过我看着别人呢。
我伸手盖住她的眼睛,福全在我手心里眨眼了,睫毛挠的我很痒。
我的眼睛,我说。
是,福全拉下我的手,殿下的眼睛。
次日从文馆回来,德庆不在殿中,我觉得无聊,看着福全拿着个掸子除尘,忽然生了一个念头。
我说,“福全,你告诉我掖庭宫在哪里,好不好?”
福全吃了一惊,迷惑不解,“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我说,“告诉我,你不用去。”
福全看起来忧心忡忡,“殿下难道要一个人去吗?”
我撇撇嘴,“那种地方,皇祖母不会让我去的,我悄悄地去,不会被发现的。”又补上一句,“趁着德庆不在。”
不管福全骗没骗我,她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觉得也得告诉她一个,不算我欠她的。
福全被我三泡五磨,犹豫着同意了,但她也不愿意我一个人去,死活要陪我去。
我俩偷偷溜出去。
“殿下就穿这个去吗?”福全在我旁边引路,眼睛偷偷撇向我的衣服。
今日上学回来还未换衣服,穿的是东宫制式的衣服,滚金玄袍上孔雀拖着长长的尾,昂着脖子耀武扬威。
是有些打眼,我想。
我问福全,“要紧吗?”
“殿下最好还是换一下。”福全说。
我仔细思索一下,既然掖庭宫关的都是罪人,肯定都跟坐在皇位上的人有点过节。这些人不认识我,但看到我这衣服,绝对不能善了。
虽然我跟我父皇也不怎么熟悉,更别说他上面那几位早变成灰的,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还要为此担罪,真是无妄之灾。
我仰天长叹,脱了外袍,等着福全给我寻件能遮掩一下的衣服来。
福全不多时就回来,抱着一件灰扑扑的宫装,尺码大些,套在外面正好。
“好眼力,”我夸她。
“奴婢会些针线,”福全说。
“尚衣局不管夜庭宫吗,”我问,“做衣服好玩吗?”
福全点点头,她脸红了些,我想那应当是很喜欢了。
我觉得挺好,等过些时日,我心情好些,再求求云宫令,把她调到尚衣局去也行。
宫里不过巴掌大的地,福全带着我三绕五绕,就走到夜庭门口。
门口有些树木遮挡,看起来没人照料,枝丫群魔乱舞地伸向天空,都枯死了,泛着干瘪的气息。
台阶生了青苔,滑溜溜,我险些摔倒,福全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我极小心地走进去。
院里拉了些绳子,晾着衣服被单之类的东西,浆洗得发白了,大概是洗不掉,有些上面依然还染着腌臜的污渍。
角落里结了蛛网,静悄悄,风吹起被单,阴森森的,我头皮发麻。
福全跟在我后面,我跟她说,“要不我们还是走吧,这儿让我有点不舒服。”
福全没回我的话。
我以为她没听见,一面继续朝前打量着,一面把手伸向身后,在空中晃了晃。
有人攥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
像洗衣服一样,要把我的手揉成一团。
我吃痛,回过头去,一个女人穿的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形如女鬼,站在我身后。
手里还拉着我的手。
她嘿嘿笑着,那手顺着我的胳膊往上摸。
我吓了一跳,声音全卡在嗓子眼里,好在还有点力气,抬腿去踢她。
福全在这女人身后,看我被抓住了,面色发白,站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我喊道,“拉她呀!”
福全被我叫回魂来,拽着这人往后。
这女人看着吓人,其实轻飘飘的,被福全拖着向后,只是手跟鹰爪子一样勾住我的衣服,力气又大得很,不肯放开,福全去掰她的手,也掰不开。
我总算聪明了一回,三下两下扯开外袍,甩到一边。
那疯女人就抱着衣服在一边蹲着,嘴里念念有词。
我惊出一身汗来,走到福全身边才把刚刚在身体外面飘着的心拽回肚子里。
“这都是什么?”我说,“吓死我了。”
福全扶着我,正要说话,却听见一声嚎叫。
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受伤的野兽发出来,心中很疑惑,难不成有人在此处豢养了什么动物?
然而眼前白布开合,有个人形的东西窜出来,到我身前,又来扒我的衣服。
我想今天是怎么了,所有人都和我的衣服过不去。
于是我就往回拉,突然看清了这人的手。
那东西其实算不上手了,因为五个指头都被齐根削去,只剩下一片宽大的肉,黑紫色,像腌制的鸭蹼。这个类人的东西在我身前趴着,她仰起脸,我因此看清楚她。
“端夫人?”我喃喃说,“端夫人。”
端夫人朝我张开嘴,我就知道为什么刚刚的声音那么凄厉异常,似兽非人。
因为那张嘴是一个黑沉沉的洞,只有一个黑沉沉的洞,没有牙齿,半截残舌。
她的神情疯狂而怨毒,脸是一张纸,恨是一把火,烧出嘴以外的两个洞,她的眼睛。
端夫人她拽着我的衣襟哭嚎着,呜呀呜呀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茫然。
胸前忽而一松,端夫人离开我,胳膊举过头顶,眼前银光一闪,她两只残缺的手合拢,从头上抓下来什么东西,我睁大了眼睛。
一只匕首闪着冷光,朝我面上扎下来。
左肩被人大力向后拽了一下,我向后摔到地上。
一道青色身影站在我前面。
端夫人大概真疯了,一击不中,她又合握起手中的匕首,朝我奔来。
被王璁拦住了。她握住匕首,一脚把端夫人踹开,我看着一片血色从她手里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王璁回身拉了拉我,“快走,”她低声说。
我们往外跑,福全还在站着发懵,我一把拽着她一起往外跑。
“干什么呢?”,我一边跑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要你救命你派不上用场就算了,逃跑也不会了,这么喜欢罚站回宸寰宫站上三个时辰。”
有人在我耳边笑了一声。
我怀疑是王璁。
转头去看,她的嘴角平平的。
我可能真撞鬼了。
这话也对,要不然怎么今天这么倒霉。
我带着王璁一路小跑回宸寰宫。
德庆就在宫里候着,看见我们三个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本来要迎上来,一看见王璁的手,面色大变。
我突然记起刚刚是溜去掖庭宫的。
这下露馅了。
怪不得刚刚跑着跑着,就从王璁拉着我变成我拉着王璁。拉着两个人逃命,我还心想这两个人怎么跟秤砣一样。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璁。
怎么不早说,我拿眼神质问她。
王璁避开我的眼神,低下头喝茶。
太医急匆匆来了,要给我把脉。
我说,“眼是不是瞎啊,那还有个流血的呢。”
“先给殿下看,”德庆寒声说。
太医哆哆嗦嗦拿出诊脉的软垫,我只得把手放上去,一边看王璁脸色。
好像苍白了点。
废话,流那么多血不白就怪了。
我胆战心惊地想,她不会死吧。
我一会就扭头看一眼王璁,一会又看一眼太医。伤的是左手。王璁用哪只手写字来着?是右手吧,可别是左手,可万一伤到筋骨怎么办,手不会废了吧。
太医总算把我上上下下地检查完,立刻被我拎去给王璁看手。
王璁把手伸出来。
说实话我不敢看,但看在是救命恩人的份上,壮着胆子瞧了一眼。
好大一个口子。
我有些发晕。
“她还能活吗?”我抖着声音问太医。
太医拿着药瓶给王璁的伤口洒药粉,闻言手一歪,一大坨白乎乎的粉末掉到伤口上上。
王璁轻吸了一口气。
太医斟酌着开口,“王大人这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只需好好修养一阵,并无大碍。”
“匕首划了那么大个口子,”我不敢置信,“怎会没事。”
“不是匕首,”王璁说,她右手拿出个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朝我这推了推,“是个簪子。”
一把被磨的很锋利的梅花簪。
我眼熟的很,端夫人总带这个。
端夫人是江南人,个子娇小,说话很软,她不怎么爱俏,唯独这个簪子插在发髻里的时候多。
因为是我父皇送的。
我朝旁边站着的德庆看了一眼。
德庆正垂首打量着那把簪子。
见我望向她,她福了福身说:“殿下受惊了。”
德庆认出来了。
此事瞒不过皇祖母。
果然,王璁的手刚洒完药粉,还没包起来,太后就来了。
她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云宫令,殿里的宫人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太后把我抱在怀里,“我的徽儿,伤到哪里没有?”
我摇头。
太后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还是摇头。
太后松了一口气,转而去关心王璁。
“王爱卿如何了?”
太医又把刚刚讲给我的话重新说一遍。伤在王璁身,看起来痛在太后身,听完太医回话,她面上的忧色才缓缓收起。
太后转向王璁,语气温和道:“今日是徽儿的错,王爱卿护驾有功,哀家心甚慰。这几日就好生歇着,这纨绔小子的功课,暂缓几天也无妨。”
王璁起身要行礼。太后抬手止住 ,“爱卿不必多礼,”太后深深看她一眼,“今日之事,还是多亏你在。”
“都是臣该做的。”王璁垂下头。
太后的目光在她手上打个转儿,又到我身上。“王爱卿不必替殿下遮掩了,”她说。
“今日之事,你可知错?”太后冷冷问我。
我跪下来,“儿臣知错。”
“知错?”太后冷哼一声,“我看你是知错不改。”
“先不说殿下是因为什么跑到夜庭宫那种污浊之地,就说殿下以身犯险,是不是从没想过,你有个三长两短,身边人会怎样?”太后问我。
我低下头,“儿臣下次不会了。”
“你是太子,”太后说,“皇帝圣体有恙,你我孤儿寡母支持度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教我如何对皇帝交代,如何对景家列祖列宗交代?”她转头看向王璁,“爱卿,你说哀家说的可对?”
德庆在一边垂着头站着,看不清神情。云殊在太后身后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我跪在地上,听见王璁开口答话。
“太后娘娘爱之深,责之切,所言句句在理。”她声音平稳如常,“殿下年纪尚幼,好奇心甚,偶有行差踏错,亦是常情。”
王璁言辞恳切,“殿下经此一事,应当已知其中厉害,日后定会谨言慎行。”
她这话滴水不漏,说了也和没说一样。
殿里静了会,太后才又开口,“传闻不假,王卿果然端方君子。”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太子身为储君,行事当有分寸,其他小事一时放浪形骸也就罢了,此事若不是王卿恰巧路过,你又如何?”
我答不上来。
今日王璁不在,好些我拿手去挡,扎伤的就是我的手,再坏些我来不及反应,那银簪就扎在我脸上,更有可能直接扎进眼睛里。
太后也不需要我回答。
她扬扬手,“来人,今日跟太子一同去夜庭宫的奴婢在哪?”太后声音陡然冷下来,“撺掇储君涉险,罪无可恕,赐杖毙。”
福全瘫软在地,两个宫仆架着她出去了。
太后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今日凡在殿中当值的,”她说,“赐杖十五,自去领罚。”
殿外很快穿来沉闷的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五下六下。
静悄悄。
静悄悄。
王璁突然开口:“太后娘娘,臣救驾有功,可否向您求个恩典。”
太后看向她,脸还是冷着的,开口也生硬,“王卿想要什么?”
“微臣斗胆,还请太后高抬贵手,放此女一条生路。此女虽有过,然而王卿亲眼所见,危机关头她也曾护主,”王璁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太后,“何况殿下入主东宫之初,不应见血。”
太后静静看着她。
王璁一动不动。
“爱卿所言句句在理,”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那便杖三十,打入夜庭宫,如何?”
不要。
王璁说,“全听太后吩咐。”
处置完福全,太后便回去了。
殿内一下空下来。
外面没了声音,“嬷嬷,”我哑着嗓子唤德庆,“帮我看看。”
看什么?
我在心里想,奇怪,我要看什么来着。
“昏过去了,但所幸还活着,”有人说话。
我抬头,王璁从殿门口走进来,背着光。
德庆无声地行了礼,退到殿外去,轻轻合上门。
“殿下还要跪到几时?”王璁问。
“腿麻了,”我实话实说,“站不起来。”
王璁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要我拉殿下起来吗?”
我拽住王璁的手,她大概没想到我真会拉着她起来,脚下没稳住,被我拉了一个踉跄。
王璁皱着眉看我。
总归我站起来了,跌跌撞撞走到椅子上坐下。“王大人,”我叫王璁,“你手还疼吗?”
王璁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复又看向我,明镜一样的眼睛掠过一丝微光。
“殿下的药很好,”她说,“已经没那么疼了。”
所以一开始很疼的。
“那就好,”我喘了一口气。
王璁又站了一会,似乎等我再说些什么。
见我不再说话,她眼里那一抹微光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王璁走了。
殿门开合,我抬头看去,是德庆。
一碗姜汤搁在我面前的桌案上。
“天寒风凉,殿下喝些姜汤吧。”德庆轻声说。
“好,”我答应。“嬷嬷拿些话本子吧,我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