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不一定成蝶》流逝旳青春

9、天晴了

　　赵青青昏睡了大约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王佳佳完成了很多事。

　　她先把卧室门从外面锁上，钥匙揣进口袋。然后回到客厅，看着地上昏迷的王强，开始思考怎么处理接下来的步骤。

　　手机录像——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需要证据，需要王强亲口承认那些罪行。

　　她从书包里拿出张小菁那部破旧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反应迟钝。她划了好几次才解锁，然后在图标里寻找录像功能。

　　“相机……不是这个。”她小声嘀咕，“录像……录像在哪里？”

　　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滑动。她很少用手机，张小菁的这台更是碰得少。最后在一个文件夹里找到了录像图标。

　　点开。红色的录制按钮亮着。

　　她举起手机，对准地上的王强，按下按钮。屏幕上显示“正在录制”，但角度不对——只能拍到王强的下半身。

　　她调整姿势，蹲下来，让王强的脸进入画面。但这样她就没办法空出手来做别的事了。

　　“我要的自由，自由——”刺耳的铃声突然响起。

　　王佳佳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是王强的手机在响，从他掉在地上的西装口袋里传出来的。

　　她没理，继续摆弄手机。终于想到可以找个东西固定——她搬来一把椅子，又去赵青青卧室找出一个手机支架。把手机架在椅背上，调整角度，确保能拍到整个客厅。

　　完美。

　　重新按下录制键。

　　“我要的自由，自由——”铃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急促。

　　王佳佳皱眉，走过去从王强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但没有说话。

　　【呦，大忙人终于肯接电话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怪异的轻松。

　　王佳佳保持沉默。

　　【可惜了，我应该在等等你。】男人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天气，【刚才有点生气大忙人不接电话，就先把你儿子剁碎了。】

　　王佳佳的手指收紧。

　　【不过现在好了，你有空接电话了，我可以跺你老婆了。】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你老婆脸虽然没多好看，但身上还挺有料的。你说我是从头跺比较好，还是从脚跺呢？】

　　王佳佳听出这个声音了。虽然有些失真，但那种带着疯狂的语气，还有那对粗眉——

　　李志泽。

　　【喂？王强？你他妈说话啊！】李志泽的声音突然暴躁起来。

　　这时，对方发来了视频邀请。屏幕上跳出一个血红的提示框。

　　王佳佳盯着那个提示框，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几秒钟后，她按下了“接受”。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她胃里一阵翻搅。

　　满屏的血。地板上、墙上、家具上，全是喷溅状的血迹。镜头晃动了一下，对准一堆……碎肉。红白相间，还在蠕动。

　　【你是谁？】李志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惊讶，【这不是王强的电话。】

　　镜头转过来，李志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戴着一副被血浸透的线手套，脸上也溅满了血点，但那双浓黑的眉毛依然醒目。

　　他眯起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是王强的女儿。叫……佳佳？】

　　王佳佳没说话。

　　【佳佳，佳佳……】李志泽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啊。你弟弟死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呢。】

　　镜头又转回去，对准那堆碎肉。李志泽用戴着手套的手扒拉了一下，从里面抠出一颗沾满血污的眼球，随手一扔。

　　【啊呀，忘记把脸给你留下了。】他的语气居然有点遗憾，【你就这样看吧，这一堆是你弟弟。】

　　镜头移动，对准旁边一具血淋淋的身体。衣服被血浸透，但还能认出是张小菁常穿的那件碎花衬衫。她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恐惧。

　　【这是你妈。】李志泽说着，伸手摸了摸张小菁的小腿。张小菁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为什么拿着你爸的手机？】李志泽好像才想起这个问题，【他人在哪儿？】

　　王佳佳把手机摄像头转过来，对准地上被绑成粽子的王强。

　　李志泽愣住了。

　　屏幕里，他能看见王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抹布，眼睛紧闭。

　　【这是你绑的？】李志泽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王佳佳还是没有回答。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从刀架上选了一把最锋利的水果刀。

　　走回客厅，在王强身边蹲下。

　　她掀开王强的裤腰，刀尖抵在那个部位。

　　然后，毫不犹豫地切了下去。

　　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切一块猪肉。

　　屏幕那边，李志泽倒抽一口冷气。他下意识地夹紧双腿，感觉自己□□一阵发凉。

　　【他可是你爸……】他的声音有点抖。

　　王佳佳站起身，刀尖还在滴血。她对着手机屏幕说：【送你了。】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接了一盆凉水，泼在王强脸上。

　　王强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又接了一盆水，从厨房抓了一把盐撒进去，搅拌均匀，然后泼在王强□□的伤口上。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王强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上岸的鱼一样疯狂扭动。嘴里的抹布被顶出来，他张着嘴，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王佳佳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脸。

　　【他醒了。】她对着屏幕说，【你不是有话跟他说吗？】

　　李志泽在屏幕那头，看着王强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竖起血淋淋的大拇指。

　　【你女儿是个狠人。】他对王强说，每个字都像冰碴，【起码比我狠。】

　　他把摄像头转向那堆碎肉，转向奄奄一息的张小菁，转向满屋的血腥。

　　王强的眼睛瞪大了。他认出了那件碎花衬衫，认出了客厅的布局，认出了茶几上那个缺了口的烟灰缸——那是他家。

　　【不……不……】他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可能是……】

　　【怎么不可能？】李志泽冷笑，【你搞我老婆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他举起手里的砍刀，在张小菁身上比划：【你说，我从哪儿开始砍比较好？头？还是先从手脚？】

　　王强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别……别动她……求你了……】

　　【求我？】李志泽哈哈大笑，那笑声癫狂而凄厉，【当年我老婆求你的时候，你停手了吗？！】

　　王佳佳在这时开口了。

　　【我帮你剁了王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女人留个全尸吧。她和孩子没参与过那些事。】

　　李志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书房密码是0402。】王佳佳继续说，【电脑主机后面有个暗柜，里面有钱。你拿走吧，给李萍办丧事。】

　　屏幕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志泽才说：【你要剁掉王强？那可是你爸……】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亲眼看见王佳佳做了什么。

　　王佳佳没回答。她蹲下身，撕掉王强嘴上的胶布。

　　“爸爸，”她轻声说，刀尖抵在王强大腿上，“我活够了。不知道你活够了没有？”

　　“佳佳……佳佳我错了……”王强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

　　刀落下去。

　　干净利落的一刀，砍在大腿动脉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王佳佳一手一脸。

　　王强的惨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佳佳不为所动。她伸手，手指探进那道深深的伤口，抠挖，搅动。

　　王强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叫声变成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赵老师还在睡，”王佳佳轻声说，抽出手指，满手鲜红，“你别把她吵醒了。”

　　她又举起刀，砍向另一条腿。

　　王强晕了过去。

　　---

　　卧室里，赵青青其实已经醒了。

　　在王佳佳说“赵老师还在睡”的时候，她就醒了。安眠药的剂量不大，她只是昏睡了四十分钟。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反锁在卧室里。手机在外面，备用机没电，笔记本电脑也在客厅。

　　她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先是王强的惨叫，然后是王佳佳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再然后是李志泽癫狂的笑声。

　　她听见王佳佳说“我帮你剁了王强”。

　　听见刀砍进肉里的声音。

　　听见王强撕心裂肺的求饶。

　　赵青青浑身发抖。她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愤怒，悲伤，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她想起姐姐。想起八年前，姐姐从王家出来时，是不是也像现在的王佳佳一样，心里充满了毁灭的冲动？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王佳佳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赵青青上周给她买的那套，浅蓝色的运动服。脸上和手上的血洗掉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过于成熟的眼睛，此刻空得像两口枯井。

　　“花蝴蝶，”王佳佳叫她，声音很轻，“你别忘了报警。”

　　她把两部手机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一部是张小菁的，还在录像；一部是赵青青自己的。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佳佳！”赵青青冲过去拉住她，“你去哪儿？”

　　王佳佳回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赵青青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小的、满身伤痕的女孩，眼泪突然涌出来，“你不能走……警察来了，你要作证……你可以说是正当防卫……”

　　王佳佳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花蝴蝶，”她说，“我没有退路了。”

　　她掰开赵青青的手，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王强躺在地上，身下一大滩血，已经不动了。

　　赵青青站在卧室门口，满脸泪水，看着她。

　　王佳佳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抱歉，有释然，还有一丝……赵青青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赵青青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远去的脚步声，眼泪不停地流。

　　过了很久，她才颤抖着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下那三个数字。

　　“喂……110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轻得像叹息。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暴雨终于落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鼓点。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条小巷里，王佳佳迎着雨，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口袋里装着一把剪刀。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的钞票。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街道，冲刷着血迹，冲刷着这座城市里所有的肮脏和秘密。

　　但有些东西，是雨永远也洗不干净的。

　　比如记忆。

　　比如仇恨。

　　比如一个十四岁女孩，被迫过早苍老的灵魂。

　　王佳佳在雨中抬起头，让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

　　她想，这大概就是自由的味道。

　　苦涩，冰冷。

　　但终究是，自由了。

　　---

　　王佳佳走出赵青青家那栋老楼时，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看见了放在门边墙角的那个塑料袋——深红色的来福烤鸡包装袋，油渍已经把袋子底部浸得半透明。

　　王强的“奖励”。

　　她弯腰拎起袋子，油纸包裹的烤鸡还带着余温。撕开包装的瞬间，浓郁的香料混合着烤肉的焦香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她扯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

　　皮脆肉嫩，汁水丰盈。油脂在舌尖化开，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刺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空荡荡的胃。

　　今天的烤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吃。

　　王佳佳边啃鸡腿边往小区外走，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小区门口时，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由远及近，朝着芳华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声音尖锐，急促，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又咬了一口鸡腿。

　　---

　　农贸市场今天格外热闹。

　　黄色警戒线拉在巷子口，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警戒线后面，是那间熟悉的“杨红建材店”。店门大敞着，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有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现在是下午两点，本该是午睡的时间，但“情报中心”的大爷大妈们不会错过这种大场面。

　　王佳佳钻进人群，听见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正在绘声绘色地演讲：

　　“哎呦，造孽啊！听说人被砍了十几刀！肠子都流出来了！”

　　“不对吧？”旁边戴老花镜的大爷反驳，“我听说是先勒死，再分尸的。那凶手跟杨红什么仇什么怨啊？她一个人带大儿子不容易，好不容易儿子大学毕业能挣钱了，该享福了……”

　　“就是就是！”一个卖菜的大婶接话，“我摊位就在她隔壁，昨天下午我还跟她聊天呢。她最近心情可好了，我问她是不是有喜事，她还脸红。八成是谈恋爱了！”

　　“跟谁啊？”有人好奇。

　　“还能有谁？前段时间那个酒蒙子不是老来找她吗？杨红拿扫把赶了好几回，好多人都看见了。”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另一个大妈激动地说，“那酒蒙子还把我门口两筐青菜踢翻了！我找他赔钱，他爬起来就跑，害得我两筐菜全毁了！什么人啊！”

　　“你这算啥？”一个卖散酒的中年男人挤进来，“那酒蒙子让我揍过两三回！还厚着脸皮来讨酒喝。我看他可怜，有时候给两口……唉，以前多踏实一个人，现在成啥样了。”

　　王佳安静静听着，嘴里慢慢嚼着鸡肉。

　　杨红建材店。不是她家。

　　看来李志泽的事还没人发现。他现在要么还在她家里处理现场，要么已经跑了。

　　如果她现在回家，可能会撞上他。就她这小身板，绝对不是李志泽的对手。

　　正想着，人群边缘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虽然只瞥见侧脸，虽然那人戴着兜帽低着头，但那个身形，那种慌乱中带着狠劲的步态——

　　李志泽。

　　王佳佳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下去，油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跟了上去。

　　---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很慌，不时回头张望。

　　王佳佳个子小，腿短，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但又不敢跟太近。她一边跑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假装自己只是个在午后闲逛的小孩。

　　越走越偏。穿过两条街，离开了热闹的城区，走向柳城人烟稀少的南郊。

　　这边是大片的农田，五月正是棉苗生长的季节，一望无际的绿色铺到天边。午后两点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地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热浪在空气中扭曲变形。

　　王佳佳热得发晕。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手里的烤鸡袋子越来越沉，油脂在高温下融化，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停下脚步，抬起头，眯着眼睛跟太阳对峙了一会儿。很快败下阵来——眼前开始冒金星，周围的棉花地旋转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喊：

　　“李——志——泽——！”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那个身影猛地一顿，兜帽下的头低得更深了，不但没停，反而拔腿就跑，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王佳佳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来。

　　就这胆子？杀人的时候不是挺狠吗？喊一声就吓成这样？

　　“喂！”她又喊，声音小了些，带着点无奈，“我是王佳佳！王强的女儿！”

　　前面奔跑的身影慢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下一秒又加速了，眨眼间窜出去好远。

　　王佳佳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叹了口气。

　　不追了。真的追不动了。

　　她顺着棉花地的田埂往西北方向走。那边她知道——地广人稀，棉花地的尽头还是棉花地，中间只有几棵稀稀拉拉的白杨树。除非躺在地里不动，否则只要有人在跑，就是最显眼的目标。

　　谁爱追谁追吧。

　　她甩了甩手里的塑料袋，烤鸡已经快被太阳烤化了。她也快化了。

　　但鸡还得吃。

　　她一边走，一边从袋子里扯出剩下的半只鸡，继续啃。鸡胸肉有点柴，但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一个在地里疯跑，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王佳佳看见远处那个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李志泽也到极限了。

　　---

　　李志泽真的快不行了。

　　从昨天下午激情作案到现在，他就吃了两包从王强家翻出来的薯片。夜里守着两具尸体，醒醒睡睡，根本没合过眼。

　　现在又饿又渴，太阳晒得他头晕眼花，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不敢停。身后那个小身影虽然走得慢，但一直跟着，像索命的鬼魂。

　　前面五十米就是水渠了。五月的棉田需要灌溉，水渠里应该有水。

　　不管干不干净了。

　　他冲到水渠边，扑通一声跪下去，把整个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喝了个够。水有点浑浊，带着泥土的腥味，但此刻比任何饮料都甘甜。

　　喝饱了，他抬起头，抹了把脸，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王佳佳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正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只烤鸡。

　　李志泽犹豫了一下，跳出水渠，准备继续跑。

　　“喂！”王佳佳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耐烦，“你饿不饿啊？我这有烤鸡，休息会儿吧！”

　　她还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距离不远，李志泽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前面那有片小树林，”王佳佳指了指西北方向那几棵白杨树，“去那儿坐会儿，烤鸡给你。你要是还想跑，你就跑，我是不追了。再追下去，没杀掉你我先中暑死掉了。”

　　说完，她真的不再看他，转身朝白杨林走去。

　　李志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说得对。就她那小身板，他一只手就能撂倒。他到底在怕什么？

　　人都杀了两个了，还怕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大不了……杀了她，抢走烤鸡。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抽搐——不是恐惧，是饥饿。

　　他咬咬牙，跟了上去，但保持距离。在树林边缘找了块阴凉地坐下，正对着王佳佳走来的方向。

　　得防着点。万一她从背后捅一刀呢？

　　王佳佳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扶着膝盖喘气。李志泽饿得眼睛发绿，盯着她手里的烤鸡，恨不得冲过去抢过来。

　　终于，她走到树林边，离他还有五六米时停下了，弯着腰大口喘气。

　　“给……给你。”她把烤鸡袋子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自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继续喘。

　　李志泽没动，盯着她：“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这可是个好机会。”

　　王佳佳抬起头，脸上全是汗，但眼神很平静：“随你吧。你现在不杀我，吃饱了也会杀我。搞得好像我能阻止你似的。”

　　她说“杀”这个字，轻松得像在说“吃饭”。

　　李志泽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起身，快步走过去，一把拎起烤鸡袋子，另一只手抓住王佳佳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然后狠狠摔在旁边的草地上。

　　王佳佳闷哼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没动。

　　李志泽退后两步，坐下，撕开袋子，狼吞虎咽地啃起剩下的烤鸡。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的王佳佳，一只手悄悄摸向褂子口袋里的匕首。

　　只要她有异动，他绝对不手软。

　　但王佳佳只是趴在那儿，脸埋在草里，很久都没动。久到李志泽以为她晕过去了，她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草屑，但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大叔，”她轻声问，声音有点闷，“王强的钱，你拿到了吗？”

　　李志泽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警惕地盯着她：“只有一张卡。”

　　“密码应该是我妈的生日，”王佳佳说，“0402。”

　　李志泽愣住了。他放下手里的鸡骨头，盯着王佳佳：“我杀了你妈，还有你弟弟。”

　　“我知道。”王佳佳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视频里看见了。”

　　“那你……”李志泽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

　　“大叔，”王佳佳看着他，眼睛很黑，很深，“能帮我个忙吗？”

　　李志泽全身肌肉绷紧了。他拔出匕首，刀尖对着王佳佳：“什么忙？”

　　王佳佳看着他手里的刀，不但没怕，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李志泽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事。

　　她伸长脖子，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幸福的、释然的语气说：

　　“把我也一起杀了吧。”

　　说着，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普通的家用剪刀，刃口已经有些钝了。

　　她把剪刀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轻轻推过去。

　　“唉，大叔，”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李志泽震惊的脸，“早知道你要去我家杀人，我昨晚就回去了。”

　　“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整整齐齐的。”

　　她说完，重新闭上眼睛，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苍白的脖子。

　　阳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远处有蝉在鸣叫，一声长，一声短。

　　风穿过棉田，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志泽握着匕首，盯着眼前这个闭眼等死的女孩，手在抖。

　　杀了她。很容易。一刀下去，就结束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下不去手。

　　也许是因为她太平静了。

　　也许是因为，她眼角的泪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也许只是因为——

　　在这个炎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在这个弥漫着血腥和烤鸡香味的白杨林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她，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命运逼到绝路，然后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试图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只是她比他更早明白：

　　有些地狱，一旦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唯一的解脱，就是死在里面。

　　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志泽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先是压抑的呜咽，然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

　　像个孩子。

　　王佳佳睁开眼睛，看着他哭，看了很久。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剪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剪刀塞回他手里。

　　“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动手吧。”

　　“杀了我，然后去自首。”

　　“这样，至少你能活。”

　　李志泽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她。

　　这个十四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她身上有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王强的。衣服脏了，头发乱了，脸上还有淤青。

　　但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被狂风摧折过，却依然努力向着天空生长的小树。

　　李志泽握紧剪刀，手抖得厉害。

　　最后，他把剪刀扔得远远的，重新捂着脸，哭得更大声了。

　　王佳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白杨林，走进午后毒辣的阳光里。

　　没有再回头。

　　身后，男人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渐渐被风吹散。

　　像一场迟来的、为所有死者举行的葬礼。

　　而她，是唯一的送葬人。

　　女孩儿脸上的表情让李志泽完全分不清真假。

　　如果是演的——那这孩子的演技足以让很多当红明星汗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声恰到好处的叹息，都精准得可怕。

　　如果是真的——那就更可怕了。

　　如果是他自己，面对一个杀过三个人的高大男人，腿早就软了。如果面对的是杀死自己家人的凶手，就算不害怕，也该有仇恨。可这样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期待地求死？

　　这算什么？新的激将法？

　　就在他思绪混乱时，女孩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漆漆的瞳孔直直对着他，深不见底，像两口能将人吸进去的井。

　　李志泽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明明是他握着刀，明明女孩儿纤细的脖子就在刀刃下方，只要轻轻一划就能结束一切。可他就是觉得冷，从头到脚，像有条冰冷的蛇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大叔。”女孩儿轻轻喊了一声。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李志泽差点跳起来的动作——她微微往前倾身，脖子主动贴上了冰冷的刀刃。

　　皮肤接触金属的瞬间，李志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也在抖。

　　人在疯狂状态下和清醒时是完全不同的。昨天下午，当刀砍进杨红脖子、当张小菁在他面前哭求、当那个小男孩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时，李志泽感觉自己是另一种生物——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发泄不完的恨意。

　　可现在，疯狂褪去，剩下的只有巨大的空虚。那种空虚用再多鲜血也填不满。

　　他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对眼前这个女孩儿，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我自己下不了手。”王佳佳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然也不会请大叔帮忙了。”

　　她其实计划过的。原本是下周三，在她自己家里。那样的话，赵青青就能完全撇清关系。她在留给王强的假计划里写得很清楚——她是主谋，赵青青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可王强打乱了一切。那个变态等不及了，提前一周杀上门来，在赵青青家里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

　　无非是想看赵青青崩溃。

　　无非是想告诉她王佳佳：你爸才是主宰，你永远逃不掉。

　　昨天在厨房，当她看见王强把药粉撒在黄瓜丝上时，她犹豫过很久。看着这个她住了两周、越来越熟悉、甚至开始觉得像“家”的地方，看着卧室里那个会弹她脑门、会带她吃炒米粉、会和她一起逛超市的赵老师——

　　她真的不想让这里染上王强的脏血。

　　但她没有选择。

　　---

　　李志泽盯着眼前这个女孩，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十四岁，不像刚死了全家，不像正被人用刀指着喉咙。

　　“你自己为什么不动手？”他问，声音干涩。

　　王佳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我怕疼。”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怕疼”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理由。

　　李志泽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刀，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走吧。我不杀你。”

　　“为什么？”王佳佳问，甚至有点失望。

　　“没有为什么。趁我还没改主意，快走。”

　　王佳佳没动。她看着李志泽，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惋惜，嘲讽，还有一丝李志泽非常熟悉的、让他瞬间怒火中烧的东西。

　　轻蔑。

　　“唉。”

　　就一声。配合她那双过于大的眼睛轻轻一瞥。

　　李志泽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妻子自杀那年，周围的人这样看他；女儿跳楼后，所有人这样看他。那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轻蔑。

　　“你什么意思？”他猛地抬起匕首，刀尖重新对准王佳佳，眼睛通红。

　　王佳佳知道，火点着了。

　　还需要一阵风。

　　“我知道叔叔当年为什么不阻止王强了。”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你是不是害怕？害怕傅兰阿姨向你求救？害怕王强连你一起打？所以你就装作没看见，走了。”

　　“你胡说！”李志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我去阻止了！我把傅兰救出来了！我把王强——”

　　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王佳佳在摇头。慢慢地，很坚定地摇头。

　　“不，你没有。”女孩儿的声音平静得残忍，“我亲眼看着叔叔从我面前走过，头都没回。”

　　李志泽僵住了。握刀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我做了……我做了……”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杀了王强……我杀了他……”

　　“王强还活着。”王佳佳补上最后一刀，“他活得好好的，直到昨天。他抢了你的两个女人——傅兰阿姨，还有杨红阿姨。都是王强的人。”

　　“你放屁！”李志泽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傅兰是被迫的！她爱我！杨红那个贱人才不是我的女人！都怪王强！都怪他！”

　　“怪王强？”王佳佳笑了，笑容恶劣得像个小恶魔，“你明明有机会救自己的老婆，但你逃跑了啊。是你亲手把她送到王强手里的。”

　　她说着，甚至往前蹭了蹭，让脖子离刀刃更近一些。

　　但李志泽已经崩溃了。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遍遍重复：“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都怪王强……都怪他……”

　　王佳佳看着这个捂着脸哭嚎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原本以为李志泽杀人是出于仇恨，出于报复。现在看来，只是脆弱的自尊心被戳破后的疯狂反应。

　　一个真正的懦夫。

　　“别装了，大叔。”她声音冷下来，“这里又没别人。”

　　李志泽的哭声停了。他慢慢放下手，抬起头——眼神异常清醒，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

　　王佳佳心里一凛。

　　“装精神病是需要医院鉴定的。”她继续说，声音却谨慎了些，“杨红到底说你什么了，让你连她也杀？”

　　李志泽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那些羞辱，那些比较，那些戳破他最后尊严的言语。她说他不如王强，说他没用，说他是个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恨意重新灌满胸腔。

　　“她知道得太多了。”李志泽慢慢站起来，重新握紧匕首，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你也知道得太多了。”

　　王佳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刚才的崩溃是演的。至少一部分是。

　　“大叔，”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很多秘密。如果警察抓到我，我会全部说出来。”

　　李志泽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比如当年你看见王强欺负傅兰阿姨，却转身就走。”

　　“比如杨红跟王强在建材店里亲热，你躲在门外偷看。”

　　“还有——”她顿了顿，看着李志泽骤然紧缩的瞳孔，“杀我妈和弟弟的录音。”

　　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后，李志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录音在哪？”

　　“我不想告诉你。”王佳佳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我随时能要你的命。”

　　“那你杀了我，”她笑了，“不就更没人知道录音在哪了吗？”

　　李志泽盯着她，眼神阴鸷。许久，他缓缓举起匕首：“好。既然你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佳佳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刀，忽然开口：“我死之前，大叔能帮我个忙吗？”

　　李志泽动作一顿：“你又不想死了？”

　　“不是这个。”王佳佳摇摇头，声音很轻，“是关于李萍的。”

　　听到女儿的名字，李志泽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王强卡里有多少钱，但他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王佳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能拿出一两万，给李萍办个像样的火葬吗？她一个人在殡仪馆……很孤单。”

　　李志泽沉默了。

　　“我知道我留下的视频，赵老师报警后，我们都会被通缉。”王佳佳看着他，“我给她留了言，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到。李萍……不能一直等了。”

　　“你为什么……”李志泽声音沙哑，“为什么关心我女儿？”

　　王佳佳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笑容。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

　　“她没带你回过家。”

　　“嗯。”王佳佳点头，依旧笑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志泽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瘦小，苍白，脸上还有淤青，脖子上还贴着他的刀刃。

　　可她笑得那么认真。

　　“就这一件事？”他问。

　　“就这一件。”王佳佳说，“还有……李萍说过，她喜欢大海。大叔如果没被抓的话，能不能把她的骨灰带到海边，让她看看？”

　　李志泽没说话。他握刀的手慢慢垂下来。

　　许久，他低声说：“好。”

　　王佳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仰起头，看向天空。

　　天真蓝啊。万里无云，像一块洗过的宝石。一阵小风吹过，白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在奏一曲送行的歌。

　　蓝天，清风，白杨叶。

　　还有赵青青。

　　关了她十几年的牢笼，终于碎了。

　　自由来了。

　　她，终于可以只是她了。

　　王佳佳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很轻。

　　很快。

　　像一片羽毛落下。

　　然后，世界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棉田的声音，沙沙，沙沙。

　　像在低语，又像在哭泣。

　　为这个炎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在这片无人知晓的白杨林里，终于获得的——

　　苦涩的，冰冷的，却真实无比的。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