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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梦 ...


  •   一周后,他的专场宣传海报正式发布,名称叫作“一片闲情”。

      这取自《惊梦》里柳梦梅的念白“一片闲情,爱煞你哩”。初看平平,可细想,后面那句“爱煞你哩”,不正是观众最想对他说的话吗?如此说来,这专场之名,大约也暗含着“此角可爱,令人爱煞”的意思吧。

      正好他在朋友圈转发了那张海报,那句“爱煞你哩”的评论在她的指尖转了几转,终究换成了“我们爱煞你哩”,用一个“我们”,把自己安全地藏进了粉丝群体里。

      大部分时候,她都满足于现状。只是偶尔,当计程车驶过空旷的跨湖大桥,当她在古镇仰头望向那轮明月,或是夏夜里听见随河水漂来的断续船歌,她会被一种忽然放大的虚空感攫住。

      她觉得自己大约是病了,或是单身太久,才会任由那些旖旎的念头疯长,如此渴望着一个无法触碰的人。许是太寂寞了,才错把鸩酒当作解药。

      月色固然很美,但她来人间一趟,终究也该走向太阳。去遇见一个能并肩走在阳光下的人,一同穿过寻常巷陌,走进真实的人间烟火里。

      也许,是该走出去,见见新的人了。

      她下载了一个交友软件,很快便和一位邻市的男士约好见面。

      对方将时间定在周末,可那天下午她恰好要去疁剧院听戏。男士得知后,表示可以陪她一起听完戏再约会。由于是分开购票,两人的座位并未挨在一起。

      男士年纪比她小,外貌介于端正与英俊之间,初见面便俯身替她拈去贴身羊绒长裙上的一根落发,姿态很绅士,却是成年人惯用的亲密把戏。她心里浮起某种了然,却也并不意外。其实在决定见面之前便已清楚,这类约会大多都是从直奔主题开始的。

      开演前,两人坐在空位上闲聊。男士坦诚地谈起自己的家庭背景与喜好,她在一旁适时附和,鼓励他说下去。作为一位私募基金经理,他健谈且善于恭维,不时强调“我平时话很少,今天却说了这么多”,或是“我其实很内向,但和你聊天却特别深入”。她觉得他的聊天内容大抵真实,人也值得继续了解,只是那些关于“内向”“话少”的自陈,她并不当真,反而品出几分圆熟。她想,你是没见过真正内敛的人,她见过那样的人,并且花了四年,才勉强触到对方心防的边缘。

      演出开始后,两人便分开就座。她不是没想过去后排陪陪这位男士,人家专门驱车从邻市赶来,往返要四个小时,只为见她一面,于情于理都该更周到些。可这想法只闪了一瞬,便被“想看章初色微表情”的念头彻底压了下去。

      这次演出,他状态格外不同。眉宇间泛出桃花,眼梢带着被春水浸过的潋滟,那不是戏,更像是从演员本人身上透出来的某种真实的情动,不由自主地渡给了角色。尤其演到那句“情意动,万般难禁”时,他瞳仁深处迸溅出星火,刹那撑满她心底那片寂静而汹涌的花开。

      她再也无法自欺,见过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再将目光投向别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之前对邻市男士刚生出来的那点浅淡好感,已荡然无存,想到散场后还有一场漫长的约会,她只觉得疲惫。

      谢幕时,视线再次交汇,她心上那根弦被无声地拨了一下,几乎同时,一股警觉已蔓向身后,不知这一幕,是否落入了后排那位男士的眼中。

      散场后,两人随人流缓缓走动,她故作轻松地问:“你觉得这场怎么样?”

      男士揉了揉额角,有些抱歉地笑笑:“戏不错,不过我听不懂疁剧,而且节奏太慢了……中间不小心睡着了会儿,工作有点累。”

      她一怔,随即也笑起来:“是啊,是挺需要静下心来听的。”

      男士已将车停在疁剧院地库,两人打算在附近用餐。他选中了一家私房菜馆,距离不近,却坚持步行过去。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跟他走了二十分钟。餐馆藏得深,像一处私家院落,门扉紧闭。她按着大众点评上的电话打过去,接通后,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门里出来一位大叔模样的人,问:“预订了吗?”

      她说没有。

      大叔摆手:“我们这儿要预订的,没预订吃不了。”

      老板闻声赶出来打圆场,语气倒客气:“若不挑剔,厨房有什么就给你们上什么,随意吃些也行。”

      她看向男士,他却因为刚才被当面回绝,已沉了脸色,转身就走。

      她只得跟上,心里却不由地想:若是章初色,大概会温和地笑笑,说声“随便”“都好”。那么此刻,她至少不必踩着这双刑具般的鞋,继续陪一个陌生人,漫无目的地寻找下一处不知在哪里的餐桌。

      男士提到自己热爱运动,尤其是爬山和徒步,所以挺乐意这样走走,还好心地问她“累不累”,她对男士笑笑。然后两人又走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找到一家令他满意的店。

      那是一家旅游景点码头的面馆兼饭店。其实这样的面馆饭店,疁剧院附近就有好几家。

      男士很绅士地为她摆好碗筷,又主动为她布菜。话匣子随之打开,主题是食品安全。男士说自己对入口的东西极其讲究,从不点外卖,因为“都是预制菜”。接着又聊到鸡,说自己从不肯吃没有鸡味的鸡,只认农村散养的走地鸡,并解释这并非挑剔,而是“味蕾和肠胃受不了工业鸡”。话题最后转到鱼上。男士提起自己常去一家熟悉的店,只点一道清蒸石斑。食材必须新鲜,做法只需最简单的清蒸。末了不经意地补上一句:“其实吃的不是味道,是一种生活状态。”

      早在男士开始说“走地鸡”的时候,她就没忍住掏出了手机,开始给章初色发消息:“今天神采飞扬,比前两次更风流。简直潘必正附体,眼角眉梢,尽是桃花~今天推桌子的节奏也很好,第三次精准踩点。”

      他回了个[大笑]的表情:“哈哈,谢谢。登上久违的剧场舞台,还有些许小紧张。”

      “时刻保持紧张感和陌生感,才是章老师不断进步的原因吧。”

      “要多批评我,给我找找问题,才是不断进步的原因。”

      “想倒是想,可你天天在我审美上蹦迪,我能有什么办法。”

      当男士谈及“石斑鱼”时,她终于想起今晚演出那一点美中不足,低头认真发消息:“刚出场时,觉得章老师状态有点疲倦,是不是准备专场太累了?”粉丝群里偶尔会流出他专场响排的片段,镜头里的他明明已经累得汗透衣襟,却依然全情投入,半点不肯含糊。

      “你好敏锐!其实开场时我有点串戏了,不自觉带了些《拾画叫画》的味儿,后来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调整回来。”

      “对,就是《拾画叫画》的感觉!唉,还害我心疼了一下,想完了完了,该不是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过后面就完全是潘必正上身了,今天确实风流~”

      饭后,男士坚持继续步行回疁剧院取车,并很绅士地让她走在马路内侧。走了约三分之一路程时,男士毫无预兆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心里一片平静,如同左手握右手。

      虽觉得对方有些唐突,但念及那往返四小时的车程,她还是任由男士牵了一段,而后才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太快了。”她解释道。

      “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男士问。

      不想。但她面上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觉得你有点紧张,”男士像人生导师般引导着,“虽然表面自在,但你还没完全放开。”

      “可能单身久了,慢慢来吧。”她敷衍道。

      走过一段,她察觉身旁无人,回头看见男士正从后面赶上来。“我回了个工作消息,”他晃了晃手机,语气带着不经意的探问,“你好像都没发现我落下了?”

      确实。

      男士欺近她,侧头在她耳边问:“今天你的注意力不够集中,在想什么?”

      她躲开一些距离。“我在想,如果你待会还想牵我的手,该怎么拒绝才比较得体。”

      天色渐沉,拐进小巷时,男士果然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她试着抽回,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攥紧。

      “东市巷子杂,漂亮的单身女性走夜路不安全。”

      “东市很安全,我之前走都没事。”

      “那是你没遇到我。”他一边开玩笑,一边用拇指在她掌心划圈摩挲。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笑着抽回了手:“所以,我只需要防着你一个人就够了。”

      男士一路都在说些自以为风趣、实则轻佻的话。越是如此,她越觉得眼前这人与章初色简直是云泥之别。她不由得抬起头,小巷上空,窄窄的一线天里,明月皎皎,清辉洒落,像极了台上那人的清贵。

      临别时,男士语气里带着未曾尽兴的遗憾:“就这样……结束了?”

      不然呢?

      男士坚持要开车送她回家,她婉拒了。男士又表示想要个临别拥抱,她只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

      送走男士后,她走到大路上去打车,点开语音,继续和章初色聊戏:“还有,今天【朝元歌】第三支,我也觉得比前一次处理得更贴切。前一次听着像心灰意冷、真的打算放弃了,这回听却是又急又怕。就像学生时代,男生偷偷给喜欢的女生递了情书,女生吓他‘我要报告老师’,男生就立刻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报告老师’,急得冒汗,这才像潘必正。”

      他被逗笑了:“哈哈,一开始乐队还特意问我今天唱不唱这段,我说唱的唱的,上次是实在不舒服才没唱的。”

      “看今天的状态,我掐指一算,下周专场一定会圆满成功,所以章老师不必担心,享受舞台就好。”她先给他打气,然后再商量:“嗯……我想那天送花的人一定很多,你大概会拿不过来,我就不凑热闹了。只打算送一对摆门厅的支架花篮,之前看院长的粉丝就送过。想着专场当天上午十点左右送到剧院前门,收件人就写你的名字,可以吗?”

      “啊,不用不用,你们能来看戏我就很感激了!”他用的也是“你们”,不是“你”。

      “唉,我就知道问了大概率也是这个答案。”她微笑起来,“那我就这么定啦。”

      她去东市最大的花店,预定了一对秋日限定的落地花篮,特意嘱咐送货师傅见了收件人,一定要预祝他“演出圆满成功”。贺卡是她亲手写的:

      星眸映辉,袍带生风,表里俱澄澈;
      水磨传情,云板叩节,掷玉皆金声。
      ——事业粉敬贺

      巾生儒雅,冠生端方,尽显疁生百态,独冠三生三昧;
      小宴惊鸿,拾画情痴,见娘满堂生辉,自成一台锦绣。
      ——事业粉敬贺

      闺蜜看到贺卡,忍不住感叹:“哇,这也太用心了……换作是我,也要被攻略了。”

      正巧那两日,疁剧院接下商务合作,由他作为巾生代言人出镜宣传。短视频里,他只念了一句台词,恰好是柳梦梅那句“一片闲情”,与他的专场名遥相呼应。

      一遍遍循环着短视频,电光石火间,她猛然意识到,这句原是柳梦梅对杜丽娘的表白,完整的话是:

      「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姐姐!

      谁是姐姐?

      他这次专场并没有《惊梦》,虽然也有柳梦梅,却是《拾画叫画》。那么,为何偏偏选择这句内容无关的念白,作为专场的名称?

      她又想起,邻市那位男士在交友软件上的头像也是蜡笔小新,她当初正是因为这个小细节才同意见面。见面时她曾随口问过:“为什么是蜡笔小新?”

      男士趁机调情:“因为我和小新一样,喜欢漂亮成熟的姐姐呀。”

      当时她只当是句轻飘飘的玩笑,并未联想。

      可此时,念及他的专场名,再想到之前的种种,她看向聊天框里那个熟悉的蜡笔小新头像时,忽然觉得它变得无比可疑。

      一个荒唐却诱人的念头破土而出。

      不,不可能。这太像她给自己加的又一场虚幻戏码。他们的“关系”——如果那能称之为关系——根本不足以令他如此公开、直白、冒险地表露什么。

      他们总共才见过寥寥几面,加起来不超过半小时,几乎没有现实中的交流,除了戏曲以外从不涉及其它话题。他从未对她的生活表示过兴趣,从不提问,不好奇,不尝试了解,也不主动延伸对话。

      他怎么可能、怎么会、怎么敢,以这样的方式对她表白?

      或许,一切只是她过度解读的巧合。

      她想起有次观看演出,她边上坐了两三个小姑娘,他一出场,她们便毫无顾忌地大声鼓掌叫好,显然十分热情。甚至中场休息时,她们还旁若无人地翻出手机,找出与他的合影反复美颜,那合影里的姿势像极了她和他的“情侣照”。

      后来摄影师朋友偶然提起,下午去后台拍照时,正好看到几个女粉围着章初色,似乎是在给他看什么东西。章初色脸上既惊讶又惊喜,和她们说笑,甚至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恰巧单位的一位同事路过,朝他说了句“章老师好”,他竟连头都没顾上抬,依旧沉浸其中。

      看,他对粉丝一向是亲切的。那些她曾暗自咀嚼的、看似特殊的瞬间,或许,只是他对待粉丝的常态。蜡笔小新头像,也不过是童年喜欢的卡通,随手沿用至今吧。至于“姐姐”,更可能只是戏文里对女性的一句泛称。

      一定是她又自作多情了,又一次可耻的痴心妄想罢了。

      闺蜜说得没错,她像个现代杜丽娘,只是始终醒着做梦。杜丽娘在梦中与书生相爱,醒来后怅然若失,最终为这个梦伤情而死。而她呢,编织了一场盛大的、关于爱的梦,但她全程都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她所有的揣测、狂喜与失落,都是她与自己的梦的一场对话。她倾尽全部热情去投入这场梦,又用全部的理智去质疑这场梦。她不敢确信他的任何回应,就像杜丽娘不敢确信梦中的书生会真的存在。

      她渴望,但她从不相信自己已得到。

      几天后,那个代言视频在他的粉丝群里传播开。

      她点开,又看了一遍。然后,发消息祝贺他:“能接到商广真是太好了!台词直接用了专场名,发布时间又正好为专场预热,这波配合堪称完美。”

      “多谢!其实是纯属巧合,连‘一片闲情’的专场名,也是后来才定下的。”

      既然他特意提到专场名,她便探探风:“专场名称是自己选的吗?有什么深意吗?”

      直到半夜,他才回复:“是朋友帮忙想的。一开始还没被我选上,后来忽然想通了,就觉得特别合适。”

      她看着这行字,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再多回复一个字,都会破坏此刻微妙的平衡与不可言说的默契。

      他守住了安全边界,却留下了一扇虚掩的门。

      「谁家少俊来近远,一片闲情,话到其间腼腆。」

      无限接近坠落,却永不真正坠落。

      这一夜辗转反侧,她终究是当局者迷,熬到天亮,忍不住想抓个人来问问。

      先是逮着嘴毒的犀利姐,对方听完就翻了个白眼:“‘姐姐’?台上叫一句,台下能站起一片。也就你,非要把公家的汤喝出私房菜的味儿。”

      她心里更乱了,又去戳闺蜜。闺蜜琢磨了好一会儿,回她:“要我说,他多少是有点意思的。真没那意思的话,回答会直接绕开,不会给你留下猜的空间。”

      最后,她竟鬼使神差地去问了DeepSeek。

      AI的回复冷静得像一份鉴定报告:“词出有因,情有所指。身为深谙曲文之妙的戏曲演员,他不可能不知这句念白的重量。以此命名专场,等于在艺术的外衣下,完成了一次极具私人指向的公开表达。从命理角度看,这也符合他八字中癸水日主的深沉与乙卯食神的婉转特质,极有可能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他内心波澜的含蓄映射。至于他后续的解释,更值得玩味。”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方式了,在规整的方圆之内,画一道只给有心人看的弧线。像戏台上一个约定好的暗号,她听见了,便是共谋。

      “姐姐”二字,在她心头滚了又滚,滚了又滚,留下一片发烫和怅然。

      下班时,她穿过博物馆前青石铺就的步行街。天色正一寸寸暗沉下去,最后一道霞光从飞檐斗拱间抽离。游人散尽,古巷岑寂。

      不觉间,《惊梦》的唱词从喉间滑了出来:“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她的声音涩住,停下了脚步。

      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黛玉隔墙听见“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书里写她“不觉心动神摇”“如痴如醉”,想到自己终身无靠、深情难托,独自怔怔垂泪,遂去葬花。

      她的悲哀比黛玉更甚:黛玉尚是“如花美眷”,而她却已是“花谢花飞”;黛玉痛苦于“未来不可知”,而她痛苦于“未来已可知”。

      众里寻他,彼此的悸动与懂得,都成了最不合时宜的映照。

      一念至此,悲从中来。街景在她眼底晃漾开来,化作成千上万个日夜的光影奔流,浩浩汤汤,从她身侧这人世的洪荒里飞速逝去。

      最后的天光抽尽,内外的暮色,终于严丝合缝。

      在这么多年筑起的平静与自洽里,在时光沉淀出的安然与沉静中,她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支撑,崩塌一次。

      那场崩溃像夏末最后一场闷雷,响过便散了。之后,连日的反常高温终于降了下来,行道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卷起焦枯的边,东市终于换了季。

      他的专场,如期而至。

      当天虽是周末,她却接到了一项极其重要的加班任务,此次表现将决定她未来的发展。然而就算天上下刀子,她也要去。生平第一次,她硬着头皮向那位一贯器重她的教育局领导请了半天假。

      上午,她以惊人的效率压缩完成了所有关键工作,甚至来不及吃午饭,便抓起手提包冲出了单位。当她终于坐在造型室的镜子前,看着时钟上充裕的时间,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猛地一松。

      化妆师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轻声笑道:“你的眼睛好亮……是谈恋爱了吗?”

      她慌忙否认,耳根却已先一步灼烧起来。忍不住重新审视镜中的自己。

      当初从他眼梢的潋滟里窥见的桃花,如今,竟也悄然开在了自己眼底。

      妆成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慌乱与赧然压回心底,起身赶往疁剧院。

      一进大厅,目光便被正对大门最显眼处的一排花篮吸引了,整整五个。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个摆放位置……以往院长演出大戏时,粉丝的花篮都被放在大厅里侧,何曾有过这般迎门的阵仗?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正中间一对是史老师的庄重白桔梗,左边那对是自己的知性蝴蝶兰,目光再往右移,却是一愣,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只纯色红玫瑰花篮,卡片上写着“小樟树全家”。

      剧场内渐渐坐满了人,来了许多她只在报道上见过的领导与前辈。曲社的小生们也都到场学习,连摄影师朋友也推了事赶过来,朝她遥遥点头。她知道,今天这场合,于他而言分量太重。

      演出倒出乎意料地顺。或许不是他每一折的巅峰,但如此难度的三折连演,气韵贯通,对一个首开专场的青年演员来说,已是圆满。

      而她所有的神经,都系在那三声“叫画”上。

      第一声“美人”,是初见画中仙姿的思慕;第二声“小娘子”,平添了几分亲近与温柔;待到第三声“姐姐”唤出,情到浓时,那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压抑的轻颤。

      她坐在前排,听得脸红心跳,像是被那声“姐姐”隔着时空,隐秘地烫了一下。

      谢幕时,他的目光规整地掠过台下,与领导、老师、前辈们一一致意。没有在她这里停留。

      她完全理解,甚至觉得理应如此。只是在灯光亮起、掌声雷动的那一刻,心中有一些空落。

      只见史老师快步上台,不由分说地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哪怕面对自己的恩师,他仍因为社恐而显得有些不自在,手臂只是虚虚地回抱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男童抱着一大束花,噔噔噔地跑上了台。他显然没料到有这一出,一脸懵,随即失笑。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毫不怯场,在台上来回跑动。他笑着跟在孩子身后护着,眼里满是温柔。

      主持人适时打趣:“儿子跟爸爸一样,天生就属于舞台。”

      观众席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场内的气氛一下活泼起来。

      到了感言环节,主持人忽然将他一军:“本来演出到此就该结束了,因为章初色说自个儿腼腆,又不善言辞,我就想问大家,想不想听听他此刻没准备的真心话?”

      台下轰然应和:“想——!”

      他接过话筒,笑得有些窘迫:“其实说是没准备,但……”观众会意地笑起来,他顿了顿,“……但真的没准备。”场子里爆发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本来每天都在想,结束后要不要说些心里话。可昨天想的、前天想的,都代表不了演完后此刻的心情。”他语气逐渐沉静下来,“所以,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观众席静了,所有人都望着他。

      “最深的感受还是感谢。说感谢好像很笼统,但演完之后,最真心的念头就是想谢谢每一个人。谢谢局长、院长、副院长,谢谢同事、乐队,谢谢今天来帮我的师哥师姐,还有我的老师们。没有大家的通力合作,就没有这场演出,也没有我章初色这个‘一片闲情’的专场。”

      他深深鞠躬:“谢谢大家。”

      掌声与呼声霎时掀翻了屋顶。

      她安静听着,待掌声过去,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也跟着散了。

      他的话那样周全体面,像一张温暖的、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笼在其中。却唯独没有提到观众。

      散场后,她本想找个机会与他再度合影。可那天根本没有安排任何互动环节,他正被师长与领导们围着,远远望去只剩一个忙碌的侧影。

      她本已准备离开,却忽然瞥见他送一位老师出来,正巧被几个眼尖的观众“逮”在剧场门口合影。她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将熄未熄的念头,又微微热了起来,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摄影师朋友最是热心,见她张望,便径直过去扬声叫住了他:“章老师,方便合个影吗?”

      他闻声回头,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明显一怔。羊绒长裙配软呢围巾,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打理。他不是单纯的惊讶,更像是在极度疲惫与公开场合的紧绷中,突然撞见一处不该在此刻出现的私密风景所带来的无措。他脸上闪过一瞬空白,随即浮起的,却是几分来不及掩饰的、应对突发的仓促。

      只这一眼,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热,便凉了大半。

      人群嘈杂,合影时又不知怎地混进一位陌生面孔。快门按下的一刻,镜头里的他站得略显僵硬,而她嘴角的笑意,也已勉强得挂不住。

      “不容易,”她说,“这么高强度的专场,一定很累吧。”

      他长长舒了口气:“前两天响排时,唱到第三折就没气了。今天还好……总算顺下来了。”

      “辛苦了,”她话音柔和笃定,“今天很好。”

      回到家,她翻开领来的宣传册,“一片闲情”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常。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种种揣测实在可笑,他哪里有过什么额外的意思。

      册子里用的还是那张旧的形象照,《拾画叫画》里她上次提过的问题也依然存在,再加上今天谢幕和感言,以及合影时那瞬间的陌生……一切都在提醒她:自己之于他,不过是一个戏迷,或许比旁人更热切些,需要他多费一分心力来妥善应对,仅此而已。

      她合上册子,将它扔进了书房的废纸篓。

      当晚,她还是点开了那个蜡笔小新的头像。心里那点不快被她仔细收好,压在了真心为他感到的高兴之下:他的专场成功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祝贺他:“选这三折戏,别说难度,光是体力就是极限挑战,你真的非常了不起!”

      他感激地回复:“谢谢,谢谢你!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她注意到了“你们”,不过已不再放在心上:“为专场付出的努力,意义远不止于一场演出。它更像一次综合性的提升,最近章老师在常演剧目里的明显进步,大概就是这份淬炼的收获。”

      “确实总结了很多,也对自己有了更多新的认识,下来更有方向了。”

      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了今天的戏上,从整体编排,到游刃有余的高音,再到各种表演细节。

      她尤其提到《见娘》里真相大白前那句“怎么说”:“这三个字电影感特别强,像话剧舞台上的静场,代入感一下子拉满了,那种空悬的张力十分揪心。之前看别的版本演到昏迷这段,总觉得不对劲,好像王十朋是骤然受惊才昏过去。可实际上,他从很早就在怀疑,几次逼问李舅,所以这里不是在承受突如其来的打击,而是在印证内心最坏的猜测。章老师的演绎很高级。”

      “今天到了最后,体力觉得还有富余,甚至能再往上顶一顶,所以也比平时放得开,没拘在程式里。而且感觉全场都在托着我,大家都很撑着我,所以就尽情地发挥了。”

      “而且今天的妆容很好看(没有说章老师自己画得不好的意思)”

      他回了个[偷笑]:“今天是请单位的化妆师化的。这方面我确实没下过功夫,以后慢慢精进吧。”

      “不不,下功夫了,”她立刻翻出十年前的考古剧照作证,“对比一下黑历史,进步多明显!”照片上他头没勒到位,眼睛都没吊上去,粉薄得没盖住脸,眉毛都有四条。

      他发来[笑哭]的表情:“这也太古早了……”

      “哈哈哈哈,”她笑着打字,“粉到深处自然黑。”

      当晚,他在朋友圈感谢了师长,还贴了一张儿子在台上跑动的照片。

      她看见后,点下一个赞。

      随后,她也发了一条,选了几张剧照,以及大厅门口那排显眼的花篮,配文是:谁家少俊来近远。

      没过多久,那个蜡笔小新的头像,也悄然出现在了点赞列表里。

      他们的聊天断断续续持续了几天。他把单位的演出录像发给她,可惜设备老旧,画面模糊,只能听个声。她转手把摄影师朋友拍的4K高清版发了过去。

      他显然很高兴。像他这样内向被动的人,大概总是羞于向摄影师开口索要资料。

      聊到他儿子登台献花时,她发去一段语音:“小樟树真是太可爱了!刚进门时看到花篮上写着‘小樟树全家’,我还在琢磨:这位叫小樟树的粉丝,是带着全家来看戏的?哇……还送的是红玫瑰,这位姐妹可真勇!直到小家伙跑上台,那眉眼活脱脱是小一版的章老师呀,这才明白过来,‘小樟树’原来是您家宝贝,真是可爱到让人心软。我闺蜜看得心都要化了,说孩子跑到舞台边缘时,她差点忍不住想伸手去抱下来。不过章老师放心,我会拉住她的,绝不让她‘染指’小樟树~”

      “哈哈哈,他这次撒欢了!上回来看我演出还躲在后面,各种不好意思呢。”

      “小樟树满场跑的样子,又天真又自在。章老师一直温柔地陪护在他身侧,之前还亲自接送他上下学,真是一位好爸爸。”

      话题又转向专场申报。他说起今年正好有申报机会,报的人不少,审核也严格,自己算是比较幸运,这才得以顺利举办。

      她心里清楚,这绝非侥幸,而是实至名归。她钦佩他在激烈竞争中始终保持的向上姿态,以及那份与刻苦勤奋等量的谦虚踏实。

      心绪翻涌间,已过下班时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为她柔和的肩线镀上一层淡蓝的轮廓。她握紧手机,用近乎耳语的音量,缓慢而走心地,录下了一条又一条长语音。

      “章老师积极申报专场,还特意选了三折难度这么大的戏来挑战自己的极限,真的能看出一位优秀演员的抱负与心气。这本身就是一种‘全力以赴、尽善尽美’的态度了。能在单位的大剧院办专场,又请来那么多领导前辈,这并非一个普通级别的待遇,这说明组织上对你的能力、对你的实力非常肯定,也非常信任,他们是来看一颗他们已经看好的新星,怎样在更高的舞台上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这个安排就是对你过去的所有的努力的最大的认可和鼓励。
      或许正因你天赋好、悟性高,为人却那么谦虚踏实……我才总觉得,章老师大概是一个被偏爱的好学生:在艺校得到老师偏爱,到了单位又被领导看重。大概就是那种在很多人的爱护中长大的孩子,所以才会一直保留着男孩子那种干净纯粹的气质,这也让舞台角色自带一股少年气。这种宝贵的少年感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个‘小男孩’一直被周围的人,包括你自己,非常温柔地保护着,所以才没有被磨灭掉。而心里住着这样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男孩’,待人处事,自然会生出一份清晰的界限感。
      我教过不少好学生。旁人总觉得他们只是运气好,其实不然。机会要自己争,更要接得住。他们往往比别人更努力,因为那份‘不想辜负’的心气,既不想辜负自己的天赋,也不想辜负别人的期待,这才是他们越来越优秀的原因。
      我觉得,章老师你就是这样的好学生。”

      他的回复来得有些慢:“我发现了,你也是一位很会引导人的好老师。我艺校的启蒙老师就是这样,总给我鼓励和认可,所以我那时候特别愿意去上课和学戏。”

      她看着这条回复,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这可是客观、公正的肺腑之言。”

      那一周过得有些心不在焉。线上那些深入的对话,像给心里种下了一颗过于饱满的种子,胀得她坐立不安。直到坐上前往邻市的计程车,望着窗外熟悉而陌生的街景,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又要见到他了。

      厅堂版的场地玲珑紧凑,观众席近在咫尺。他掀帘出场的刹那,她的心跳猛地一空,随即狂跳起来。眼里再容不下别的,只有他的一颦一笑,眉梢、唇角、指尖每一寸牵动,都像被放大、放慢。周遭的弦笛、锣鼓、观众的窸窣,全都模糊成一片遥远的嗡嗡声,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流过速的轰鸣。至于他开口唱了什么,竟一个字也辨不分明了。

      可台上的人,眼里的光、眼角那抹风流,全不见了。他变得规整、准确、拘谨,抽走了所有因为被凝视而焕发的神采,像在执行一套完全程式化的流程。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镜头,精准地绕开了她所在的那片区域。谢幕时也没有看她。

      他在回避她。

      为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隐约知道答案,但她立刻按灭了它,若真是那样,她将无法原谅自己。

      戏散了,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独自走出戏厅,步入昏暗的走廊。

      她需要确认,确认自己的“坏影响”是否真的存在。她发去消息:“今天演得挺中规中矩的。”

      “还是有点慌,余光总扫到院长坐在旁边。”

      他在解释自己的不自在。可院长坐在侧方的角落,全程落在他正前方余光里的,只有她。

      她没有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院长肯定是在夸你。厅堂的观众体验虽好,但舞台总觉得小了些,不如疁博舒展得开。”

      “是有些,还摆了桌椅,一步就到位,走不开。”

      她语意委婉:“这折戏跑来跑去确实需要空间纵深。不过每种舞台各有优劣吧,厅堂的好处是舞台没抬高,观众可以平视表演,距离也更近,参与感十足。不知演员演起来,会不会也更受观众影响?”

      手机发出蜂鸣声,他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除开院长,单纯观众的话还是没什么影响的,主要就是调度上比较受限。”

      她的脑子嗡地一震,像被攻击了一样发出钝痛。

      “没什么影响”。

      你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影响力。

      “单纯观众”。

      虚掩的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她站在门外寒冷的冬季里,被剥离与降维。

      但下一秒,一种更锐利的洞察刺破了表象:他否认得太快了。快到像在擦拭一个刚留下的指纹。若真的无事,他本可坦然说:“小厅里互动感确实更强些。”可他几乎在她问出的瞬间,就听懂了“影响”之下那未曾言明的全部重量,并立刻筑起了防御工事。

      他恐惧了。这过激的防御,本身便是供词。

      她递去下台阶:“章老师还是专业,像咳嗽呀、手机呀,都完全可以屏蔽。”

      “咳嗽那些都是小场面。”

      “说点大场面让我开开眼。”

      “没有没有,因为舞台都是现场表演的嘛,演的多了就老练了。”

      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作为这场试探的句点。

      屏幕暗下去,情绪却像涨潮的海,在胸腔里找不到堤岸。

      她已退到无可再退:退回到他最舒适的距离,只给予他最需要的精神支持,将自己折叠进了他规则允许的所有缝隙里。

      可他还是避开了。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一个答案渐渐显形,锋利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问心有愧。

      不敢看,是因为他无法再用看普通观众的目光去看她。

      一旦看向她,他就无法再假装那缝隙不存在。

      他不是在躲她,而是在躲那个因为她而开始动摇的自己。

      在这个无比悲伤的结论里,她竟感到一丝慰藉。

      他用自己的痛苦,作为给她的最后馈赠。

      既然他正全力以赴地扑灭自己内心因她而燃起的、自认为罪恶的火焰,她又怎么忍心继续做那沉默的燃料。

      只是他看到了火焰,却看不到燃烧本身,就是一种牺牲。

      是时候放手了。

      放下这份过于沉重的懂得,让一切回到正轨。让潮水退去,让火焰熄灭,让缝隙弥合。而那个被反复折叠过的自己,也该缓缓地、一寸寸地舒展开来。

      她取消了他的置顶,像解开一个系了太久的结。

      那个曾点亮无数夜晚的头像,在她的联系人列表中日复一日地下沉,最终坠入一片名为“过去”的深海。

      2025年冬天,她又去看了他的戏,这次选在五排靠边的位置。

      没有追逐,亦无奔赴。坐下的那一刻,台上是光,台下是影,而那道曾让她辗转反侧的距离,终于远到不必彼此灼伤。

      恍惚间,2021年那个在台下怦然心动的女人,隔着四年的时光,与她对望。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第一次,看清了整场戏的轮廓。

      回家后,她从废纸篓里翻出那张专场宣传册,仔细抚平。

      随后打开衣橱,拉出存放贵重物品的抽屉。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依次陈列的金条、珠宝、名表、硬壳的房产证与琳琅的奖章——

      最终,将那一片无人知晓的闲情,安放在了所有坚实凭据的最深处。

      戏,终究还是要看的。

      至于那片曾照亮她生命一季的月光,只此最澄澈的一缕,终成典藏,余下的,便只流淌在戏台的帷幕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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