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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问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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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这半个月沉默的,是一个关于录像的“实际”问题。
她想留存一份专场的高清录像,便在大众点评上问了几家工作室,结果两个机位的4K录制,报价就要四五千,实在不便宜。
犀利姐知道后提醒她:“这种个人专场,单位多半会自己录下来存档,你不如直接问他要。”
一笔不小的开销,加上犀利姐的建议,终于让她重新点开那个沉寂了半个月的对话框。她斟酌着,输入一行字:“章老师,请问专场的演出,单位会有官方录像吗?不知能否拷贝一份给我珍藏呀?”
他回复:“应该会有的,从头到尾一整段,到时候发你一份。”
“哇,太好啦!好期待~”她回完这句,便打算就此收住话头。
没想到他接着发来一个[担心]的表情,又跟了一句:“盼着当天能有个好状态。”
就这个小小的表情,那“远离真人”的紧箍咒瞬间失了效,她秒变“古希腊掌管心软的神”:他虽然已经是个角儿,但终究还是个年轻人,面对职业生涯的首个重要专场,难免紧张和没底。
她立刻给他打气:“一定没问题的!最近我文昌运超旺,把我的幸运都分给你!”随即附上一张[好运发射]的动图。
他回了一个戏曲小生拱手作揖的Q版动图,憨态可掬。
她又盯着那个[担心]的表情看了半晌。他那样内敛克制的一个人,却主动流露出不安,这分明是在寻求慰藉,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需要鼓励与肯定的腼腆大男孩。她若在此刻还恪守着那条冰冷的界线,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她又发去一段长长的鼓励:
“章老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天赋高(老天爷赏满汉全席)、师承名门、基本功扎实,在台上的掌控力和表现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这次选的三折戏难度是高,但都在你的能力范围里,《见娘》更是你的拿手戏。你在舞台上从容时的状态最为动人,自信时的表演最有魅力,所以,请尽情享受舞台就好。
哪怕有点小瑕疵也很真实可爱。前几天咱们剧院的副院长(梅花奖得主)开场不也走调了嘛,可一点没影响演出的精彩呀~章老师,放松心态,享受舞台就好!”
他回复道:“哈哈,谢谢你的鼓励,不过我肯定会尽善尽美的!”
她了解他,一个对艺术有极致追求、又极度谦逊的完美主义者。此刻能肯定地说出“尽善尽美”,背后不知下了多少苦功,又藏着怎样的决心。她将自己全部的信任凝成一句赞美:“章老师只要往台上一站,那就是‘尽善尽美’本身了。”
她会全力支持他,陪伴他稳稳走向那个重要的时刻。
过了两天,她第一时间刷到他专场开票的消息,手指已经比念头更快地动了:“开票了!”
他回得也快:“是的,我也才发现。”
“真爱粉已经买好一排1、2、3座了,”她带着点小得意汇报,“到时候我请我的‘承’字辈老师一起来看。”
“谢谢捧场!”他承诺,“我一定全力以赴!”
时间很快来到九月底。今年疁剧院有两位青年演员先后举办专场,率先登场的是汪金,其在疁博的“巾生金语”个人专场,三折皆是巾生戏。
那天她去看戏时,只自己化了点淡妆,盘起头发,选了一件颇有韵味的渐变色重磅真丝旗袍,倒也别有一番风致。
一到疁博,她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院长,心里便动了一下:他……会不会也来了?
因为常去疁博看戏,与工作人员熟悉了,便提前订下了一排正中座位。坐下后,她才留意到汪金的粉丝被挤到了两侧,心中顿时过意不去,毕竟是别人的专场,自己占了正中最好的位置,似乎有些鸠占鹊巢。她暗自提醒自己,下次看别人的专场,可不能再占这种C位了。
正想着,忽然看见摄影师朋友也在这里。摄影师是疁博志愿者,今天专门来拍摄。彼此寒暄两句后,摄影师热心地提供了一个消息:“章初色也在。”
她心一跳:“在哪儿?”
摄影师朝观众席侧后方不起眼的角落努努嘴:“喏,戴帽子那个。”
她顺着那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高个身影。章初色今天穿得格外日系休闲,一顶渔夫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大半张脸。若不是摄影师特意指认,她根本认不出来,毕竟印象里全是画着油彩的扮相,现实生活中统共才不过匆匆三面。
当她看向他时,对方也察觉到了,却迟疑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她今日打扮成熟,气质温婉,与平日披着长卷发的样子不大相同。直到她笑意盈盈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回以那个熟悉的笑容。
她侧身和闺蜜说悄悄话。闺蜜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用余光看见他,便压低声音告诉她:“章初色在看你。”
她一边观赏演出,一边分心给后排那个角落,费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频频回头。
只在演出间隙,汪金两次提到自己老师、全场观众顺势望向院长时,她才借着这人潮一致的转头,偷偷看向他。而他,竟也总在第一时间迎上她的目光。
那瞬间的心跳,快得发慌,又甜得隐秘。像极了学生时代的双向暗恋,彼此在意,却无法言明。
学生时代她是个乖乖女,在那个早恋被严格规训的年代,心里即使有了偷偷喜欢的人,也从不敢靠近。毕业后按部就班,而后一直单身至今。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早已与青春无关的年纪,竟又尝到了这般纯粹甜涩的悸动。这暗中的目光往来,美好得让她恍然,像是一脚踏回了某个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午后,连空气中都浮动着那种只有在十七岁的下午才会有的、明亮而不真实的微尘。
演出落幕,人群拥到戏台前献花、送咖啡,许多正是汪金感言里刚谢过的粉丝。唯独坐在最中间的她两手空空,这让她更觉不好意思。
散场后,她没有离开,因为心思早已锁定了侧后方那个戴渔夫帽的身影——他也没有马上离开,像是在有意等她过去打个照面。
周围已经有几个小姑娘认出了他,纷纷围上去要签名。
她犹豫着,迟迟不敢上前,仿佛变回那个在喜欢的人面前手足无措、只想逃开的中学女生。可毕竟是自己的偶像,如果就这样偷偷走掉,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闺蜜在一旁轻轻推她:“过去打个招呼吧,自然一点,你心里又没鬼。”
她将脸埋进闺蜜的肩窝:“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这是《倚天屠龙记》里的一句经典对白。张无忌说:“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周芷若却答:“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是了,她问心有愧。她那样喜欢他,被迷得七荤八素。心里有鬼,自然装不出落落大方的样子。
闺蜜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我看你呀,简直跟《大宅门》里那位疯魔的二小姐一个样,人家是对着台上的万筱菊念念不忘,你倒好,活脱脱一个当代白玉婷。再这么下去,是不是也要抱着和章老板的那张合影‘结婚’去呀?”
闺蜜的话让她脸上蓦地一热。
对方却还不罢休,笑着凑到她耳边:“我怕你步杜丽娘的后尘,整日沉浸在自己的春梦里,小心慕‘色’而亡。”
她羞得笑出声来,却觉得早已被对方看穿了一部分本质。
待粉丝们散去,她鼓足勇气,镇定一下,上前跟他打招呼。
他倏然抬起眼,目光如猎手般锁住她,炯亮而专注地侵入她的眼底。她的视线被生擒,不容闪躲。
时间在胶着的空气中黏住了数秒。
他忽然松开视线,转而望向别处,像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样子,避开她的脸,不再看一眼。
她觉得必须说点什么:“章老师,你也来了呀。”
他“嗯”了一声,腼腆地别过头去:“我是来学习的。”
她还想再找些话,可看他的样子,已无继续交谈的意思。她只好默默走开。后来她才发现,他是与一位年长的老师以及另一位小生演员胡骏同来的。三人既是一路,自然不便与她多谈。
她在厅堂门口的花篮前驻足,仔细看着那些贺词。一来是想学学样式,等他办专场时也好送上一对;二来,其实也是在等他,盼着还能一同走到大门口。
他出来时再次看见她。她朝他挥手,他却只淡淡一瞥,神色疏离。似乎有熟人在旁,他便不愿对她流露过多关注。她隐约觉得他是在避嫌,可自己明明只是他的粉丝,两人之间并无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为何要故作冷淡呢?
走到出口处的花园,两人又撞见了。她再次笑着向他招手,这次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别开了脸。不得不经过他们身边时,她只好主动破局,转向旁边的胡骏打招呼:“胡老师今天也来了呀。”胡骏朝她微微点头。章初色在一旁像是松了口气,跟着很轻地笑了起来。
她便没再多说一个字,快步走远了。
事后,她仍主动发消息给他:“今天汪金老师妆化得很好,唱得也好,就是捶背那几下手太重,我都担心Jerri被他捶死~”
他秒回:“哈哈,进入生活化了。”
看来线上聊天时,他果然放松许多。
她接着问:“我看他衣服里面还有件蓝色(只有前半幅)的褂子,是和裤子连在一起的吗?”
他大概已和同伴分开,开始发语音解释:“那个叫衬褶(xué)。按传统,外面的褶子里面都要衬一件,更符合古人穿着习惯,看上去也文雅些,总不能一撩袍子就看见裤子吧。不过现在很多新戏或改良穿搭,已经很少穿了。中间那折他就没穿,因为那是后来新捏的戏。”
“衬什么……衬‘鞋’?”
他打了一个“褶”字,接着发语音:“好像是这个字,我们都习惯叫‘褶子’,就是小生常穿的行头。”
“对,这个字是有‘夹衣’的意思。”
“受教啦。”他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显然记着她语文老师的身份。
她在屏幕这头也微笑起来。“杜丽娘也演得很好呀,之前没怎么看过她的戏,以后要多关注,特别是‘艳非常’配上她的娇笑,名副其实,观众也是这么想的。”
他很久没回。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回复时,晚上他发来一句:“她比我们年纪小,名副其实的青春版。”
“所以啊,章老师也该找年纪小的搭档呀,你的少年感也很青春,和年小的更配。”她随手发去一张汪金宣传册上的帅照:“瞧瞧人家的形象照!”
他那边再没动静。
她隐约觉得,他或许没去拍新的形象照,所以才不知如何回复。可能他并没有真的把她的建议放在心上,也或许,并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
他生活中本就对许多事情不大在意。据摄影师朋友说,每次录完戏询问演员能否公开视频时,别的演员多少会斟酌,若自觉状态不佳便会婉拒,唯有章初色,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一律同意。他心态好,演成什么便是什么,从不为此挂怀。
她握着手机,继续胡思乱想,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他其实并不喜欢“和年纪小的更配”这个说法?毕竟她自己就比他年长不少,难道这话无意中触到了什么?
她随即又否定:这多半是给自己“加戏”了。和他合作的女演员,大多都比他年长,那些早已是台柱的闺门旦,当然只选最好的小生。能与她们搭戏,本就是事业上的提携。他的已读不回,只是不赞同你这外行指手画脚。
她像个蹩脚的福尔摩斯,在寥寥无几的对话和长久的沉默里,拼凑着一个或许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真相。
国庆假期是戏曲演出的黄金周,他共有三场演出,首场就在疁博。
她依旧是第一个到场的观众。
某次,剧务掀开“入相”的幕帘,他正巧从后台经过,脸上油彩已毕,头还未勒。她始终留意着每一次帘动的缝隙,不愿错过后台的任何动静;而他也借着这帘起的瞬息,目光飞快扫过观众席,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就在帘子掀起的一刻撞在一起,像一道瞬间完成的确认,猝然接通,又随着帘幕的再次垂落,骤然隔断。
那一瞥如流光过隙,在这纷扰的后台与观众席之间,在剧务匆忙的背影与嘈杂的丝竹调音中,唯有他们共享着这片刻的、无需言语的秘约。
这刹那的心有灵犀,像一折不期然照入现实的戏文。
散场后,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消息给他,既然上次聊天他已读不回,她也不会继续主动,这样就又把难题推给了他。
粉丝与演员之间的极限拉扯。
次日便是东市曲会。她和闺蜜要在景区露天的大岩石上演出《惊梦》片段,这是小生戏,闺蜜担纲全部唱念与身段,她没有唱词,只需开场配合几个动作,之后便可安然倚石小憩。
当天,她特地去做了一套戏曲韵味的妆造,只为闺蜜人生中的第一次登台。她想让闺蜜的这份初次,在回忆里尽可能完美。
眉眼被勾勒得细长而上扬,碎发尽数收进编得密实的鱼骨辫里。被油彩与黛笔重新界定的轮廓,多了几分平日不曾有的神韵与浓艳。
化妆师用唇刷为她匀开最后一点胭脂:“真上相。”
她因爱戏而爱他,也因爱他而更懂戏。戏曲是她通往他的唯一桥梁。从前她总在桥这头,遥望着对岸那个浓墨重彩的身影。
今晚,她又来到了对岸,却不再是那个模仿他身影的小生,而是成了“杜丽娘”。
这是她第一次以戏中伴侣的身份,触到了那个梦中书生。有那么一瞬间,她内心想,如果他在就好了,如果他能看到这样的我就好了。
没想到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当天曲会竟然是全网直播,而他,正好在看。
刚演完,手机便轻轻一震。是他的消息:“你去参加曲会了?”
她盯着屏幕,难以置信:“咦????”
“是嘛?还是我看错啦。”
“章老师!你也有演出?我错过一个亿了吗?”
“哈哈,不是,我在看直播。”
闺蜜见她神色有异,好奇道:“怎么了?”
她比刚才登台时还紧张几分:“章初色……看到我们演出了。”
闺蜜眼睛一亮:“哇,太好啦!可惜我们太紧张了,没发挥好。”
她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懊恼地往闺蜜肩头一靠:“完了……镜头死亡角度,拍得脸好圆,岩石台高低不平,步子根本没站稳,眼神还到处乱飘,简直车祸现场!”越说越羞窘,刚才的欣喜雀跃,已被铺天盖地的沮丧淹没。
“唉,别提了,我声音都在抖,感觉这一个月都白练了。”闺蜜哀嚎,第一次登台就赶上大型直播,换谁都得紧张。
她按亮屏幕,回复他一个[哭脸]:“我是临时配一下。早知道章老师会看,我之前就勤学苦练一千遍了!”
他发了一个[偷笑]:“不会啊,挺有模有样的。”
“哎呀,发现章老师你也是鼓励型的呢。”
“向你学习。”
闺蜜强烈要求,把她们的排练视频发过去,请专业演员提提意见。说到底,还是觉得演出有些丢人,想借这个视频挽回点面子。
她本有些顾虑,但架不住闺蜜在一旁不停地怂恿和游说,只得把最满意的一遍排练视频发了过去:“搭档说我们今天没发挥好,让我把排练视频发给你看看,我自己学的小生也是这一段,章老师指点一下我们的小生呗?”
视频中,背景音乐“万年欢”悠然响起。“杜丽娘”身着一件鹅黄色的蝶戏牡丹对襟闺门帔,“柳梦梅”则穿一件豆绿描银青竹纹的斜襟小生褶子。两件绸缎不仅颜色相映,而且垂感极佳,随着动作流转如水。他们刚从牡丹亭畔一番温存中起身,飞落的残花惊断巫山,此时正恩爱携手、并步上场。柳梦梅来到一侧,对她含笑招手,杜丽娘娇羞低首,莲步轻移,如一朵轻云般飘转近前,任对方为自己重挽青丝、妆点云鬟。柳梦梅低语着情话,欲去还留恋,杜丽娘却身子困乏,渐渐坠入梦境。待得梦回人醒,那书生的身影,早已无处可寻……
十分钟后,他发来语音,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谦虚:“指点谈不上,交流一下我的看法吧。就我看来,小生在表演过程中,动作的‘过程’被削弱得比较明显。很多动作、很多节点,小生其实很早就做到位了,之后便停在那个姿态上等待,动作已经完成,而唱腔还没到下一句,身段和唱词之间就脱节了。该有的那个‘点’,因为提前做完了动作,也就显得弱了点。”
她们正坐在地铁里,听着这段语音,觉得他说得中肯。这确实是闺蜜表演中最突出的问题:练得太熟之后,反而把动作的过程简化了。戏曲的程式化不仅在于姿态,更体现在绵延的节奏中。若不把每一个“过程”做到位,身段就失去了骨架,所要传递的感情自然也会打折扣。
“嗯,章老师说得太对了!我们就是在依葫芦画瓢,纯模仿,算不上真演戏。自己录了看,也瞧不出毛病,只觉得动作对了、流程走了,就OK了,其实离真正的演戏还差好远呢。还是得专业演员一眼看破!所以,要是真有机会的话,好想跟章老师学戏呀!其实我之前已经把你的《惊梦》发给了搭档,让她反复的观摩……”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像是为不小心泄露了这份“私心”感到不好意思,因为当时闺蜜强烈要求学习的是小明那版,却硬是被她“偷梁换柱”,换成了章初色这版。演出结束的亢奋感仍在体内流窜,她发出的每一条语音都跳跃着高扬的尾调。在地铁运行的白噪音背景里,她向他展露了自己活泼真实的一面。“结果……还是学成了这个样子。嗯……我们真的尽力了,但可能还是需要老师当面指点、言传身教,才能学得更准确一些。”
或许是被她的状态所影响,他回过来的语音也放松了许多:“对,看录像学是最方便的。但一开始就盯着录像学,不容易学透。我们现在偶尔也看录像学戏,就算有点底子,节奏上不会出大问题,但像潜台词的处理、细节上的设计,如果老师不当面点破其中的门道,可能还是理解不到位。”
“袖子里藏柳枝就是跟你学的,你袖子里像能藏好多东西呀,像柳枝啊、陈妙常的诗稿啊,都可以藏在袖子里。可自己一演才发现,从袖子里掏东西好难啊,摸都摸不着!”
“这也是我们跟院长学的呀。传统演法有桌子,柳枝插在花瓶里,新编版这段没桌椅,就只能藏在袖子里。”
“所以我才说,越是接触,越觉得章老师厉害。”
“没有没有,我也还要更加多学多看呢。”他总是这样,把一切归功于师长。
她笑着回了一句:“所以说,做章老师的事业粉,真是入股不亏~”
两天后,是他的第二场演出,在疁剧院的大舞台。
那晚他与Jerri搭档,两人往台上一站,活脱脱便是一对少年夫妻:眼波流转间有嗔有喜,佯怒时藏不住宠溺,忧急时递得出默契,连戏弄都透着亲昵。他饰演的赵宠,官衣整肃里藏着几分书生的清朗,端方举止间又偶见新婚的笨拙与柔情。
那晚他的嗓子似乎不大爽利,声音里能听出些许沙涩。可这并未影响他的发挥,反倒让他将更多心力注入了身段与表情上。这就是一个好演员,即便状态欠佳,也能用脊梁担起戏,把人物稳稳地立在台上。
谢幕时,他还在微微喘着,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起伏的胸口仍有戏中那份炽烈的余绪。台下掌声、喝彩如潮涌起,淹没了整个剧场,而他却像什么也没听见,目光径直投向台下一排1座,流露出不自知的忐忑,分明在等待她的肯定。
她立刻朝他用力鼓掌,朗声喝彩:“好——!”
他脸上的笑容,像负重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抵达,放下担子后,四肢百骸渗出的轻松余颤。
他对她产生了依赖,这发现让她心头一颤,几乎难以置信。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满堂的喝彩或许都不及她一个人的认同,于万千人中,他只等这一个。
有那么一些珍贵的瞬间,她曾走进过他严防死守的内心。
她发消息给他:“妈呀,嗑死我了,再来亿遍!”
她听出了他嗓子吃力,却忍着没问。作为粉丝,她的角色是给予掌声,而非审视瑕疵。唱的好不好、演得松不松,其实本人心里最清楚,青年演员需要的是被看见、被肯定,那才是不断进步的动力。况且今天演得是真精彩。
他回了个[撇嘴]的表情:“今天还好,有惊无险。这两天扁桃体发炎,早上假声差点发不出来,吃了好些药才顶住。”
一旦他向她展露出那点意外的“不完美”和罕见的“脆弱感”,便能精准击中她心底最柔悯的地方。“前天那句‘仙姑’的念白就呲了一下,当时想是不是准备专场累着了。今天一听更担心……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章老师,保重身体呀,多休息。”
语音断断续续发去了四五条,句句透着关切:“今天摄影师朋友发了几张你上妆时的照片,我看你神情有点沉,状态不太对。朋友说你大概是在默戏。唉,果然是身体不舒服了。演员真是太不容易了,生病还要撑着把戏演完。”
她一边惦记他的身体,一边仍不忘肯定他的演出:“坐我后面的老太太看完就问:‘这小伙子是谁呀?演得真好!’旁边立刻有人回她:‘章初色呀!’”
他回了个[呲牙笑]:“还好不是专场的时候生病,现在生掉,到时候就能好了。”
“你这心态跟我小时候考砸了安慰自己‘幸好不是期末考’一模一样~不过章老师非常专业且坚韧,整场演出都在用自己表演上的长处,尽力弥补嗓音状态的不佳,而最终的效果也是满堂彩呢。”已是睡点,她不想他带病熬夜,便又补了一句:“别太累,早点休息,照顾好自己。”
他回了一个[晚安好梦]的动图。
不是“谢谢”,而是“晚安”。
这个“晚安”,像一道微小的裂痕。他那层礼貌的厚壳,终于被她日积月累的真心,撬开了一道情感的裂痕。
她正在一步一步,贴近那个真实的他。
犀利姐曾问她,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她当然会想要更多,在那些深夜最痴狂的颠倒梦想里。
他的性格,他的才华,他的音色,他的容貌,他的手指,他的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在她审美与灵魂偏好上,自然生长出来的。
可每当晨光亮起,理智便会重新归位:他会在谢幕时只寻找你的眼睛,却在散场后害怕与你同行。
犀利姐的那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最后给自己的答案是:艺术知己。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自洽的身份。这既是她为自己设定的上限,也是绝不可逾越的底线。于是,所有汹涌的仰慕,都沉静下来,沉进每一次她望向台上的眼神里,沉进每一句她反复斟酌的评论里,沉进日复一日对他艺术生命不动声色的陪伴里。
她曾深信,这套“运行法则”足够坚固,能抵挡一切干扰。
直到这次他病了。
他的第三场演出在邻市,是长假的最后一天。
她提前备好两盒蒲地蓝口服液,又挑了一只大小恰好的牛皮纸袋。中午临出门,换了件更修身的墨绿鱼戏莲叶重磅真丝旗袍。等妆时,特意点了那家保温口碑最好的冰糖炖梨外卖。待一切收拾停当,才将套着隔热袋的滚烫炖梨与药盒一并装入袋中,尺寸计算得正正好好,像是早就在心里量过一样。
她得确保这份心意,在抵达邻市时,仍带着热气腾腾的温度。
因为想着要早点送去后台,别影响演出,她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来到了小剧场,检票的工作人员还没到,乐队的老师们也还三三两两坐在观众席闲聊,见她进来,有人随口道:“哟,已经有观众来了?这么早啊。”
考虑到后台人多,他脸皮薄又社恐,她怕亲自送药太过了,便决定请工作人员转交,这样更委婉妥帖些。她将袋子递过去,轻声托付了一句。
工作人员提着袋子进去了,片刻后又空手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帘内安静了片刻,接着后台爆出一阵集体起哄,像火星溅入干燥的草绒。
同事们也是今天刚得知他喉咙不好,这份心意就更显私密了。
这份“特别”带来的骚动,肯定已令他面红耳赤。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对话框上悬停了几秒,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发,又默默按息了屏幕。
可不说的话,他能不能猜到是她呢?
她是特殊的吗?
她是唯一的吗?
其实他的粉丝并不少。她曾想托自己“承”字辈的老师帮忙引见,老师则转述了疁剧院一位小旦的玩笑话:“章初色现在粉丝可多了,都来不及应酬,他都不知道该应酬谁好。”这话轻轻刺了她一下,此后再没提过引见的事。
可转念又想,他本该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喜爱,走向更宽阔的舞台,这不正是他应得的吗?她该替他高兴才对。
明月高悬,不应独照她一人,他是大家的角儿,而她只是台下为他亮起的无数双眼睛之一。
然而,她是被他回望的那双眼睛。
开演前,后台又传出一小阵起哄。
整场演出,他一次也没敢朝她的方向看。到最后,竟连谢幕都没有谢。
散场后,她独自坐上回城的计程车。车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连成一片无法辨认的、流动的线条。她正望着出神,手机微微一震。
是他发来的消息:一个Q版戏曲小生作揖的动图,上面跳着两个字——
“谢谢”。
他确定是她,没有半点疑问。
她的心终于定了,同时又很难为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最后发了个[笑脸],尽量简洁地问:“今天好点了吗?”
“症状每天都在变,不过好多啦!谢谢关心。”
“有发烧吗?靠药硬压下去的话,症状是会反复的。”
“那倒没有,应该就是炎症。有演出没办法,下来空几天能缓一缓。”
“这也是我的职业病,发作起来至少一周。”她又道,“今天的演出,配合得比上次更默契了。”
“台上磨合过一回就顺多了。”
“只是少了【朝元歌】第三支呢。”
“今天嗓子一直哑哑的,来的路上就决定把那段拿掉了。演出时常会这样,有时多唱一段,有时少唱一段,看现场状态和版本需要。今天主要是怕状态不好,万一唱呲了影响整出戏,想想还是不冒险了。上台刚开口几句已经挺悬了,处于声带摩擦边缘,后来唱开才顺了一些。”
“嗯嗯,每次在不同场地听同一折戏,都有长短。拿掉也挺好,剧情更顺,我才不信潘必正会真心认错呢,他脸皮那么厚。扁桃体发炎,咽口水都是疼的,章老师辛苦了。”
“还好有惊无险,总算完成演出。”
“唉,真是身体力行做到了‘戏比天大’!今天圆场还跑得那么稳当。”她感叹完,顺势请教:“对了,章老师,小生练跑圆场和花旦一样吗?要穿厚底靴练吗?”
“不太一样。如果从头开始系统地练,最好先从平底鞋开始,有一定功之后再上厚底。”
“OK,那步幅也比旦角大吗?也要抬步翘脚尖,脚跟先落地?”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沙沙的:“对,小生步子间距起码一个脚。脚跟脚尖的用法是一样的,腰用拎劲、气提起来、上身要稳,这些要求都差不多,主要区别在步幅。”
她想起他扁桃体发炎,一整天都没吭声。这会儿突然破例,大概是大巴已把他们送回单位,他开上了自己的车,不方便打字,却又想及时回她,这才不得不开了口。
她立刻切回文字:“OKK,你别说话了,我下次再请教吧。在开车吧?路上慢行。”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体贴,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又跟了一个[好的]动图。
比刚入口的冰糖炖梨更甜润。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暗自流动,不是话语,比话语更近,也更深。他从未向她敞开戏曲以外的世界,却仿佛将一张另类通行证,轻轻放入了她的掌心。
一周后,估摸着他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才像普通朋友般发了条消息:“恢复得咋样了?”
他很快回道:“基本恢复了,谢谢!”
她没再深问或延伸话题,只笑着回了一句:“太好啦,还是要充分休息。”停顿片刻,又补上那酝酿已久的祝福:“扬帆远航,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