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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二天下朝之后我去上课。
      还在文馆,人少了,只有我、司马紫虚和李无适,莫名显出些寂寥。
      听见王璁要讲《诗》,李无适在旁边瞅我一眼。
      “怎么?”我问。
      李无适摇摇头。我就听见王璁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王璁手里的书翻过几页,她下朝之后换了衣服,没穿官袍,换的衣服还是青色,细看有豆绿色的芳草纹。我面前摊开的书上有好几百年前人们吟唱的诗句,上面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台上王璁垂眼看她手里的书,她说“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从前听王璁读书,我心里是寂静的。然而今天不是,无法安坐,不知道是因为她始终读那等待的诗,还是因为昨夜的梦。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我感到王璁在等待什么,我也在等待。
      时间漫长地炖煮,我们同时触摸到站在我们两人中间的一种东西,因为相隔甚远,所以皆默默不言。
      冬日树枝光秃秃,宫中叶子落尽了,鸟雀就露出身影。一只喜鹊啼叫,这鸟儿拍着翅膀从屋顶上飞过,王璁合上她手里的书,对着我们说,“就到这吧。”

      李无适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今日是她小妹妹生辰,李无适告诉我,她三个月前就开始满处找能送什么生辰礼,把京城从南到北快翻了遍,才找到一件趁手的礼物,如今终于能送出去。李无适说话时笑的眉眼弯弯,她问我,“殿下要去热闹热闹吗?”
      “不必了,”我说。
      李无适走了,我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
      从城南翻到城北,李无适到底找了什么新鲜礼物?
      我摇摇头,站起来,一转头,瞧见司马紫虚在我背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昨天不该说那些话。”见我要走,司马紫虚说。
      “哪些话?”我问。
      “都不该说,”司马紫虚说,“难道不是随便推说两句,让太后接过话去就好了的事,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张嘴?”
      “我不张嘴,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我问,“现在这样不好吗?京城放粮,离江北近,还能早点到。”
      “从来没有这样的例子,”司马紫虚说,“哪次不是从南边调粮食?”
      “那这次不是了,”我轻声说。
      司马紫虚看起来生气了,她伸手要握我的肩膀。
      我向后退了一步,闪开了。

      司马紫虚把手放下,她声音里压了火,“那御史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累了,先走一步。”
      “没什么意思,”司马紫虚冷笑,“人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殿下还能忍气吞声,就把人赶出去外放。”
      “我看你这个东宫做的还真是糊涂,”司马紫虚说。
      “嗯,”我应下,转身要走,抬脚要迈出文馆大门的时候,司马紫虚又在我背后说话了,“景徽,”她叫我。
      我停住脚。没回头,只等她说话。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司马紫虚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字对于天下第一大世家的嫡长女来说似乎很难说出口,她是一个生锈的门轴,忘了上油,只推开一条缝就吱呀作响。

      我等了良久,只听见她说,“算了。”
      司马紫虚对我说,“京城粮仓至少有一半是空的。”
      我转过身。
      司马紫虚垂着头,看着文馆空无一物的地上。
      “皇祖母知道吗?”我问。
      司马紫虚摇摇头。
      我的心沉沉坠下去。
      “真是疯了。”我说。

      我带着司马紫虚回了宸寰宫。
      德庆被我支去小厨房要点心,我挥挥手让宫人也出去了。
      “太后都不知道,”我问司马紫虚,“你怎么知道的?”
      “我算的,”司马紫虚说。
      “算的,”我盯着司马紫虚,“你怎么算的?”
      “京城粮仓有重兵把手,账目出库入库,你今年秋天才入朝,不可能看到,”我叹了一口气,“你别跟我说是凭空算的。”
      “不,”司马紫虚走到床边,从雕花窗棂里往外望,“不需要进粮仓看。算京城去年和去年的粮价差了多少,运粮进京的船吃水的浅了多少,还有户部那几个管仓的老官员这几年买了几处宅子。”

      司马紫虚背对着我,“我有些自己的门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查起来也没什么难的。”
      “我也不能说我算的一定准,殿下,”她转过身,目光沉沉,“一半只是估算。”
      “该死的,”我骂道。
      江北连年小灾,南方的赈灾粮没有不迟到的时候。今岁恐生大灾,我要从京城调粮食去,如果司马紫虚说的是真的,此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究竟是哪个畜牲,”我问司马紫虚。
      “殿下不该问哪个人,”司马紫虚摇摇头,“因为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人搬一点,就能如同群蚁食木,蛀出天大的洞来。”
      她沉声说,“皇帝根本无心在意这些。太后垂拱,多在平衡朝政,稳控京畿,这种烂账,手底下人不报,根本没人知道。”

      “那你呢,”我问,“你又什么时候知道的?”
      司马紫虚移开眼。
      “你我彼此都清楚那些人是谁,”我低声道,“既然是无关紧要的账,你又为什么去查?”
      司马紫虚不言语。
      殿中静静,我听见她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算了,”我叹了口气,“问这话我也是狼心狗肺,多亏你告诉我。”

      德庆不在,无人剪烧过的灯芯,烛花噼啪爆开一声。
      司马紫虚从窗边走到我面前。“不算告诉,”她脸上露出疲倦之色,“只是想让你知道,昨天你有多危险。”
      她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滑动着。“殿下,你不能指望司马紫虚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司马家是一颗参天大树,但是根还扎在泥里,我得知道土里有什么虫,会不会啃到自己家的根。”
      “但是现在你掺进来了,殿下,”司马紫虚抬眼看我,“那些人会怎么想。你的话已经把虫子吓坏了,你是无心之举,可她们可补不上这窟窿。”
      “逼人到绝路,殿下,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司马紫虚叹了一口气。我听见她说,“我只怕她们对你下手。”

      京城是个锦绣堆,金玉珠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琉璃瓦映着灯火明,酒旗风裹着香尘粉。谁人远道而来,只瞧见上面气象万千,姹紫嫣红,晃的人睁不开眼,就以为这是天下太平,盛世全貌。
      可是鲜有人把上面浮华拨开,掀开下面薄薄一层遮羞布,瞧见路边的冻死骨,深巷里和野狗抢食的小儿。
      这京城说到底不过还是人世,总要冠冕堂皇,精心维持着不让那布彻底滑落罢了,如果全揭开,锦绣堆变了白骨山,上面躺着的人大抵也会嫌恶心。

      我跌回椅子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低声说。
      大殿门窗紧闭,我却觉得有风刮进来,吹的我骨头缝里都是凉意。
      司马紫虚沉默了很久,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衣服。我看着她,宸寰殿里烛光高照,她是黑沉沉一条缝,把光吸走了也照不亮。
      我竟看出一点形销骨立的意思来。

      “因为我不想开见你掉进去。殿下你总是在问,你真的不知道吗.......”司马紫虚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我又听见她说,“粮仓的事就是是个窟窿眼,女娲来了也补不了,谁碰谁先死。”
      司马紫虚说,那个人不应该是你。
      那应该是谁呢,我问。
      她看着我,不说话。
      如果说王璁的眼睛是两颗澄澈空明的琉璃珠,司马紫虚的眼睛就是两个洞,两孔深不见底的井。
      她在我长久的等待中沉默着,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总会有人,但不能是你。
      至于那个人是谁,这事最后又如何,与她就此无关。

      殿内的空气好像一下变成石头,我喘不上气,又或者是心变了石头,掉下去,落到我伸长胳膊也捡不回来的地方。
      “李无适,”我挪动嘴皮子,“李无适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司马紫虚说,“我真的不知道,李家的根基在军中,这种钱粮上的账,未必能牵扯进去。可是,”司马紫虚看着我,“那个小御史跳出来的时候太巧合了。”
      太巧了,我想,我前脚刚提京粮,后脚就有人跳出来要查贪墨,谁不知道李无适是我的侍读,怎么会在我第一天上朝时就提这种事。
      还有王璁,她当真不知情吗?

      “王璁,”司马紫虚冷笑道,我才发现竟然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那个叫覃芝的不是世家的人,京城里几个寒门不以她王璁为首是瞻。她又不是个傻的,我能查到的她怎会查不到。听你说开京仓,能想不到这些?”司马紫虚面露讥笑。
      “怎么,”她说,“昨天她和你促膝长谈的时候就没跟你提过一点?”

      没有。
      我心想,王璁根本没提。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真是人心隔肚皮,什么还东西,又是什么真情实意,虚情假意,左右人的真心也不过如此,说不了假话,大可以不全说真话。
      “此事我会告知皇祖母,”我低声说。
      司马紫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她答应。
      她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收起来,又变成一只耀武扬威的花孔雀。“我该走了。”

      我将司马紫虚送到宫门口,临走了,这人撑着门扉又偏过头来跟我说,“殿下,护好你自己,别傻乎乎往前冲。”
      她顿了顿,松开了手。门静悄悄地合拢,司马紫虚最后一句话雾水一样消散在空中。
      “别让我太担心。”她说。
      这话说的太暧昧,我没接话,只听着她走远,隔着这扇门。

      铜壶漏静,德庆站在我身后,手里还端着我刚才要的点心。
      “皇祖母知道了吗?”我问。
      德庆颔首。我想我在那一刻脸上的神情应该是有些惶恐的,然而德庆只是个小小、小小的嬷嬷,无法安慰我,只能将她手里漂亮的酥皮点心送到我面前。
      “殿下趁热吃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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