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琴挑 ...
-
当天,她就收到了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我是章初色”。
这感觉,像一本珍藏的绝版书,在她面前,轻轻掀开了一页从未示人的扉页。
值得纪念的一天。
然而欣喜之余,她的心里却也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怅惘:这意味着,那个承载了她四年时光、带着火花标志的对话框,终于到了要告别的时候。
在她看来,从2021到2025,微博上持续的联系,早已生长成一片独属于两人的精神故地,他是为了她才频频点开那早已荒芜多年的主页。每一条私信、每一次深夜长谈,都被完整地收存在那个不再更新的对话框里。如今要离开这里,心里空落落的。
新的微信头像是一个蜡笔小新:正把汉堡薯条可乐一股脑儿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活像某个被宠坏的周末下午。她看着,不觉笑了笑,心想:台上那么清雅一个人,私下里用的头像倒像个贪吃又赖皮的小男孩。这种反差,有点可爱,又让人莫名觉得……有点亲昵的稚气。
加了好友,她第一件事便是点开他的朋友圈,却只看到“仅三天可见”的空白。背景图是他儿子的满月照,柔软而圆满。
加为好友后,她发去一个[星星眼]的表情,内心却忐忑起来。
在微博,一段对话能零零散散地延续三四天。可微信像是把时间按了快进键,同样的对话量,或许半小时就能聊尽。
她怕自己反应太慢接不上话,更怕热情过头,打扰了他。
直到下午,他的消息才跳出来:“你好你好。不好意思,刚刚才下课,找院长加工了一下。”
“哪出戏呀?”
“《拾画叫画》,这周六不是要演嘛。”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话题很自然地铺展开来,从排练的安排、紧张的练功房资源,一直聊到剧团的地理与历史,流淌着一种如老友闲谈般的日常感。
他们的交流早已形成一种默契的模式:他习惯发语音,声音温沉,不紧不慢,一如面对面交流;而她,更偏爱打字,因为文字给了她思考和组织语言的余地。
此刻,他又发来一段语音,正听着,她忽然捕捉到他语音背景里的车流声。她指尖一顿,立刻输入文字:“啊,章老师在开车吗?注意安全,不要聊天了。”
他回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的,暑假了嘛,儿子今天有课,我去接他,刚才在等红绿灯。”他稍顿了一下,语气明显温软下来:“嗯,开车是得注意安全。”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谈起戏台之外的生活。关于儿子的话题,像一道无意间推开的门缝,让台上那个不染尘烟的角儿,透出人间真实。
他忽然变得具体,也变得可以靠近了。
她顺着话头问:“之前看19年的拜年视频,他才刚出生,现在应该是学龄前,上啥兴趣班呀?”
“嗯,对的,我们已经上托班了,九月开学就升小班。暑假报了个叫‘达尔文’的自然科学课,就是动手做些小实验,接触小动物,挺有意思的。”
她听得出他话里那份身为人父的安稳与满足。每当他说“我们”,她便清晰地听见自己是站在对面的“你们”。她享受独处,却也明白一个“家”作为人生锚点的珍贵。她是真心为他高兴,在舞台之外,能拥有这样一份踏实的归宿。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早教心得,恨不得把教育学、儿童心理学那些知识,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
“嗯,从小就一直给他看书。我们特别喜欢小动物,性子也偏静,对运动兴趣不大,反而喜欢搭积木、看书这类安静的事。”
“喜欢小动物的男孩子,长大一定像章老师一样,是个很善良的人呢!喜欢搭积木好呀,是智慧型。安静点好带,男孩子最怕闯祸,这个宝贝多省心~读故事书的时候,可以鼓励他复述,或者自己往下编,最能锻炼语言能力。”
他回了个[捂嘴笑]:“哈哈,好的,谢谢唐老师!”
“唐老师”这个与现实身份挂钩的称呼,在他们的线上交流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角色扮演”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平等的逗弄。
她回复了一个[害羞]表情。
之后,她忍不住和闺蜜说起他的好,说起疁博那日自己早早去等,他知道后眼中的触动,以及后来破天荒地来回聊了七八条私信;说起他因已读不回而心生愧疚,主动提出赠票请她看新戏。
“他是个心软又善良的人,”她总结道,“会有亏欠感,哪怕是对粉丝。”
闺蜜听罢,却忽然轻声叹道:“哎,可惜了。”
“可惜什么?”
“要是你们很多年前就遇见,要是没有年龄差……他也不是那么难追的人。”闺蜜话锋一转,“不过,你堂堂一位教授,把满腹才华都用在夸他、鼓励他,不计时间精力地全心投入,换作是我,也会被感动的。”
闺蜜说这话,并非凭空揣测。她们都是戏迷,一个止于欣赏,一个却献出了全部精力与才情。闺蜜虽是前者,却也亲眼见到了后者的力量。
闺蜜是省团院长“小明”的资深戏迷。十多年来,闺蜜始终安静地坐在台下,远远欣赏,从不试图接近演员本人,连张签名也没有。
唯一一次例外,是在微博。那时的小明还没有现在这般出名,时常开直播清唱,戏也唱,流行歌也唱。闺蜜在他的某条微博下留言,点名想听《声声慢》。
不料,之后的某次直播里,小明真的唱了。小明不认识闺蜜,不知道闺蜜是自己多年的戏迷,只是尽力满足了一个陌生粉丝的小小心愿。
当隔空的愿望被郑重地回应,闺蜜的心中便为小明留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但闺蜜再没联系过小明第二次,有些美好留在心里就够了。舞台上的小明属于所有人,包括闺蜜。这样,便很好。
有时她觉得,闺蜜太过克制,有时她又觉得,闺蜜比她,终究是更明智一些。
转眼到了周末,章初色有两场演出,虽然地点不同,演的却是同一部戏里的前后两折,先是《拾画叫画》,再是《幽媾》。
这两折戏的妙处,恰在情节的勾连:柳梦梅对着画中人痴痴呼唤,入夜,那画中美人便盈盈而至,前来相会了。
这两折戏,他演得极好,状态超过了以往。《拾画》更见规范典雅,《幽媾》则愈发从容舒展,那种进步如此明显,艺术生命仿佛经过某种滋养,在此刻全然绽放。
她看得沉浸陶醉,内心为他如痴如狂。
他舞台生涯最耀眼的时刻,也是她灵魂与之共振的巅峰。
晚上疁博散场后,她照旧想等他卸完妆一起走。
包里备着一盒龙角散药粉和润喉糖,她记得他微博发过的照片,每次出差演出都会备上这个。眼下虽还是夏末,秋燥却已隐隐冒头,她自己嗓子也时常发干,想到他接下来要筹备专场,更需好好保养,觉得送这个再合适不过。
抄手游廊尽头的演员通道打开了,走出来的却不是他一个人。
直到看见他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才想起,这场戏的女主角Jerri是他的老搭档。他们是戏校的同窗,同进同出再自然不过。自己竟忘了这一层。
现在的情况就有点尴尬了。
他看见她等在廊下,第一反应是些许惊讶,似乎又早有预料,接着便是为难和无措,因为他身边,另有熟人。
她以为Jerri会识趣地先走一步,或者他至少会暗示Jerri先走,但两人谁都没表示。或许,Jerri是出于体贴,不忍心留下这位社恐的搭档,独自面对一位在深夜等候多时、显然超出普通观众热情的女粉丝。而这位社恐的搭档,确实也没好意思开口让同伴先行。
她只得走上前去跟Jerri打了招呼,表达了喜爱与欣赏。于是三人同行。
他显然不具备应付这种复杂场面的能力,为难地平衡着局面,既不愿在熟人面前显得与粉丝过于亲近,又怕冷落了特意等候的她。
花园小径狭窄,只容两人并肩。
Jerri走在最前面,他与她并肩在中间。
月光漫过她一袭奶茶色蕾丝长裙,为纤细身形镀上一层柔和的清辉。精心描画的妆容与微蜷的长发,在夜色里漾开一种属于成熟女性的、沉静而优雅的美。
她借着夜色,聊起两场的观演感受,赞他进步显著。他却摇摇头,将进步归功于院长磨戏。提起自己的表现时,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总藏着对更高标准的追求。
然而,他与Jerri之间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感,天然带有排外性。路过纪念品商店时,Jerri自然地与他亲密互动,言笑晏晏,瞬间将她隔绝在外。他与Jerri相处时明显松弛自在,这让她更感到自己像个局外人。
走出纪念品店,是一条步行街,离大路还有一段距离,章初色主动问Jerri:“你怎么走?”
三个人再这样走下去实在太尴尬了,他想借机与Jerri分开,好单独和她走一程。
Jerri回答大意是他们是一起来的,自然是一起回去。他听了,为难地站在一旁。
至此,她再跟下去便不识趣了。
于是她主动挥手道别,就在上次他们分开的相同地点,以相同的姿势。她不忍心让这个处事犹豫的男孩左右为难。毕竟她才是年长的一方,理应由她来化解难题,妥善收场。
主动退后一步,是此刻唯一,也最好的选择。
他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可眼底又浮起愧意。临别时,他静静看了她好几秒,那目光有无奈,有不舍,或许还有些未能言明的感激。
她心中暗暗一动,未曾料想他会投来如此深长的一瞥。她笑着回望,有“没关系”的宽慰,也有“能这样已很好”的知足。
他的视线轻轻垂落,随即转身离开,背影被一盏盏路灯渐次分割,最终被远处的夜色接走。不曾回头。
回想起来,那场等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模糊了不该模糊的界限,舞台之下,本该保持距离。不能再因一时冲动,徒增他人负担,也陷自己于窘境。她暗自决定,此后绝不再私下找他。
第二天她喊了跑腿,把龙角散送到他单位,并附了张手写卡:
暑气未褪,秋风燥起;
谨自珍养,佳音如期。
并发微信给他:“章老师,送了点润喉糖给你,记得取。入秋了嗓子容易干,最近排练重,多喝水多休息。”
“啊,谢谢!我今天休息没在单位,明天上班去取,谢谢你!”
“方便留个手机号吗?下次跑腿方便点。”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手机号是139*******。不过你太客气啦!下次真的不用给我东西的,好意我心领啦。”
那温和的推拒里,藏着一丝难以承情的不安。
“戏迷投喂,礼轻情意重。”她决定让气氛轻松些,把昨天的不愉快抹去,“其实我也和Jerri老师搭过一回。上次新秀班,厚着脸皮请她带我跳一次,她居然答应了。就是太调皮了,排练时一直用美丽的大眼睛对我眨巴眨巴乱放电,害我无心悲伤~”
“哈哈,她经常这样子。”
“她当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她呀。我就想,要是能和她搭一次,也算间接和章老师搭过戏了,就鼓起勇气去问了,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虽然为难了5秒)”
他没有再回复。
日子照常过。她非常喜欢他的《拾画叫画》,上下班地铁里总要戴着耳机循环听。恰好同去的摄影师朋友上传了高清,她一有空就点开视频,反复细品他的身法动作,几乎想把每一帧都截下来珍藏。其中有一帧,是柳梦梅斜身展卷,侧脸贴近画中美人,似叹似唤。那姿态、神情、风仪,实在美绝。她抓出这一帧,调整景深P了一下,越看越觉得动人,终于忍不住发给他,配了四个字:“世界名画。”
他晚上回复一个[笑脸]:“拍的妙。”
“章老师什么时候再演《夜祭》呢?为什么有些好看的戏演了一次就再也不演了?”
“你还看过我《夜祭》啦?!这个戏要演的话还需要复排,所以就一直搁置了。”
“只看过你网上的片段,没有看过全折和现场。但我看过浙江的全本戏,听说这是王老师的拿手戏。”
“原来如此。这出戏确实有些一本正经的诙谐,很‘王老师’。”
“这是内心戏极重、又笑料十足的大男主戏,情节全靠误会推动,需要演员格外灵动。你得了王老师真传,演来肯定出彩。浙江的戏好是好,就是总带着点越剧的味儿,我还是想听你原汁原味的疁腔。不过他们编剧确实厉害,大概因为越剧底子厚,连带着改编的疁剧也节奏快、接地气,戏剧冲突强。”
“嗯,浙江本就是戏曲大省嘛,越剧尤其兴盛,各方面人才储备足,整个省的文化氛围特别好。《夜祭》和《跪池》一样讨喜,但演起来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
“《夜祭》是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的害怕;《跪池》则游刃有余些,陈季常不是真怕,而是以这种方式来体现他的一种爱吧……带着夫妻间的小情调,所以CP感更强。《夜祭》没有真实的女主出现,主要靠旁人、外物来刺激他,制造戏剧效果。”
“章老师说得对。所以我才说这次《跪池》演得比五一那场更好:陈季常那种谦让、息事宁人的性格更鲜明了。只要和妻子在一起,他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一直在小意讨好、哄着她。连‘跪’也是一种哄,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然后她有发了好几条语音讨论《夜祭》的剧情和那些可爱的小细节,他或许睡了,没有回复。
第二天,依然没有。
她作为粉丝,主动是她的本分;而他若无意,静候便是她的分寸。
交流的天平从来倾斜:她走向他是顺理成章,他走向她却需要越过矜持与身份的考量。这一次,她决定停在这里,将难题抛给他。
两天后恰逢七夕,邻市有他的演出活动,她便连看了两场:一场在城西,另一场在城东。
城西的厅堂版是她第一次看。舞台很小,没有抬高,观众席是几排太师椅,最多容三十来人,演员和观众近在咫尺。
他一出场就注意到了她,一个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那被艺术淬炼后的深情,令她心尖一惊。
她想起闺蜜曾说,早些年小明来疁博演出,闺蜜坐第一排,那时小明一个抬眼直直撞进闺蜜的视线,令闺蜜惊艳万分,这一爱,就爱了十几年。
她此前从未真正懂得,直到此刻,那眼神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烙进了记忆的底版。要忘记这样的眼神,几乎是不可能的。
演出一结束,他便主动发来消息:“巧了,没想到今天是我吧?”
“哈哈,就猜是你,才特地报的名~果然没错!”
“本来是汪金,他身体不舒服,才临时换了我。”
“啊,希望汪金老师早日康复。看来老天都怕章老师的粉丝饿死,阴差阳错又让我饱餐一顿~”她避而不谈七夕,只关切道:“演员真辛苦,每逢佳节倍加班。上次也是下午连晚上,这次又是,晚饭来得及吃吗?”
“化了妆不太方便,等结束了再吃点。”
“唉,想到你要饿着肚子唱戏……连老天赏我的饭都不香了。对了章老师,晚上左边眉毛可以再补两笔,现在看着有点短~”
他回了个[笑哭]:“好的好的,谢谢提醒。”
暮色刚笼住城东,她就早早赶到小剧场,观众席都还空着。演员们在垂帘后的化妆间准备,偶有扮好了妆的演员掀帘出来,朝前台望一眼。
她正望着那道帘子出神,帘子忽然一动——是他掀帘走了出来。
她看见他,手便先于意识,轻轻抬起来招了招。
他也瞧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随即腼腆一笑,点了点头。
不过一两秒的事。帘子落下,他回了后台。
这次《跪池》的演绎,与之前判若两戏。
他演得格外松快,甚至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可爱,像在无形地撒娇。陈季常不再是那个不得不跪、隐忍憋屈的丈夫,而成了一个因爱俯首、乐在其中的小冤家。
这种表演理解的转向如此鲜明,仿佛他终于寻到了一个安全又牢靠的支点,才敢在台上这样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展现出如此松弛又自由的一面。
结束后,她发消息给他:“今天演得好可爱。每次看现场,感受都有微妙的差别,这大概就是舞台艺术的魅力吧~”
“哈哈,这个戏确实每次都会有些不一样的临场的反应。”
“我朋友说陈季常像小奶狗(放心,我已经打过她了)~”
“哈哈哈,辛苦你们啦,今天也赶了一回。”城西到城东虽在同一座城市,车程也要一个半小时。
“章老师吃了吗?”
“我们的大巴车被堵了,现在刚出发,回去再吃点。”
“啊,我都已经上高速了。演员太辛苦了,连轴转还得挨饿。”
“还好,都习惯啦。”
“今天在帘子后探头探脑的章老师,也很可爱~”她顺带发去一张[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接下来应该没什么演出,可以专心准备专场了。”
“我猜专场是:巾生《拾画叫画》、翎子生《小宴》、小官生《见娘》?”
“长生殿的《小宴》,其余都对。”
“大官生可是终极挑战,章老师果然勇!先送上我的respect!专场在我心里已经圆满了!”
“我到单位啦,谢谢你一如既往的捧场支持!”
她放下手机,觉得这一天很圆满。看了两场好戏,聊得又愉快,更何况,还是他先主动联系的她。
摄影师朋友曾抓拍过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坐在观众席C位,全然沉浸于戏中;另一张,是他谢幕时望向她的那个瞬间。
她把这两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
两出好戏,两场沉醉,
感恩遇见,感谢记录。
因为是分开拍摄的,照片里两人的目光并未真正交汇。但她知道,如果他看到,一定看得懂。而旁人见了,只会以为她在记录一次寻常的观戏体验。
她满心欢喜,将他凝望自己的那张照片印了出来,用相框仔细裱好,和那张“情侣照”并排摆在了一起。
暑假的尾声,她陪闺蜜去看小明的大戏。
看完后,闺蜜整日都出不来戏,直到她们一起在东市夜校拍曲的时,还靠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好难过。”
“为什么难过?”
闺蜜脸颊绯红,杏目含波:“因为他演得太好了……好到我以后没办法再看他的戏了。”
她了然:“不是难过,是你动情太深。”
原来喜欢到极致,是会生怯的。
暑期一过,便是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的盛大阅兵。举国关注,所有单位都在组织观看直播。一早朋友圈就被刷屏,从幼儿园到道教协会,人人都端坐在屏幕前。
她知道,此刻他一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动,生出一种想同他分享心情的冲动。
恰巧摄影师朋友发来一张《拾画叫画》的精彩剧照。
“我只是把剧照发给他”,她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于是选了一句开场白:“今天还练早功吗?还是在看阅兵?”
漫长的一个小时后,才等来他的一句:“阅兵呀,看着呢。”
她觉得自己又一次自讨没趣了,独自讪了一会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好多新型武器,‘打击范围,覆盖全球’,看到祖国这么霸气,我就放心了。”随后将剧照附上,“这张剧照抓住了柳梦梅出场时大病初愈、清癯萧索的神韵。”
她像一个优雅的舞者,始终在邀请对方共舞。即使对方常常退拒,她也维持着舞步的尊严与美感。
又过了一小时,他才回了个[笑]:“减肥还是有效果的。”
“对了,这次专场的《拾画叫画》,王老师会来指导吗?”
这次隔了更久,直到下午他才发来语音:“嗯,这次就不麻烦王老师了,他前阵子身体不大好。之前请院长加工了一下,等下次史老师来指导,再请她顺带帮忙看看。”
“这样挺好,有了王老师的可爱底子,再融合院长的潇洒、史老师的冷峻,风格会更均衡。”
“对的,大路子还是照王老师的来,只是一些细节和程式,请其他老师再把把关。”
“上次的表演,很多细节已有院长的影子,比如题诗前握笔朝天一抬的动作。整体上进步很多,动作也更细腻了。”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观察到的不足,“只是节奏上有一点点快,比如柳梦梅从画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发现美人‘也在看自己’的过程,可以再延长些,留足观察反应的时间。”
年轻演员节奏偏快是常见问题。他既然常让她提意见,她便试着说了,对方能听进去多少,便是对她重视多少。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异常忙碌,却也格外充实。
新秀班的结业汇报展演在即,原定出演的小生演员却因故无法登台了。老师们几经斟酌,最终将替补机会给了她。她资质虽不算最出众,身形也略显纤小,可那份投入与专注,早就落在了老师们的眼里。
为此她开心了好久,并暗暗下了苦功。闺蜜也特地请假赶来,为她捧场。
化妆老师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小生妆。她熟练地翻出手机里章初色的剧照:“我想要这样的。”
妆成后,她对着镜子问闺蜜:“像吗?”
“像。”闺蜜及时送上情绪价值。
她端详片刻,觉得有点像,又有点不像。不同的面容,覆上相似的妆容。像,是仰望者虔诚的靠近;不像,是捞不起的水中月,摘不得的镜中花。
然而人生首秀,她一登上台便露了怯,脚下发软,紧张得只发挥出六成水准。好在平日练习扎实,总算没出大错。可她自己很不满意,也越发体会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分量。
其实闺蜜的小生演得不比她差,身量高挑,举止间自有一份俊逸。她能看出闺蜜陪她上妆时眼中的好奇与羡慕,她也真心希望闺蜜能有个登台的机会。所以当东市曲会向新秀班学员优先开放报名时,她立刻替闺蜜报了名。可惜闺蜜的搭档临时出差,为了让演出顺利,她只好自己顶上演旦角。
练惯了小生,转旦角并不轻松:要用腰,要拿捏少女的娇羞,不花时间苦练是不行的。整个九月,她每天下班后都和闺蜜泡在一起排练,把每一遍练习都录下来,一次次复盘、一遍遍改进。虽然经常累到脱力,回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为了自己喜爱的事全力以赴,再苦也是甜的。
一天,章初色主动发来消息:“我专场改期啦,延迟一个月。推送还没弄好,到时候再正式发。”
虽有些失落,但她立刻替他想着:“11月天气凉快,正好。你本就容易出汗,专场比全本戏还累,天热消耗更大,凉快点好。”接着又问,“所以……这之前都见不到你了吗?(小狗哭泣)”
“国庆期间肯定还有演出的[笑]”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问起筹备的细节,“史老师还是9月来吗?指导多久?”
“对,应该下周就到,大概待三四天。”并解释道,“她是我进团后正式磕头拜的老师。”
“真好。对了,我看省团的压箱戏还有反串,建议东市学习一下,我想看你演《惊丑》里的大小姐!”
“哈哈,哪年搞反串的话可以尝试一下。”
“有生之年愿望清单+1!”她开心地回复。最近排练总觉得力竭气短,便趁机请教:“作为初学者,我发现自己边唱边跳实在气喘吁吁,容易缺氧断气,章老师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一是多练,让身体适应;二是加强练声和有氧运动。肺活量和气息上去了,稳定性自然会好一些。”
“有氧是指跑步吗?练声具体指什么?”
“对,跑步、游泳都对肺活量有帮助。练声就是我们平时‘喊嗓子’,通过拉长音来练气。”
“我体力从小战五渣,气还短,清唱时连拖四拍都困难。”她笑着自嘲,语气却认真起来,“越是接触疁剧,越觉得专业演员厉害。越觉得自己做得难看,就越佩服章老师。”
“我们本职工作就是干这个的,”他温和地说,“就像你们上课备课一样。”
“不一样的。教书可以是职业,也可以是理想;演戏可以是工作,也可以是作品。而章老师,你是行走的世界名画。”
屏幕安静了片刻。
不一会儿,一条语音跳了出来。点开,是他带着笑的声音,比平日更俏皮些:“哦对了,今儿是教师节哇……唐老师,教师节快乐!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给我的老师们发祝福了,差点忘了,嗯……你才是正儿八经的老师。”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有意的亲近,但能被自己的偶像这样记挂,哪怕只是节日里一份简单的问候,已足以让她觉得,在这场漫长的单向奔赴里,终于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回响。
她把收到语音祝福的欣喜与闺蜜分享。
闺蜜听完,却好心提醒道:“我忽然想到……之前摄影师和那个武生,关系好像也到过这个地步。后来摄影师可能自己会错了意,才导致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不过,那武生也不如章初色有分寸就是了。”
她暗惊,心往下沉。她一直以为自己与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是不同的,可到头来,或许并没什么分别。她们会犯的错,她一样会犯;她们走不出的迷障,她也未必走得出去。
摄影师是她们共同的朋友,年纪轻,心思也单纯。那位武生还是单身,颇有几分“海王”习气。他常借着跟拍工作的名义,让摄影师去练功房陪自己排练,有时刚睡醒,就躺在床上给她发语音,说些不清不楚、让人多想的话。
可等到摄影师当真动了心,鼓起勇气想和他确定关系时,那武生却拒绝了。到头来,那些“特别”什么也不是,一切不过是小姑娘的一厢情愿而已。
章初色当然不是单身,她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或许因为疁剧在东市太过小众,而他们又偏偏同在一城,物理与心理的距离都被压缩得极近,才让她生出了不该有的错觉。从前追星,圈子大、距离远,再狂热也只是安全的“圈地自萌”;如今却打破了次元壁,甚至有了演员的微信,现实与幻想的边界便模糊起来,心动也更难克制。
自此有半个月时间,她坚持没有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