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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画 ...


  •   她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小14岁的疁剧小生。

      在工艺美院教语文的第十五年,唐夏早已习惯了用逻辑理性应对现实,用古典诗意解读人生。年轻时那段婚姻结束得像一页被匆匆翻过的课文,没有纠葛,只剩一点淡淡的折痕。

      虽已过了花期,但她依然动人。即便被陌生人喊作“美女”,也并非全是客套,倒确有几分名副其实。岁月的焦虑在美丽的女人身上总会加倍,她将其沉淀为孤标,伴随自己优雅地老去。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直到在戏台上,遇见一位将程式演绎成诗的人。

      初次见章初色,是2021年的秋天。

      当时她刚迷上疁剧不久。疁剧起源于秦汉古疁县,承唐宋曲韵,融江南雅音,是文人雅士“以文化乐”的结晶。其声腔清越婉转,讲究“清、圆、含、远”,表演细腻如工笔画,尤擅演绎才子佳人、文人轶事。鼎盛时风靡江南,至近代几成绝响,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后才重新被抢救回来,如今又在慢慢恢复生机。

      那天,她和闺蜜一起去江南疁剧传承中心看戏。有好几位年轻演员轮番登台饰演潘必正,她独独被其中一位吸引了。那小生不仅扮相温润俊雅,充满书卷气,表演也格外生动可爱,极具少年感。当时她还不大懂唱腔的门道,便问闺蜜他唱得如何。闺蜜虽比她小十几岁,却已是资深票友,肯定地答道“唱得不错”,并告诉她,这位演员名叫“章初色”。

      当天晚上她就在微博上搜到了他,并发了私信:“您今天演的潘必正,一洗男主的油腻轻浮,演出了青年书生的可爱真诚!又憨又痴情,还有点少年的顽皮,爱煞人也~”

      她当时的初衷无非是想鼓励一下这位青年演员,让他感受到观众的喜爱。这类来自粉丝的私下表达,本就是单向的,演员们看了,通常心领神会地一笑,也就已读不回了。

      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回复:“谢谢你的认可,欢迎多提宝贵意见呀!”

      疁剧观剧门槛高,因而圈子很小众,演员们也就格外珍惜每一位戏迷。像这样能与欣赏的演员互动,且对方回应得如此礼貌客气,让她对章初色的好感不由地又添一分。

      之后因为疫情,中间好几年暂停演出。等第二次看到他,已是2024年的夏天。

      这次他在疁剧博物馆上演《惊梦》。由于是小厅演出,观众多为游客,还特地安排了互动环节,可以上台和演员学身段、合影留念。他生性腼腆,一脸被迫营业。她不喜抛头露面,也就没举手。主持人等了很久,鼓励大家积极参与,他独自站在一旁,已有些局促。她想鼓起勇气试试,但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放弃了。后来才知道,那天的互动,竟是与“柳梦梅”对望一眼的合影。

      当天演出结束后,她又发去一条微博私信:“章老师,今天我特地来看您演出。主持人问谁想上台时,我没敢举手……没想到能和您对望一眼,我肠子都悔青了,啊啊啊啊啊[泪奔]”

      第二天,她又收到了回复:“感谢你!有机会再来看戏,希望下次踊跃发言啊!哈哈。”

      第三次看他演出,已是年底的疁剧院封箱戏。

      台上的他瘦到她差点没认出来。这次他饰演唐明皇,戴了髯口(老生假须),身披龙袍,一张娃娃脸让他本已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宛如青年强撑起帝王衣冠。大官生(皇帝)本就是每个小生行当的挑战,不仅发声难度高,步态、气场也与巾生(年轻书生)截然不同。整场表演虽还有稚嫩之处,但青年演员挑战大官生的冲劲已很难得。

      她立刻发了私信过去:“章老师,您今天看上去瘦了好多,娃娃脸颜粉震惊!最近连着两出大戏,行程太满都憔悴了。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心疼[爱心]”

      他当天就回复了:“啊,你今天也来啦?感谢感谢!”随后又补了一条轻松的解释:“瘦点挺好,想减还一直减不下去呢。”

      他其实并不胖,只是脸上带点婴儿肥。她个人很喜欢这种脸型,觉得青春可爱,上妆以后温润潇洒,甚至常对朋友自称是他的“腮粉”。不过,旁人或许会觉得他脸颊有些肉,而小生演员一旦发福就容易显得油腻。他应该是为了贴合行业对形象的严苛要求,才刻意减肥。

      后来摄影师朋友偶然提起:“剧团里小生之间的竞争挺微妙的,表面一团和气,私下却都在暗暗较劲。练功房也少,都要靠抢。”她当时听了心下一顿,原来他那份温润从容之下,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紧绷与焦虑。

      她回复:“瘦了确实更显风流倜傥,但娃娃脸演憨直书生也萌帅~最重要的是健康开心,不用勉强自己,无论怎样您都超帅[爱心]”

      他回了三个[咧嘴笑]的表情:“谢谢你!”

      此后,他的每一场演出落幕,都成为她微博私信里一次短暂交流的开端。他因忙于练功与演出,有时会推迟两三天回复,并附上一句“现在才看到,不好意思”,也会提前与她分享演出计划,例如告知疁剧院今年将恢复折子戏,并欢迎她来看戏。她则毫不掩饰自己作为“事业粉”的喜悦,祝贺他步入事业黄金上升期。

      她在东市学了几年疁剧,还和几位曲友一起,跟着一位承字辈的老师上小课。最近正学到《惊梦》,她反复观摩章初色的演出视频,在品味其唱腔精妙之余,注意到一个细节:各地院团的小生在演唱“日下胭脂雨上鲜”时,都不唱“鲜”字。

      她便用语音向他请教:“章老师,我有个疑问。我看工尺谱上,‘上’字尾音后有半拍气口,完全来得及把‘鲜’字唱出来,”她示范唱了一下,“为什么大家都不唱呢?这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吗?”

      三天后,他回复:“首先谢谢你的问题。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这样唱,似乎教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不久,他又发来一条语音补充道:“我又去请教了史老师。史老师说,这出老戏传下来时就是这样处理的,但也分‘戏功’和‘清功’,如果是清唱,可以把‘鲜’字加上,但在舞台演出中,通常是不加的。”

      还没等她消化完,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带着思考:“其实从舞台实践来看也是这样。这个‘鲜’字既是出字,又落在中眼的后半拍,紧接着后面还有夹白‘妙’,加上它确实会显得有点别扭、不流畅。”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现实中用真嗓说话。

      她早知道戏曲演员的嗓音条件出众,但他的声音格外动听:沉静而有磁性,流露出一种不张扬的诚恳。

      从单纯欣赏到真正心动,有时只需要这样一个微小的契机。正是这几句朴实、专业的回复,让她对章初色的好感悄悄变了质。

      他回关了她的微博,也许只是为了方便发语音,但也足以让她暗自雀跃许久。

      然而几天后,她在一条戏曲博主的微博下,看到他回复另一个粉丝的提问,语气同样耐心温和。那粉丝的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留言亲切。她心头那点小小的欢喜忽然晃了晃。原来她并非特例,他对待所有粉丝,或许都是这副温柔妥帖的模样。可随即被另一种更温厚的情绪熨平了:能这样平等、耐心地对待每一位观众,不正是他为人可贵之处吗?

      2025年春天,她如愿得到了与章初色的第一张合影。

      他主演的大戏开票后,她尝试着问是否方便合影,他欣然应允。对于具体时间,他表示“都可以”,这倒让她盘算起来:他演完总是满头大汗,合影肯定耽误他卸妆;可若在演出前,又怕打扰他酝酿情绪。权衡之下,她觉得开演前半小时最合适,既不会太赶,又能看到他妆容完整的样子。

      她心里闪过一句俏皮话,比如“待你新妆初成,我先来采撷~”,但立刻觉得太轻浮了,于是回复:“那我提前半小时来,在章老师新妆初成的时候,抢先留影。”

      他没再回复。

      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这只是众多已读不回的开始。

      她准备了礼物,是个品牌便携式电动剃须刀,既拿得出手,又不显得特别贵重。不得不承认,选这种男友礼物多少存了点不能言说的小心思。为了使礼物更得体,她精心装了礼盒,放上灯带,和一张字迹端正的手写卡:

      檀板轻敲,眉间有山河;
      云袖翻飞,满座皆入戏。

      经历了漫长的空窗期,她几乎已成情感的绝缘体。异性对她而言,早已丧失了吸引力。相反,近距离的接触只会让她感到无趣,乃至一丝排斥。此行,她已做好见到真人后“祛魅”的准备。而这张合影,便是她为自己这场倾慕亲手画上的句点。

      演出当天,她约了摄影师朋友一同前往。后台走廊里,演员们虽已画好脸谱,但还没勒头,清一色的无鬓角短发,戏服也还未上身,都穿着各自的T恤匆匆穿梭。在她看来,这些画着相似妆容的面孔几乎一个样子,根本无法分辨。好在摄影师是疁剧院的摄影志愿者,对演员们非常熟悉,一眼便认出了走廊里那个高大挺拔的黑衣背影。那人步履生风,带着几分已入戏的吕布般的桀骜。朋友低声对她说:“就是他。”

      她没想到章初色本人如此年轻帅气,反复向朋友确认:“真的是他?你没看错?”朋友笃定道:“不会错。”她们本想上前打招呼,奈何他长脚大步,走得飞快,两人一时没能追上,又不好意思贸然叫住他,便一路跟到了化妆间。

      她上前打招呼:“章老师。”

      他闻声回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或许因她的年龄而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只当是陌生的工作人员。

      她赶忙自我介绍:“我是微博上的‘糖糖’。”

      他这才恍然大悟,非常亲切地笑了起来。

      她将准备好的礼物递上,并预祝他演出成功。

      他们依照摄影师的建议,调整了几次位置与合影角度。全程他都十分配合,两人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透过羽绒服,隐约感觉到来自他身体的温度。

      最终的成片效果,竟像极了一张情侣写真。他以演员的专业姿态深情凝视镜头,而她则笑得少女般娇羞。

      两人都有些社恐,拍完照,她便识趣地准备离开。

      他径直望进她眼睛,目光专注而温柔,笑着说:“终于见到了。”

      她微微惊讶地品出一缕似有若无的撩拨。她猛然想起自己曾说过的“想和您对望一眼”,难道真被他记取,并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暗中成全?

      非但没有祛魅,反而加速沦陷。

      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引力,自他周身辐射开来。合影时,她几乎要违背自己的意识向他倾斜。仿佛在物理定律之外,存在某种更不可抗拒的法则。

      她死去的情爱又活了过来,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吸氧。

      这次见面成了一个转折,她迷恋上他本人了。

      她分不清这股磁场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仅凭单方面就能产生如此强烈的场域吗?可如果真是双向,那他是否也在同一刻,被同一种力量深深撼动?

      此刻道德感化为乌有,她像一个双标的伪君子,给自己对已婚男士产生的悖德感情寻找一千种合理化的借口。

      她翻过他的微博,知道他英年早婚,公开向老婆示过爱,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还看过他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拜年的视频。画面里的他,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幸福感和骄傲感。

      她默默关掉视频,那感觉就像站在别人的花园外,瞥见了一窗灯火。

      她了然,并祝福。

      在此以前,她自诩道德感极高,有精神洁癖,坚信所谓“情难自禁”不过是放纵的托辞。所有深渊都是一步步滑入的,若在苗头初现时就用道德感扼杀,又怎会万劫不复?

      道理她都懂,但真的遇到如此心动人,一切原则都产生了扭曲的弹性。

      演出结束后,他发来礼貌的道谢:“刚才比较匆忙没来得及道谢,谢谢你过来看戏还有礼物,感谢!”

      她先回复了一长段观剧分析,细致解读他饰演吕布的层次与独特气质,并调侃了落幕时的小插曲。随后,她才解释起礼物的缘由:“章老师经常出差演出,所以选了便携剃须刀,希望实用一些,借此表达粉丝满满的心意!”她还分享了合影的喜悦:“章老师又高又帅!合照时您特意弯下腰来,真的太体贴了!只是我太害羞了,今天没有发挥好,如果还有下次机会,一定争取和您多说几句话(至少超过5句)!”

      “万分感谢!今天的戏对我来说还是负担重了些。平时以文戏为主,这类翎子生的戏基本功还不太到位,驾驭起来总有些不称心。不过真的很感谢你的肯定,以后若还有机会演,一定会更加完善的。”

      她把那张颇具情侣氛围的合照发给了他。因不好意思直接夸赞本人,便借角色之名写道:“温侯盛世美颜,五官电影感极强!”

      他回复了三个开心的笑脸。

      她把这张合照放大冲印出来,用橡木镜框定格,置于案头,日日相对。

      又在视频网站注册了一个新号,专门用来上传他的演出。账号简介是:

      晓色初成描俊骨,
      从此书生不姓潘。

      这是一处双关:“晓色初成”嵌入了他的名字“初色”;“从此书生不姓潘”,则暗指令她心折的书生已不再是戏文里的潘必正,而姓“章”。

      然而,这份私下的雀跃与创作,被她小心翼翼地与公共场合的言行隔开。在看戏时,她尽量保持一个专业观众的得体。她知道,如今的戏曲圈也渐渐有了“粉圈化”的苗头。记得越剧小生王君安来东市演出,谢幕时,一排小姑娘有组织地举着荧光棒,扯着嗓子有节奏地高喊“王君安,我爱你!”,硬是把她喊出来谢了六七次幕才罢休。另一回看疁剧小生胡骏演出,刚一落幕,一位女粉便失控似的,用快破音的嗓子尖叫:“胡骏——!”那声音里的灼热与索取,惊得台上的胡骏眼神一闪,几乎来不及鞠躬便转身避进了侧幕,留下满场尴尬的寂静。

      她暗暗警告自己:千万不能变成那样,不能让章初色觉得你是个疯子。

      于是,她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安全”的路径。她常常以请教疁剧问题为名,与他保持联系,例如询问如何在演唱时不着痕迹地偷气。而他总会结合自己的专业知识与舞台经验,发来详尽的语音回复,耐心为她解惑。她也会向他讲述自己与疁剧结缘的过程,分享看戏时的感受。

      在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强烈的愿望,希望能听到他清唱。比起有乐队伴奏的舞台演唱,清唱更能凸显演员的音色、音准与唱腔韵味,也更能听出功夫深处的细腻。在她看来,这个请求并不过分,她曾与几位艺校学生同班学习,向她们索要清唱时,对方都欣然答应。何况章初色一向宠粉,对粉丝几乎有求必应,她总觉得,他答应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这一次,他却委婉地拒绝了。

      虽然心中不免失落,但她很快为他找到了理由:或许是他格外爱惜羽毛,不轻易展示未臻完美的唱段;又或许,他是担心录音被随意传播,才如此谨慎。总之,是自己先提了逾矩的请求,被拒也是情有可原。

      为缓和气氛,她连忙回道:“理解您对艺术的严谨!能得到指点已经很感激了。我特别喜欢您的音色(没错是声控粉!),如果章老师哪天有兴致,方便时能随意哼两句起腔就好。不行也没事,常去看您的演出,也等于常听常看,一样是非常美好的记忆。”

      “感谢理解。有机会可以交流交流,不那么正儿八经的话,大家都会轻松一些,互相学习。”

      她读着这段话,觉得他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他似乎因拒绝而感到些许歉意,又感激她言语的体谅,因而没有把话说死,为未来留下了一些余地和念想。

      春分后,东市下起了雨,春寒料峭。那晚他恰在园林中有实景演出。

      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窗外雨势渐大,从零星小点渐成滂沱之势,不由想起他正在户外演出,便发去消息:“外面雨大了,气温也低,章老师辛苦啦,注意保暖。这种天气是不是只能在亭子和游廊里演,没法去小花园‘草藉花眠’了,不过也算应了‘雨上鲜’呢。”

      直到次日,他才回复:“是的,实景演出经常会遇到下雨,演出路线和传统舞台一样,是在亭子里完成的。”

      她渐渐察觉,每当她的关心越过疁剧范畴,触及他个人生活时,他便会流露出明确的疏离,用延迟的回复为她的热情降温。她感到一阵羞耻,意识到自己有失分寸。他既刻意拉开距离,她也无意自轻。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她不再主动联系。而只要她不开口,演员也不会主动联系粉丝。

      她虽不再联系他,却依然是他最忠实的戏迷。她会和闺蜜、同事聊起他,像所有追星女孩那样,眼睛发亮地细数他的舞台魅力。比如那唱腔里独特的顿挫韵致,清润的嗓音水磨般流转;又如那水袖抛出的弧线,总是恰好落在情意最深重的一刻;甚至他勒头后那道凌厉的眉峰,怎样随着剧情时而含威,时而化柔。

      但她唯独不敢在摄影师朋友面前多提他。

      因为那位朋友,曾与疁剧团里一位英气逼人的武生,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往事。她既不忍提及任何可能勾起朋友回忆的话题,更怕自己此刻那份藏不住的悸动,在这位“过来人”眼中,会显得太过昭然若揭,再也无法以粉丝的外衣伪装。

      五一长假是疁剧演出的旺季,但她早已定下武当山的修行之旅,只好将两场演出票转赠友人,拜托她们录下视频。

      东市已入初夏,武当山却仍停留在“山寺桃花始盛开”的春季。山间空气清冽湿寒,她与一群潜心修行的道友同作同息。晨起八段锦,午间静坐,下午太极,入夜调息。身体虽然疲劳,精神却在极度的简单中彻底放空,她寻得了久违的内心安宁。布衣素履,山泉时蔬,人在山野间,欲望也随之淡至最低。幽居数日,红尘渐远,她连戏都不怎么哼了。

      有那么一阵,她以为自己真的不想他了。仿佛在放下红尘的那一刻,也一并放下了他。

      直到朋友发来他的演出视频,只一眼,所有修行前功尽弃。

      沉寂两个月后,她忍不住再次将自己的感想,用语音分享给他:

      “章老师,其实我早早就盼着您演《跪池》了。您身上自带一种又萌又憨的气质,感觉特别适合陈季常。可真看完演出,才发现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别的版本大多把陈季常演成单纯的‘怕老婆’,要么嬉皮笑脸,要么装乖卖怂,纯粹配合喜剧效果。但您演的陈季常,内心是有情绪的,表面恭敬,心里却藏着不成熟的小脾气,有点阳奉阴违的小倔强。
      比如他模仿柳氏说‘气死我也’那个贱兮兮的劲儿,还有往她帕子上擦鼻涕的小报复,跪池时歪着头丧着气,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这些细节都能看出,他对现状是不满的,在暗戳戳反抗。只不过所有这些小心思,都被柳氏的悍戾彻底压制住了。所以他其实过得有点憋屈。
      有些版本把这对演得□□爱,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后面告状的剧情就立不住了。如果陈季常真是甘之如饴的‘抖M’,早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哪还敢狎妓春游?您恰恰演出了他骨子里那点‘不服’,这种矛盾感,让这个人物特别真实,也跟其他版本都不一样。
      您总在不断突破,于严谨的程式中融入生活化的细节,既有章法,又自成风格。所以我这个路人观众,才慢慢被圈成了忠实铁粉。”

      隔天收到他回复:“你看的真的好仔细啊!有些视角连我自己也没预想到。你的解读基本和我吻合,虽然都说陈季常惧内,但从男性视角来看,还是带些谦让与余地的。就像你说的,并不是完全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否则也就没有后面这些戏剧性的发展了。”

      那几天,他们连着聊了许久的戏。

      从这出聊到那出,从剧情聊到人物塑造,从师承聊到创新,从不同戏的相同桥段聊到相同戏的不同桥段……尽管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长篇大论地表达,而他则需要花大量时间阅读、消化,再以简短的回应接续。她在不过分骚扰他的前提下(比如已读不回,她就停止)尽情倾诉宣泄。

      这注定是一场单向的深度共情,但她并不在意,表达即抵达。

      对方没有在她的赞美中迷失,反而虚心地请她指出自己的不足之处。

      她略作思索,将宣传册上他的丑照截图发了过去,半开玩笑地写道:“救命!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看到照片时,我愣是没认出是谁。硬是把一张盛世美颜拍出了80年代盗版磁带封面的既视感。建议在大众点评上搜‘形象照’,随便找哪家店都行,让粉丝和路人吃点好的吧!”

      “哈哈,这是单位以前统一拍的形象照,因为我不太喜欢正面照,就挑了这张,以后有机会再去补拍。”

      她又以“粉丝敲碗”的口吻抱怨他最近戏少。他解释说,最近两月在教一位电视剧演员学习疁剧,那人要出演戏曲电影,从唱腔、身段到眼神、指法乃至跑圆场,皆需从头系统教学。他忙着辅导,实在无暇登台。

      她听后心里很是向往,那个能日日跟随他学戏的人该有多幸运,能亲耳听他清唱,亲眼看他示范身段,亲身听他一句一句讲戏,她做梦也想跟他学戏。

      她倾慕他、深刻地崇拜他,甚至在自己学戏的时候,选择了小生行当。

      老师每每惋惜地劝她改学闺门旦,曲友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你学旦角呀,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和章初色搭戏呢!”“是呀,出色的曲友和专业演员同台的机会并不少。”

      她不是没有动心。若是有生之年能和他合演一曲《惊梦》,别说学旦,就是学丑她都愿意。可她清楚,那样的机缘太过渺茫。

      不如就学小生吧。

      在日复一日的模仿与揣摩中,感受自己无限地趋近他,直至某一天,与他的身影完全重叠,那或许,便是理解他最深刻的方式。

      一次,她向他请教擞腔中“落腮”的唱法——他的处理总是格外动听,气息摇曳生姿,顿挫间韵味十足。

      她先是发去文字请教,奈何戏曲韵味多赖口传心授,单凭文字终究隔了一层,他未能立刻会意。她便索性翻开纸质工尺谱,打算录段视频细问。拍摄时,她特意让背景里那个橡木相框不着痕迹地滑入镜头,框中是他们的合影,两人都笑得甜美。

      她本期待他能发来语音细细讲解,若是能顺带清唱一句就更好了,可当他看完视频,只回了一句:“哈哈,下次当面的时候和你探讨。”

      这是推托,还是……邀请?

      她用照片试探,而他给出的,却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提议。

      她何尝看不出这不过是句客套,但那话语里的可能性太诱人,她鼓起勇气追问:“面授吗?好呀好呀,不过我是i人,您别笑话。不知章老师啥时候方便呀?”

      他第二天才回复:“最近太忙了,一直在辅导别人,等下次有演出时再说吧。”

      若她足够清醒,就该明白这是委婉的拒绝,所谓的“当面探讨”,不过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托词,一个连清唱都不愿的人,怎会轻易用语音传授唱腔?但她还是抱着那么一线期望,万一呢?她再度尝试:“五月正好是江南艺术节,端午演出的折子戏第三场,您有客串,相对轻松些,不知当天是否方便交流?当然,如果时间紧张,等到六七月再请教也是完全可以的。”

      他回:“都可以啊。”

      她紧跟着确认:“那我就端午来请教吧,早学早会~请问具体什么时间合适?是等演出结束之后吗?还是去后台找您吗?”

      此后,再无回音。

      那一周里,她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他没有回复。她反复审视那些对话,如同拆开一封写错地址的信。字里行间,她看见自己如何步步紧逼,也看清了他温和背后的无措。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事实——

      话已至此,他或许是不便直接拒绝,却又无心相见,只好用沉默划下界线。

      若她执意前往,以他一贯的涵养,想必仍会耐心应对,完成一场勉强的“营业”。可这早已背离她的初心,她从未想过要令他为难,只是害怕自己会错了意,错过那万分之一的、他真心相邀的可能。

      况且她是骄傲的,年轻时也曾明艳如花,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她却只将万千殷勤看作寻常;这些年洁身自爱,更不曾为谁折腰。她的自尊,决不允许自己沦为对方眼中不识趣的纠缠之人。

      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是把心情的钥匙交给了他,让他拥有对自己的绝对掌控权,他可以撩动,也可以践踏,而你只能被动承受这一切情绪的浪潮,被迫陷入失序与动荡。回头想想,自己也觉着几分荒谬,一把年纪了,竟还为情所困。

      平复那份难堪需要时间,但她知道该如何与自己和解。

      她自不会再去见他,也不会主动联系。

      “远离真人,享受舞台”她像念咒一样告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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