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纪夫子被气走,这堂课自然也上不成了。
众人窸窸窣窣收拾书具,各自离去。
景昭依然那副瞧不上任何人的样子,经过我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从鼻子发出一道冷哼。景明在她旁边走着,没往我这里看一眼,两人携手出了文馆。
司马紫虚在她俩前头,走得最快,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跟在她屁股后面撵一样,裙裾飞扬,风一样便刮出大殿。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走远。
“殿下。”李无适唤我,手里攥着我捡起来的书。
“怎么了?”我问。
李无适张张嘴,好像要说点什么,但想说的话怯生生不愿意见人,唇舌蠕动吐不出来。最终没有开口,她轻轻朝我摇摇头。
我认真打量李无适。
李家二小姐比我高出半个头,生了一张孩子气的团团脸,白里透粉,让我想起来慈宫里厨子做的水晶虾饺。
没吃早饭就来上课,此刻我看着她觉得有些饿,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声音很大,李无适一定听得到。她愣了一下,随后偏过头去笑起来。
“不许笑。”我面无表情地说。
李无适笑的更厉害了。
我伸出手去掐虾饺的脸。
李无适的脸跟我想的一样,又滑又软。她被我拽着一边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殿下还是快去吃饭吧。”
她眨眨眼睛,很是真诚地说:“饿坏了对身体不好。”
我收回手,慢慢吞吞站起来。
李无适陪着我往外走。“说起起来,”她似是想找些话说,“没想到王大人会给我们上课。”
“王大人?”我问。
李无适有些惊讶:“你竟然不知道吗?”
“那位年轻的夫子呀,”李无适说,“她高中探花也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殿下竟然不知道吗?”
“是吗?”我说,“她生的好看,是探花也不亏。”
李无适失笑。“殿下还真是,”她摇摇头,“王璁今年不过二十又四,殿下猜猜她高中时多少岁?”
这我哪知道?只能胡乱蒙一个。“二十?”
“十九岁,”李无适说,“十六岁的时候王璁此人还籍籍无名呢,谁都没听说的人,中道杀出来,摇身一变成了探花。”
“据说这王璁是个不世出的天才,有过目不忘之能,要我说这种人得个状元也是应该,可能是有人看她年纪小,有意要压一压她吧。”李无适把书往手心里一敲,偏头看向我。
我皱起眉毛来,“那不是欺负人?”
“话不能那么说。”李无适看起来有点无奈,“我的殿下呀,”她叹息道。
几句话的功夫就走到宫门口,李无适跟我行礼道别。
宫道曲折,李无适穿一身宝蓝色的百曳裙,银线滚边。冬天快要来了,触目都是黑色砖墙,没有楚天阔,道边树木落叶萧萧而下,这点蓝就成了瑟瑟秋景里唯一的亮色。
我突然喊起来:“李无适。”
李无适已经走出一段去了,听见我叫她,又回过身来,看着我,扯着嗓子喊回来:“怎么了?”
见我不说话,李无适把手里书往旁边跟着的侍从怀里一塞,提起衣摆撒丫子朝我跑来。
“怎么了呀?”她跑到我跟前来,弯下身来,手撑在膝盖上,自下而上地望着我。
李无适有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微微湿润,又黑又亮,像狗。
“你明天还会来吗?”我问她。
“嗨,”她直起身子来,拍着胸口喘了两口气。
“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她说,“殿下,你以为这学是我想不上就能不上的啊。”
李无适走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下,”福全唤我,“太后让您去慈宫。”
慈宫和平日里一样,春意融融,熏香袅袅。
太后斜倚在窗边的暖塌上,阖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云殊垂首侍立在旁边,殿内静极,一时间只能听见碳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上前行礼:“皇祖母。”
太后未睁开眼,她手里的佛珠一下一下地转动着,紫叶小檀的珠子一颗一颗划过她的指腹。
她没叫我起身,我便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弯着腰,膝盖一开始发酸,后面就没了知觉。
殿里太安静,心里的声音就格外大。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说话,它嘲笑我,尖声笑道:“你什么都不是。”
“没了太后,你什么都不是。”
我疑心我刚才行礼的话没说出口。
还是我变得和皇祖母手里那尊琉璃盏一样,透明了,别人看不到我。
地面上光影一动,殿门口闪进来一个身影。
司马紫虚人未到声先至:“姑祖母!您瞧我得了什么好东西!”
她从殿外刮进来,一阵风,带着外面的寒意,在我身边停住。
太后睁开眼。
我听见殿内的漏壶开始重新滴滴答答地响起。
“姑娘年纪大了,越发没规矩了,”她噙着笑意,“什么好东西值得高兴成这样?”
司马紫虚拍拍手,两个侍女抬上来一个雕花盒子。
太后直起身,云宫令立刻上前接过,将盒中的东西呈至她眼前。
司马紫虚献宝似地说:“这可是紫虚费好大劲寻来的,前朝张显圣的《秋山问道图》,姑祖母可喜欢?”
太后仔细端详着,“笔力雄厚,确实真迹无疑了。”她牵过司马紫虚的手轻轻拍拍,“你倒是有心了。”
她又端详了半晌,目光一垂,扫至我身上,仿佛刚看见这里还有个人。
“殿下也起来吧,”她淡淡说。
我直起身来,脚有些发软。血涌上脑子,整个人有些发懵。
太后又拍拍司马紫虚,嘴上说着责怪的话,脸上却一片坦然,“还不见过东宫?”
司马紫虚这才像是刚看到我一般,敷衍地弯弯身子,“参见殿下。”
“今天在文馆如何?”太后抬抬手,宫人搬来两把椅子,让我俩在榻前坐下。云宫令倒两杯热茶,送上来,我接了,捧在手里。
茶是刚倒的,太热,我手心烫出一片红印子。撇了眼司马紫虚,她也拿着杯冒热气的茶,面不改色,还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还能如何?”司马紫虚撇撇嘴,“那些个老头子,满嘴知乎者也。”
“紫虚,”太后嗔怪道,“你如今也是大人了,莫耍小孩子脾气。”
她的护甲在塌沿轻轻一敲,“徽儿也是。”
我俩低头称是。
“今日本是想让你们在纪儒海和王璁间选一个的,”太后喝了一口茶,“今日一看,也不必再问。”
“你们两个顽劣,纪儒海年迈,经不得气。往后你们的功课,就让王璁去头疼吧。”
太后似是觉得有意思一般,微微笑起来,“年轻好看,这下倒是如了徽儿的愿了。”
她挥挥手,一手撑住额头,“哀家疲了,退下吧。”
我和司马紫虚退出慈宫。
殿门在身后合拢。
寒风一瞬将身上暖意吃尽了,我拢拢衣摆,只想着赶紧回宸寰宫去,叫宫人把地龙烧的热热的,钻进被子里去。
“站住。”司马紫虚叫我。
我装没听见,急急忙忙往外走。
袖子被牵住了,司马紫虚狠命拉了我一下,我被拽了一个踉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司马紫虚见状向前两步,松开了我的衣袖,来捉我的手,要拉我起来。
我把手往身后躲,她抓了个空。
司马紫虚脸上浮现出一股古怪的神情。
“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急着去阎王殿报道?”司马紫虚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我。
“那我可得捎上你,这种好事,怎么能少了你?”我挺直了腰,反唇相讥。
司马紫虚是个极其庸俗的风雅之人,喜欢尽态极妍之物,她今天穿了一身赪紫色衣服,活像后花园里的菊花成精。说起来那菊花还是太后令人种下的,是某年进贡的品种,浓的化不开的紫。
我问司马紫虚,“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哟,”司马紫虚阴阳怪气地说,“还有最呢?我以为我浑身上下都招你嫌呢。”
有,我说,怎么没有,虽然都讨厌还是能排出个一二三来的。
“我最讨厌明明当不了好人,偏偏要装好人的人。”我说。
司马紫虚的脸变得很臭,把伸了一半的手收回去。
刚刚她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找出来一条绣花帕子,匆匆一瞥我看见上面花团锦簇,应该不是给我擦灰用的。
“你以为我喜欢你啊,草包废物。”司马紫虚嗤笑。
“虚伪小人。”我向来不肯甘落下风。
我俩跟两只斗鸡一样在慈宫门口站着,一阵寒风吹过,两人都打了个哆嗦。
司马紫虚移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说:“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她退后一步,拍拍衣袍。那神情,好像刚才凑近我粘上晦气东西了一样。
“我听得见,”我幽幽地说。
“闭嘴。”司马紫虚没好气地说,“怎么就跟你在这吵起来了。”
我把嘴闭上。
我俩往外走,司马紫虚问我,“你故意气纪夫子的?”
我真没故意气纪夫子,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我是故意的?
司马紫虚觉得我是故意的,太后觉得我是故意的,就连李无适都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反思。
司马紫虚道:“把他气走了,你开心了?”
我说:“换了个好看的,你不也应当开心点。”
司马紫虚知道我在说什么。
王璁被点探花郎的那天,从宫中出来游街。
殿试事务繁忙,宫令女官各有各的去处,没人顾得上我。我便得了机会从宫中溜出来,在外面闲逛。
恰好遇见三元游街。
话本子读多了,我心想状元郎不得是一身红衣的俊俏人儿,就让人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凑热闹。
状元郎确实穿了一身红衣,骑在高头大马上,却是个面色黧黑的妇人,约莫已过而立之年,孔武有力,与俊俏是决然沾不上半点关系。
我失望极了,都打算走了,又听见旁边围凑过来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今年的探花不仅是三元里最好看的,还是几年来的探花里最好看的。
于是我又等了等。
这一等还真没等错。
探花果然风华绝代。
女人的脸是一碗素面,除了盐什么都没有,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嫌淡。
我听见旁边的人说,这就是今年的探花郎了。
叫什么名字呢?
听说叫王璁。
王璁。我在心里想了又想,没记起有哪个世家姓王。
王璁这人坐在马上也不笑的,平静地目视前方。我们这么多人围在街边,分不走她半个眼神。
前方究竟有什么东西,我想她是不是看到了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事。
我朝队伍前面瞧去,空空荡荡,明明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被人耍弄的羞恼,眼睛一转计上心头,把手伸向跟着我出宫的仆从的腰间。
“香囊给我。”我说。
我从书上看来,某朝某代有这样习俗,看到好看的人就朝她扔果子。
我舍不得朝这探花郎扔果子,我怕把她砸死了。
那就扔香囊吧。
我拿着几个收缴来的香囊,一股脑朝王璁扔去。
我扔的准头还行,几个香囊落在她身上,王璁像是吓了一跳,抬眼朝这边看过来。
我笑起来。
周围一片骚动。
对街也飞过来几个香囊,准头没我好,砸到了一边。
我踮着脚往对街瞧,看见一群世家子围在一起,司马紫虚在自己身上翻找,不必想了,刚刚那几个跟在我后面飞出去的香囊就是她扔的。
怎么能被她抢了先?我立即去解自己的香囊。
可是临要扔出去又有点犹豫,无他,今天我带的香囊可是我求着宫里长的最可爱的小宫女绣的。若是出去玩一趟就不见,必然要被人家念叨。
我懊悔极了,早知今天出门的时候就应该挂一腰带香囊,管她什么傻不傻的。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扔了,瞄准这人握着缰绳的双臂之间。
玄色的香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王璁手里。
我也不知道是她伸手接住了飞来的东西,还是我扔进去了。总之,人群像沸水一样冒泡。
对面有人往我这边看,我一猫腰,从人群里跑掉了。
后来听说那天扔的香囊鲜花差点把王璁埋了,马都寸步难行,最后还有没带香囊的公子小姐扔帕子的。
我在宫里偷笑,听见皇祖母罚那几个带头扔的世家子抄书,第一个就是司马紫虚。
我在宫里等了又等,也不见有人来罚我。
难道是那天跑得太快,没人瞧见我?我想着,如此这事竟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又有点不高兴。
王璁不会以为是司马紫虚那帮世家子给她扔的香囊吧。但是想一想抄书的苦,我倒宁愿她这么觉得。
司马紫虚听见我说些胡话,垂着眼看我,眸光深深,她语气有些生气,“你就真这么喜欢好看的?”
“你不也喜欢?”我问。
司马紫虚呛了一下,咳嗽几声,硬着嘴巴跟我说,“好看能当饭吃?”
我心想,那你那天还跟着我扔?
司马紫虚正色对我说,“世家里面可没有王姓,她王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背后到底有什么人,你自己有数。”
我听见她说,“你今天气走了纪儒海,剩下什么人得意,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正中别人下怀,替人开路?”
我一时感觉额头发热,诺诺说,“我没想那么多。”
“你,”司马紫虚飞了我一眼刀。“算了,早知道你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她叹了一口气,“不怪姑祖母罚你。”
我点点头:“刚刚的事,”这话说出来我其实有些别扭,“多谢你帮我。”
司马紫虚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不过眼神躲闪一下,“帮你?我现在是东宫侍读,”她说,“你要是做了错事,也没有我好果子吃。”
“谈什么帮不帮的,”我听见她说,“随你怎么想。”
说完她加快脚步,没再看我,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