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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叫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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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推动“非遗进校园”项目,旨在为传统艺术注入年轻血脉。一时间,戏曲、民乐、剪纸等兴趣课如星火般在各院校亮起。
正好语文教材中有戏曲鉴赏单元,她便主动组建了疁剧社团,利用每周一次的社团活动时间,专门用以疁剧的赏析与教唱。她并未好高骛远,只定下一个小目标:用一个学期的时间,带学生拍熟一支曲子。
她的学生大部分来自校合唱团,这些孩子本就具备声乐基础,音准极佳;又因学过播音,吐字归音清晰通透,学起戏来可谓事半功倍。仅仅十次课之后,这群学生便已将“则为你如花美眷”一曲唱得流畅完整,韵味初成。
这份教学成果让她倍感欣慰,于是兴致盎然地带领学生拍摄VLOG。她将她们的演唱片段精心剪辑成一部MV:晨光洒落粉墙黛瓦,波影摇曳亭台水榭,一张张青春的面孔唱着“似水流年”。那水磨的唱腔,仿佛蝉翼般轻薄的春愁,渐渐吹散了她心底的烦闷。作为指导老师,她只在水墨画卷的开篇,留下一个侧影,她用响板清脆地拍下“笃,笃”两声,仅惊鸿一瞥,便隐入画面之外,将整个舞台彻底交给了真正的主角——那些明媚的青春。
她将这部MV发在微信后,获得了大量点赞,疁剧推广效果显著。随后,一种说不清的念头驱使她,将视频同步到了微博。这里是她的二次元乐土,与现实生活泾渭分明,动态里都在热火朝天地嗑CP,没人会对一段传统疁剧感兴趣。这条格格不入的微博,无异于一次危险的“自爆”。她知道这并不合适,但她的互关好友里有一个人或许会对此感兴趣,她不愿承认,这看似为爱发电的传统文化推广,实则是她一次不甘心的、试图引起他注意的自我展示。
两天后的晚上,断联整整三周的对话框里,第一次弹出他主动发来的信息:“那天后来没见到你哎[笑]”
只这一句,她便满心欢喜地原谅了他。正主都主动示好了,粉丝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端午我和小伙伴们来看戏啦。知道章老师最近很忙,这次就不打扰了,以后有机会再向您好好请教。”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将此事轻轻翻篇,“对了,本周六疁剧院的折子戏突然取消了,是因为和隔壁演出撞了吗?”
“好像是今年文华奖的排演和剧场档期有冲突,所以临时调整啦。”
“是新编戏要角逐文华奖吗?听说这部剧非常好看,舞美设计很棒,剧情在原著的基础上加了很多巧思。之前一直错过,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场。”
“这本戏是挺值得一看的,下次演的话,我请你来看。”
“好呀!那我可要牢牢记住这句话啦~下次演出消息出来,我第一时间提醒您兑现哦。”
他或许是觉得,上次已读不回有些失礼,这样对待一位真心喜欢自己的粉丝确实不太合适,也隐约察觉到了她的失落。见她如此回复,他心里更添几分愧疚。出于弥补之心,才提出请她看戏。
至于这个承诺能否兑现,兑现时他是否又会改变主意,都很难说。但她愿意相信,至少在此刻,他的心意是真诚的。
在他们断联的日子里,她其实场场都去看了他的戏,还悄悄拍下了一张他身形显得格外清瘦的剧照。现在她将照片发了过去,并附言:“章老师瘦了好多呀!下颌线锋利得都能削苹果啦!这得有二三十斤了吧!”
“哈哈,还好没有啦,不过离期望的瓜子脸还是有差距。”
“胖瘦都好看,不必苛求。况且美人在骨不在皮,您的戏是骨子里透出的神采和潇洒。”
他回复了三个[高兴]的笑脸。
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她以粉丝的身份在网上订了一束鲜花,让骑手直接送到他单位。随后,她给他发去消息:“生日快乐!花已送到剧院后台,记得去取哦~”并附上了一张骑手反馈的送达照片。
然而,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他都没有回复。
她又触犯了那条无形的规则。明明相谈甚欢,却因一束送往单位的鲜花,他又退回了沉默的壳中。那束花,于她是心意的表达,于他,却成了需要小心回避的负担。
直到晚上,他才回复:“啊,已经拿到了的!忘记回你啦,年纪上去了,老是会已读不回。”
这也算是对上次疏远的间接解释。她虽不信这说辞,却愿意接受其中委婉的歉意。
她道:“拿到就好。因为没有您的电话,之前还一直担心骑手联系不上呢。”
他只回了三个[太阳]的表情,配一句:“谢谢!”
礼貌周全,却滴水不漏,始终没接那个关于“电话”的话头。
微博上来来往往的私信里,聊得最深、也最投契的,莫过于那折《见娘》。她最爱的《见娘》,恰也是他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这折戏师从史老师,唱念做表皆得细致亲传,他演得纯熟,功底瓷实。
她按下录音键,思考良久的话随着诚挚的语气流淌出来:
“章老师的《见娘》岂止是瓷实,简直就是标杆,且以【江儿水】为例说说我的理解。
您这个版本最特别的地方,在于王十朋起身的时机。别的版本通常是在唱到散板第二句‘哎呀我那妻’时就站起来了。而您是跪着唱完整个散板,直到上板后才缓缓起身。这样处理更合情理:王十朋刚听到妻子死讯,惊痛昏厥,醒来时理应浑身无力、神思恍惚,如果立刻跳起来大喊,不符合常理。再从艺术上说,如果把两句‘啊呀’都当成一样的‘叫头’来处理,在表现力上也显得层次单一。您这样一前一后、一跪一起、一弱一强,情绪就有了层层递进。
更精彩的是‘改调潮阳应知去’一句。‘潮阳’二字音很高、腔很长,章老师把这个捍腔用声嘶力竭的方式喊叫出来,配合水袖高举的悲怆身段,将曲子一下子推至声腔与情感的高潮。这不仅是技巧的展现,更是王十朋护妻无力、代价成空的绝望呐喊。紧接着下一句‘恁头儿先做河伯妇’,悲音猛地沉下来,情绪瞬间跌宕,与之前形成强烈反差。
最后‘半载夫妻也算作春风一度’,运用断续的哭音与哽咽的擞腔,将惊痛骤然收住,转而铺开一片深沉绵长的哀思。尤其是‘妻’字,有意将双叠腔唱得支离破碎、字字含悲,以泣音推动旋律,非常具有感染力。而‘春风一度’也并非字面轻浮之意,它承载着全折的悲情底色,那是王十朋对亡妻的刻骨追念,带着‘曾经沧海’的决绝,誓不再娶。这半载夫妻的温存,便成了他余生用来缅想的全部依托。
所以我说您这折戏是标杆,并非单纯的粉丝滤镜哈。”
三天后的早上,他回复:“我发现除开粉丝滤镜,你的解读真的和我很一致。之前的《跪池》也是,很少有人表达的理解和我那么相近的。”
这是他首次跨越了演员与粉丝的界限,承认她是知音。
然而,她只是客气地回复:“是章老师演得太好了,只要用心看,都能感受到。”
一句话,又把彼此推回安全的距离。
双方在“不可能”的舞台上,上演一场极致的情感探戈。
她有位关系很铁的同事,性格却与她截然相反——人美心狠,现实得彻底,人称“犀利姐”。每当她苦闷的时候,都会自虐地去找这个狗头军师,让她给自己泼泼冷水。
什么柏拉图,在犀利姐看来纯属空谈。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儿,世界的基石是利益与欲望,而非虚幻的感觉。
犀利姐问她:“他有什么表示?对你感兴趣吗?主动找过你吗?”
她想了想:“……没有。”
犀利姐翻了个白眼:“清醒点。男人只要喜欢一个人,绝对会主动联系,没有例外。”
话虽刺耳,却句句在理,听得她心头发沉。只是这份清醒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不了一会儿就想脱下。所以,她和他在微博上,依旧断断续续地聊着天。
她时常赞美,赞他的手形,赞他的身段,赞他的风度,偶尔,她也会发去自己模仿他指法的照片,问一句:“我的问题出在哪里?”当他点到为止地回“戏曲终归要言传身教”时,她便不再追问面授的可能,默契地停在那里。
有时话题会自然而然地延展开来,谈起他的佛系与社恐,关心他跟组拍戏的辛苦,或感慨戏曲演员在厚重油彩与戏服下的不易。他则分享行程,感谢关心,偶尔也说起从影视剧组里学到的新鲜门道。这些对话像溪流般平稳流淌,直到有一天,话题滑向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她问他:“如果能重新选择,会想转行做影视演员吗?”
“应该不会,不过我很乐意去接触不一样的事物。”
她由衷欣赏:“章老师就是这样,既专注又开放,有足够的好奇心去体验不同的事物,但心里始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种踏实又开阔的状态,真好。”
他笑说:“哈哈谢谢,发现你是鼓励型,满满正能量。”
她很想回“因为喜欢所以懂得”,但最终只是将评价拉回一个粉丝的赞美:“粉随其主,章老师踏实努力,粉丝当然正能量。观众因戏与您结缘,您以真心回馈舞台,这是一场美好的双向奔赴。”
对话,大多在她将他夸到不知如何回复时,才自然结束。
吸引她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整体:台上演不尽的风流蕴藉、台下磨不掉的品性底色。这一切,都与她理想中的精神版图不谋而合。
暑假,她和闺蜜相约去古镇旅游,那里最有名的便是月老庙,据说方圆千里,只此一家。
闺蜜凑近她,用一种透露天机般的语气说:“如今月老庙灵得很!现在人人都去拜财神,没人求月老。他老人家KPI完不成,但凡是来求的,都积极牵线,成功率特别高!”说罢又瞥她一眼,叹气道,“不过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反正你对男人没兴趣。”
她淡淡回了一句:“来都来了……”
闺蜜顿时瞪大眼睛,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哟,这是动凡心啦?不继续修你的无情道了?”
她道:“仙侠文里毕业率最低的不就是无情道么。”
那天晚上她们在古镇的河岸酒吧乘了一会儿凉,夏夜的风把她的影子吹到波光粼粼的河面,随月光一起跌碎在镜花水月中。
从酒吧出来,两人循着路标去找月老庙。古镇街巷纵横,民居与店铺鳞次栉比,河道交错,小桥相连。即便开着导航,也难辨那些九曲回肠、穿屋过巷的小路。夜色渐深,视野愈发不清,指示牌指向东,导航却指向西,如同遇上鬼打墙,在原地兜兜转转了许久,终究寻不见月老庙的踪影,只得作罢回了民宿。
可她并未死心。次日清晨,她独自踏着微雨蒙蒙的石板路,走在寂静空旷的水巷中,终于在一处船坞后头找到了那座月老庙。时辰尚早,尚未开门,院外一棵巨大的姻缘树挂满红绸与祈福牌。她望着紧闭的庙门,心想:这算不算是月老在劝我知难而退?
她只得先回民宿与闺蜜吃了早饭,估摸着庙门该开了,才第三次寻来。
清晨人少,她烧的是头香。
庙内香烟袅袅,月老塑像端坐神台,面容慈和,双目微垂,仿佛看尽人间情爱。细雨从敞开的殿门外飘入,香火明灭间,神像的目光愈发柔和,恰似一位慈祥清瘦的长者,静静聆听多情者的心事。
她燃起三炷香,虔诚地跪在神像前默默祷告:“月老,我真的很喜欢章初色。不过比起和他在一起,我更希望他事业有成,家庭幸福。要是在不主动破坏的前提下,我们能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当然最好;要是没这个缘分,就让我别再私下遇见他了,帮我彻底死心。”
闺蜜虽不知她求什么,却贴心地说:“你三番两次特意寻来,这份诚心,月老一定会听见的。”
她在庙中请了一块正缘祈福牌,又恭恭敬敬写下“水到渠成”四个字,系在姻缘树上。
末了求了一签,得第八签,比卦,解作“友辅仁之象”。签文道:“水由地中行,事得人而成,不用外人阻,主持由内亲。”解卦人说,这正缘多半得靠亲友牵线,或至少需得亲友认可方能顺遂。
她看着签文,心里暗暗叹气,这怎么看,都不像在说章初色。
后来她翻看黄历,才发现那天竟“不宜祈福”。也是,既是逆势强求,又怎能算是正缘?
庙外雨声渐密。她想,有些缘分,或许从心动的那一刻起,就已被命运归入了“不可为”的那一册。
可人心偏偏如此,越是知道不可为,那个“不可为”的人,便越发会在想象里生根,长出许多具体又徒劳的枝节来。
比如,她从未见过卸了妆的章初色,这竟渐渐成了一桩心事。
作为一名低调的青年演员,他曝光有限,微博年更,又不爱发自拍,也没有小红书、抖音等社交账号,网上能找到的,几乎全是他的舞台剧照。
闺蜜和摄影师朋友都见过他本人,说与台上差别不大,一眼就能认出。她听了只有羡慕的份,自己是个重度脸盲,于她而言,疁剧油彩堪比画皮,能勉强分清台上谁是谁已是她的极限。
好在疁剧院是事业单位,早几年前公众号时常发布党建活动、内部会议的图文。她便一条条往回翻,从考核颁奖、党员活动、会议学习的合照里,执着地寻找他在生活中的样子。
渐渐地,她从这些素材里摸索出规律:他总爱穿黑衣,合照时习惯性站在最边上,开会也常坐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
掌握了这些特征,她就能在各种活动照片里,准确地辨认出他。
后来她甚至练出了一种直觉:光凭一个侧影或一撮发梢,就能在那些低清模糊的集体照里,一眼就锁定他的身影。
而他能在观众中认出她,则是从疁博的小厅的一场演出开始。
那日演的是《偷诗》。场地不大,观众与戏台不过几步之遥。没有话筒,现场丝竹,全凭一副肉嗓。她一向偏爱一排1座,那次更是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流转的光。
他演得真好,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真心,把少年人初开情窦时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自然流露的撒娇,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情态天真而生动,让她在某一瞬间恍然意识到,褪去艺术家的光环,他内心或许仍住着一个赤诚又干净的少年。
谢幕时,她忍不住笑着高声叫好:“小情侣好甜!”
他闻声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轻微的诧异和不确定,显然没能立刻认出她来。
这也难怪。他是活在公众目光与镜头下的角儿,她自然熟悉他;而他对她的印象,大约只停留在某次短暂的合照里,一个模糊的、属于“粉丝”的掠影。
他显出几分腼腆,一边拉着搭档快步退场,一边却又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像是要努力记住这张面孔,他微微颔首,用口型道了句“谢谢”。
她当即发了条微博私信过去:“章老师果然社恐,我才夸了一句,你就逃也似的跑掉了!”她将称呼从“您”换成了“你”,因为眼前人实在太年轻了,看着竟比她带过的第一届学生还要小上好几岁。
他回了个[笑脸],解释道:“阔别舞台,略感局促。”
“肯定是买通了主持人,为了省略营业环节,所以急着逃走(bushi)”
“哈哈哈,是他说时间差不多了,不用我们再互动了。”
“这次演出青春逼人,潘必正很‘干净’、很‘真’,怀疑不像是演的。发誓那段信念感真强,眼神太深情了,少年赤肠,难怪仙姑会动凡心,章老师不愧是天选潘必正。”
“谢谢鼓励!还是要多在舞台上滚,今天演完状态回来些,下次会更自如。”
她把刚才那段“哎呀,相思啊”的录像发了过去,配文:“怎么会这么可爱!(捂心口)”
他回了三个高兴的[大笑]。
“别人演的都是顺坡下驴的‘调情+表白’,你演的却是委屈巴巴的‘诉苦+撒娇’。哎,潘必正一旦会撒娇,真没陈妙常什么事了……”
“哈哈哈,台上看着不讨厌就好。”
“特别真实,一秒回到18岁。”
说来也是巧,她身边有几位朋友,都曾遇到过章初色。
闺蜜在疁剧传承所做志愿者,实景版演出的园子,正是闺蜜所在的地方,因此常能遇见他在候场。虽不算认识,但碰上了也能闲聊几句。闺蜜还特地告诉她:“章初色挺健谈的,没看出什么社恐。”仿佛他在陌生人面前反而更松弛。
摄影师朋友也有段趣事。她当初去后台探望那位相熟的武生——那武生素来招女孩子喜欢,是疁剧院女粉最多的年轻男演员。那天武生被一大群女粉丝团团围住,摄影师朋友拿着笨重的“长枪短炮”,刚挤进去一点,又被疯狂的粉丝挤了出来。恰巧章初色从旁经过,看到她这情景,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相遇,她忍不住感慨,仿佛全世界都曾在不同的时空里与他擦肩,唯独自己,次次落空。
而这份总是差一点的缘分,直到盛夏将尽时,才终于被描补上一笔。
对这位被她时常挂在嘴边的“章老师”,犀利姐实在好奇得很,便决定陪她来看一场,见识见识。
疁博的古戏台不能提前选座,全凭当天先到先得。为了占个好位置,她特地比犀利姐早到了一个多小时。
出门前,她换上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淡蓝色刺绣连衣裙。这是头一回,为了看他的戏,她去了美妆工作室,自此,这成了她不变的仪式,像赶赴一场只有自己知晓的约会。
当她换好一排正中的票,正望着带妆赶来的女演员出神时——
缘分不期而至。
身后传来一声悦耳磁性的“Hello”。她一回头,只见章初色正从身边走过。他认出了她,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狭窄的走廊里,他们缓缓擦肩而过,素颜的他比照片上还要帅气:朝气蓬勃,眉目清正,年轻的脸上带着未经雕琢的英气。他个子很高,眼睛格外亮,此刻正专注地望着她,像是在重新审视她的容貌,修正记忆中关于她的印象。
她瞬间红了脸,又惊又喜地应道:“啊,章老师!我…我想早点来占个好位置。”
他笑着点点头,便与剧务匆匆往后台去了。直到台上鼓点响起,他撩起前襟快步出场,抬眼亮相,她才觉得,这盛装与凝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
而更让她心底微微一震的,是谢幕。他的目光越过灯光,准确地在观众席中寻到了她,随后,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带着笑意的、郑重的致谢。此后竟成了惯例,他每一场演出谢幕,目光总会如期而至。
她告诉自己这是职业礼貌。但那一次次由他主动投出的视线,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单独看见的那一个。
于是,她的掌声拍得更响,目光也追得更紧。
演出结束后,她纠结要不要等他。
犀利姐说:“去呗,正好你今天妆化得那么漂亮。”
她却迟疑:“还是要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犀利姐直接戳她肺管子:“现在不去,难道等明年老一岁了再去吗?”
其实她包里一直装着只响板。当初自己买了一只觉得好用,便特意多买一只随身带着,总想着若哪天偶遇,正好能送给他。“就送个响板而已。”这个念头让她找到了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
她不愿去后台打扰,只守在厅外的檐廊口等候。
疁博的氛围灯像一袋子星屑,洒落在御窑金砖上。光尘缓缓流淌,在地面映出“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句唱词,字影照进心里,又软又酸。
她等了又等,直到贴片子的女演员都卸完妆出来了,却还是没有看见他。她放弃了,对犀利姐说:“走吧,看来是没有缘分。”
刚走到大门口的纪念品商店,却意外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章老师!”
这次是她先认出了他。他显然没料到还会有观众耐心等到这个时辰。卸了妆的他愈发显得风举月朗,眼眸在夜色里格外清澈。
“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她惊喜地说。
他一愣,再次深深望进她眼里。路灯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的轮廓烘得一片温柔,而他眼中那种熟悉的不确定又浮现了,仿佛在将眼前这张明媚的脸庞,与记忆中的某个瞬间反复比对。
当她被这样的目光锁住时,她忽然发觉,自己并未比当年那个纯情少女更从容。
她从包中掏出雅马哈响板,递给他,解释道:“这是我平时清唱打节拍用的。你拍曲时或许用得上,家里小朋友应该也会喜欢。”她知道他的儿子正是学龄前,这份小礼物,既不太贵重,又很有意思。
他欣喜地收下。“对了,”他用不经意的语气提起,表情却像迫不及待和朋友分享喜讯般骄傲:“我十月底可能要办首个个人专场了。”
“真的吗?太好了!”她惊喜地叫出声,“我前阵子还在感慨,隔壁京剧院都给青年演员办专场了,咱们疁剧院怎么还没动静。没想到今天就听到这个好消息!”
见她比自己还激动,他腼腆一笑:“你就等着看吧!”
他似乎行色匆匆,脚步却又有意无意地放慢,像是在等她跟上。但她不愿打扰这位素来社恐的青年艺术家,只站在原地,挥手作别。他略显疑惑地挥手回应,或许在他想来,既特意等候,本该是要一起走一段的。
夜雾浸透水巷,沿街各色店铺的灯光融化流淌一片湿漉漉的光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无端生出一种近似青春的错觉,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可以发生些什么。
她像是看了一丝希望,又像只是大梦一场。
“太干净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站在一旁的犀利姐评价道,并用“你疯了吧”的眼神看她。
“嗯。”她从未想去破坏他的完美与洁净。
“好年轻,结婚了吗?”
“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犀利姐用“你确实疯了”的眼神看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解释,“我只是他的粉丝,我希望他事业有成、家庭幸福。”
犀利姐当然相信她的人品,但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谢幕时在看你。”
她还欲解释,却意识到在犀利姐那现实至上的思维里,她的精神至上简直鸡同鸭讲。两人各怀心事地并肩走在沿河小道上,直到巷口,犀利姐又一次开口:“别犯傻。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你动心。”
“嗯。”她赞同。但不妨碍我对他动心,她想。
告诉她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并不能劝阻她,因为她的爱本来就是不求回应的。
当晚,她给他发消息:“我同事说你卸妆后不超过20岁,好年轻,求问保养秘方。”
他回复:“哈哈哈,不年轻啦,现在笑起来鱼尾纹都出来了。”
“她说你在舞台上角色里很成熟,生活中却像个大学生。难怪卸妆比旦角还慢,是在做层层保养吗?”
“哈哈,我纯粹是手脚慢,连洗面奶都懒得涂的人。”
“可能是因为眼神干净+气质清爽,所以显得特别年轻吧。”她又道,“话说,这次柳氏的手帕怎么像块抹布(bushi)”
“哈哈哈,上台之前我也纳闷呢,咋是这个shai的”
闲聊几句后,他透露专场剧目里有《见娘》,到时候还会请史老师来加工打磨。
她由衷道:“真好。最小的徒弟都开专场了,史老师一定很为你骄傲。”又说,“一边维持常规演出,一边筹备专场,辛苦了。”
“这次能办专场还是挺兴奋的,正好也是对自己的一次检验。”
“个人专场是确立艺术风格的关键一步,更是迈向名角的通行证。听说以后评奖、评职称,这都是最硬的参考。还会邀请大咖和领导现场观摩,演完的研讨会对专业成长也很有帮助。章老师这么优秀,早该让更多人看到了,本事业粉要过年啦~”
“压力还是挺大的,选的都是一些唱念做表并重的戏,想着第一次专场,尽量做得完满一点。”
“章老师对艺术有敬畏才会感到压力,对自我有要求才会挑战高难度剧目,舞台从不辜负认真的人。”
对话在深夜自然而止,结束在他那句“谢谢鼓励”之后。
屏幕暗下去,她想了想,又补发了一条。
“对了,上次章老师主动和我打招呼说‘Hello’,好开心!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正式介绍一下:唐夏,东市工艺美院,语文老师,1529xxxxxxx(微信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