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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吃锅子那晚我问过李无适。
      这天下有人不想当皇帝吗?
      李无适不愿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她说,殿下不必想。我就知道她误解了,以为我已经在宫里养酥了骨头,又或是太懦弱不愿意争上一争。
      李无适错了。
      我小时候读话本,去茶楼听人讲传奇故事,最爱的就是帝王将相。

      说书人在台上惊堂木一拍,说起来前朝末年,是诸侯割据,一百多个国家混战,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战火四处燃起,烧遍这篇土地。她说那是英雄的时代,是死人比活人多的时代,人命不值钱的时候,女人不识字的岁月。
      她再一拍惊堂木,这世道是穷途末路,可有人偏要走出一道路来。有天雨后,天地间忽生霞光万丈,山上砍柴的樵夫,地里耕作的农民,乃至战场上厮杀的士兵,天地之间只要长了两条腿被称作人的都看见,翅上有金色纹路的玄鸟从东山飞出,羽翼遮住日月,连赤霞都做陪衬。
      玄鸟在如今周朝的空中翱翔足足七七四十九圈,随后张嘴鸣叫。伴着鸟鸣,荒草地里长出麦子,干涸的河流娟娟流淌,杀红眼的战士放下刀戈兵器。
      玄鸟落于东山,它落下去的地方走出一个女人,这女人就是周的开国之君。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里酣睡的婴儿成了后来的镇国长公主。
      此后活在一百多面战旗上的龙便死了,再无踪影。玄鸟的血脉在周的土地上流淌,庇护着每一个子民。

      那时我坐在茶楼角落,听的心潮澎湃,后背出了汗,觉得当皇帝左右无出其外,振臂一呼,天地作答,救万民于水火。
      司马紫虚和宋观棋坐在我对面,她们两个一个喝茶,一个剥果盘里的葡萄吃,唯独我上蹿下跳,恨不得背后长翅膀,扑腾着飞到玄鸟旁边去。
      司马紫虚冷冷地看我一眼,把剥好的葡萄塞我嘴里:“省省吧你,还振臂一呼?昨天爬到假山上抱着石头下不来的也不知道是谁。”
      宋观棋噗嗤一笑,见我哀怨地看过去,赶紧拿手里的茶杯挡住嘴角。
      我恶狠狠地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少嘲笑我,你们等着吧,我姐姐可厉害呢。”
      “是是是,”宋观棋说,“到时候给我们小徽封一块好地方,我和紫虚就去你那里白吃白喝。”
      “这有什么难。”我沾沾自喜,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就忍不住笑。

      听闻塞外有大雪纷飞,西北有满天黄沙,江南有小桥流水人家,我从没出过京城,都想去看看。想到这里,那说书人再一拍惊堂木说起开国之君是如何内整朝纲平定四方,我也听不下去,拉了司马紫虚和宋观棋就往外走。
      “去哪啊?”宋观棋问我。
      “去书局买个舆图看看,”我说,“咱得规划一下以后怎么玩吧。”

      那天阳光真好,阵雨刚歇,天水润润,京城的青石板路亮堂堂。我们三个在书铺子里最大的舆图前挤成一团,拿手指戳来戳去。
      “听说北边冬天湖上会结很厚很厚的冰,能跑马,砸开冰还能钓鱼。”我兴高采烈地说。
      “得了吧,”司马紫虚又给我泼冷水,“没冰你都钓不上鱼来。”
      “那你说去哪?”我不服气。
      “自然是去江南,”司马紫虚说,“听说这时节江南有一种莲藕,比平时吃的多一个孔,味道鲜甜,你就不想尝尝?”
      可恶,我攥紧拳头,被这人说的有些馋,但是还要嘴硬,“不去不去。”
      宋观棋把胳膊往我俩肩上一搭,笑嘻嘻地说,“我看哪都好,我们就跟着小徽你,走遍大周。”
      “那是当然。”我洋洋得意。

      司马紫虚眯眯眼睛,“景徽什么时候长尾巴了,”她问,“我好像看到有尾巴在摇。”
      说完这话她两人都笑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大人听小孩说话的笑、带着纵容,朗朗珠玉般砸到地上。我在她们的笑里晕头转向,只记得天上有四个月亮。
      那笑声好像还在耳边,眼前却寻不见月亮,当时买下的那卷舆图也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宸寰宫里没有真玄鸟。
      假物彩画描金涂上一百八十层也没有灵气。
      我躺在床上,想如果换作景明会怎么做,景昭会怎么做,司马紫虚会怎么做。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
      都说真金不怕火炼,我是和那金子一起在火里烧的石头,金子烧完还是金子,石头烧完会不会心碎而死?
      我想王璁,我今晚不会梦见她,湿淋淋的眼神。

      但这晚我还是做梦。
      梦里变成小孩,四五岁的模样,刚被带到太后面前。因为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所以格外害怕,不愿意说话。
      太后有时候看着我叹气,见我看向她,她就伸手摸摸我的头。
      “你若是再活泼些就好了,”太后说。
      “明天你想做些什么?”我听见她问我,“想玩什么?想吃什么?”
      我不说话,她就又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也不知道你们小孩子现在喜欢玩什么。”

      我的皇祖母看向旁边站着的德庆,“景明和景昭在哪呢?”
      “在御花园,”德庆说。
      “你带着徽儿去见见吧,”太后说,“以后也总要打照面,都是孩子,想来也能玩到一起去。”
      德庆答应了,低着头看向我,“跟着奴婢走吧,殿下。”她拉着我的手,带着我穿越亭台楼阁。我跌跌撞撞的跟在德庆身后,回过头,那个自称皇祖母的女人就对我微笑。
      那笑容里伸出一只手,推在我的腰上,让我站直了,扶稳我。
      我问德庆,“我们要去干什么?”
      “去找大殿下和二殿下。”
      “那是谁?”我问,“你认识吗?”
      “是殿下的姐姐,”德庆在我面前蹲下,这样她就与我一般高。“姐姐?”我重复道,我心里忽而产生一种惶恐,摸不着底,“那我们一会还回来吗?”
      “回来的,”德庆说,我看见她眼里流淌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殿下想去哪里都可以,不愿意去也可以。”
      “不去也没关系吗?”我小声问,“皇祖母不会生气吗?”
      “可以的,”德庆说,“太后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殿下生气的。”

      不会和我生气,我想着,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她是我的皇祖母吗?所以给我美味的点心,舒服的衣服,温暖的寝殿,只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太后爱您呀。”德庆告诉我。“所以您做什么都可以。”
      爱,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字眼,不懂是什么意味。
      “您要去御花园吗?”德庆问我,她的手还牵着我,微微有些粗糙,干燥的温暖。
      我看看她,又回头看看慈宫的宫门。
      帷幕垂着,风吹过时轻轻飘动,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我想起方才皇祖母遥遥露出的笑容。
      做什么都可以,我心想,可是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抓紧了德庆的手,“去看看吧。”

      德庆带着我走了一会.“快到御花园了,”她跟我说,放开了我的手,“还请殿下在前面走吧。”
      我隐约听见笑闹的声音,还有不清楚的乐声。
      我向前走去。没关系,我对自己说,大不了就跑回去嘛,没什么可怕的。
      我绕过一丛盛开的芍药花,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两个女孩子,比我大一下,又比德庆要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穿着漂亮的衣裙,站在阳光下烁烁生辉。
      站着的那个正给坐在那里的人头上插花。鬓发如云,梳的整齐,唯独头上几朵花歪七倒八,她也不生气,只是低着头。
      听见有人走过来,两个人一齐转头向我看来。
      两张相似的脸,唯独一点不同,坐着的人眉心有颗若隐若现的红痣。

      看到我她们都有些诧异,“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站着的那个人朝我走来,我不禁后退了几步,一脚踩到德庆脚背上。
      看见我后退,那人就不再向前走。“你是哪家孩子呀?”她蹲下来,裙摆铺散在地上,像开了一朵花。

      德庆从我身后绕出来,她拉住我的手,“殿下,站稳些。”
      “殿下。”蹲在地上的人脸色骤然变了, “你是。”
      她还没说完,就被一阵乐声给打断。
      我才发现刚刚被挡着没看见,坐着那个人膝上横放着一把琴。
      阳光照下来,她的手白玉一样。
      玉一样的手。
      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听不清楚那抱着琴的人在说什么。
      我看见一双绣花鞋,在我面前荡啊荡。
      可是这明明在外面,没有房梁,又哪里来的吊死鬼?
      蹲在我面前的人握住我的肩膀。
      “怎么了,”她说,“你不舒服吗?”
      我听见她质问德庆,“你们对她干了什么?”
      德庆也唤我,“殿下?”

      身体抖的厉害,上下牙齿磕在一起。眼前阳光晃成一大片,芍药花、展开的衣摆、两张相似的脸,都绞成一团,模糊着离我远去了。
      唯独那双绣花的鞋尖,晃晃悠悠离我越来越近。
      琴声又响起。
      我想我一定做错了什么,她才会死。
      一声不吭地离开。
      是我太想逃离,远远把她推开,她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她死了。
      成全我,让我能一走了之。
      这全归功于她的死亡。

      明明已经快到夏天,我却手脚冰凉。
      有人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是刚才蹲在地上跟我讲话的人。
      “喂,看着我,”她说。
      真是好霸道,我想。
      我感觉有双粗糙的手托住了我的脸,是德庆。
      “殿下,”她轻声说,“没事了,奴婢在这呢。”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轻拍打我的背,“我们马上回去。”
      琴声在这些人的话里一点点淡去。
      我张开嘴用力喘气,从嗓子里挤出来破碎的音节。
      “琴。”我说,“不要.......”

      坐着的那个人已经站起来,她挥手叫人把琴拿下去。远远望着我,她看起来手足无措,微微蹙眉。
      “抱歉,”她开口,“是琴声吓着你了吗?”
      “我不知道你会来。”她垂下头,有几分自责。
      像怕再吓到我,她站在原地不动,两只手紧紧握住,只拿那双柔和的眼睛看着我。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见握着我肩膀的少女问,“不是说太后教养,就养成这个样子吗?”
      德庆并不回答她,拿着帕子擦我头上冒出的冷汗。“是奴婢不好,”她声音低低的,“我们回去,好不好,这就走?”
      “回去?”我重复,看着德庆。
      “对,”德庆温和地瞧着我,“回慈宫,回太后那去,好不好。”

      我想起来女人温暖的怀抱,我并非无处可去。
      我猛然攥紧德庆的袖子,“带我回去,”我说。
      德庆被我拉着,把我抱进怀里,转身离开。
      我在她怀里颠簸,隐约听见景昭说了什么,却被景明拉住了。
      她两人一齐目送着我走远。

      我缩回德庆怀里,发觉自己一直死死掐着她的手腕,隔着衣服都留下了指甲印。
      我用手指蹭蹭那里,“对不起。”我说,有点垂头丧气。
      德庆似乎笑了,可我在她怀里,分不清楚。

      回了慈宫,德庆把我放在床上,给我盖好被子。
      太后不久就到我床边,她瞧着我,满眼心疼,“只不过想叫你出去走走,”她摸着我的脸,“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皇祖母在我床边坐下,她的手盖在我身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看见什么了,”她轻声问。
      “手,”我闷闷地说,“那个姐姐在弹琴。”
      抚摸我的手轻轻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哄着我。“都过去了,”皇祖母跟我说,“现在你是哀家的小殿下,没人敢伤害你。”
      “嗯,”我点头。
      太后那天告诉我,景徽,她握住我的手,做人要往前看。
      往前看,我在梦里也往前看。

      前路漆黑。
      没有一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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