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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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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佳离开时,打开了赵青青的卧室门。
赵青青当时就站在门后,全身紧绷,拳头握得死紧。她不确定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确定王佳佳会做什么。只要门一开,只要那个女孩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但王佳佳只是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光,瘦小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花蝴蝶,”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见”,“别忘了报警。”
然后她转身,走向大门。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赵青青在门后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才慢慢推开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大门敞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刺眼的光斑。王强躺在血泊里,已经不动了。空气里有血腥味,还有凉面麻酱的酸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她的目光落在卧室门口的椅子上——那里放着两部手机。一部是张小菁的,屏幕还亮着,显示“录像中”;一部是她自己的。
赵青青没有去碰。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机械地解锁,按下那三个数字。
“喂,110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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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得很快。
警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楼下。脚步声密集地冲上楼,门被推开,穿着制服的人涌进来。拍照,取证,拉警戒线。王强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赵青青坐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一个女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声音温柔:“赵老师,我们需要您去局里做个笔录。”
她点头,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女警扶住她。
在警局的那个下午,赵青青说了很多话。说王强,说王佳佳,说那份“计划”,说今天中午发生的一切。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沙哑,说到负责记录的警察换了两次笔录纸。
最后她说:“王佳佳……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做笔录的警察抬起头看她,眼神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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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青青的父母从老家赶来了。
母亲一见到她就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父亲站在旁边,背比记忆里佝偻了许多,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没事了,青青,没事了……爸爸妈妈在,我们在。”
赵青青把脸埋在母亲肩头,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是要把这八年来所有的眼泪都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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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那边暂时去不了了。赵青青写了辞职信,托同事转交。她需要配合调查,不能离开柳城,就在附近的小宾馆开了间房,和父母一起住下。
每天都有警察来找她问话,核对细节,确认时间线。她一遍遍地说,说到后来,那些话像是别人的故事。
第三天下午,她又被叫到警局。
接待她的是林言警官——那个曾经在门卫室给过王佳佳糖果和蝴蝶发夹的警察。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疲惫很多,眼下的乌青很重。
“赵老师,”他示意她坐下,声音很沉,“有个情况需要告诉您。”
赵青青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今天早上,在南区棉花地附近的水渠边,”林言顿了顿,“发现了王佳佳的遗体。”
时间静止了几秒。
赵青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林言,看着他脸上那种职业性的、试图保持平静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怎么……”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怎么死的?”
“颈部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林言的声音很轻,“现场没有挣扎痕迹,从血迹喷溅方向看……应该不是自杀。”
他停了停,补充道:“我们怀疑是李志泽。但现在还没找到他。”
赵青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一起的手。手指冰凉,指甲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不像自己的,“她疼吗?”
林言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应该……很快。”
很快。
王佳佳总说,希望一切能“快一点”。快点结束,快点解脱。
现在,真的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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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调查进展缓慢。
警察调取了监控,发现王佳佳在离开芳华园后,独自一人朝南郊走去。步伐很稳,甚至有点悠闲,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后来确认是烤鸡。
她走进棉花地,消失在监控盲区。再发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浇地的农民报了警。
李志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通缉令发了,协查通报下了,各个路口设了卡,但就是找不到人。林言推测他可能躲在农村——柳城周边村子多,地广人稀,随便哪个废弃的农房都能藏身。
关键是钱。王强那张银行卡一直没有动账记录,但如果李志泽取了现金,就难查了。
赵青青在柳城又待了一周。配合完所有调查后,警察告诉她可以暂时离开了,但保持通讯畅通。
她带着父母回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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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给姐姐扫墓。
赵青青跪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姐姐永远年轻的笑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姐,”她轻声说,“我见到那个孩子了。王佳佳。”
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回应。
“她跟你说的……不太一样。又好像……一模一样。”
赵青青想起王佳佳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想起她做饭时熟练的动作,想起她吃炒米粉时辣得流泪却不肯停的倔强。
“她在你那边吗?”她问,声音颤抖,“如果在……你照顾照顾她。那孩子……过得太苦了。”
母亲站在她身后,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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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场轰动一时的惨案渐渐淡出公众视野,足够让活着的人学会如何带着伤痛继续生活。
赵青青换了工作,不再当老师。她在老家的一所社区图书馆找了份闲职,每天整理书籍,帮老人查资料,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直到某个周末的晚上,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柳城‘412’特大杀人案主犯李志泽,在逃亡两年后,于今日在红柳村被抓获……”
画面切到审讯室。李志泽戴着手铐,坐在铁椅子上,表情麻木。记者问他杀人动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报复。没什么原因,就是报复。”
说起杀害张小菁和王小军的过程时,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个小男孩,我剁他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妈抱着我的腿求我,我当着她的面,把她儿子剁碎了。”
记者追问:“那王佳佳呢?那个十四岁的女孩,你为什么杀她?”
李志泽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那种疯狂褪去一点,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他顿了顿,“她是我女儿的朋友。我女儿一个人在地下,太孤单了。有朋友陪着……就不孤单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恍惚,像在回忆什么。
新闻最后播报了判决结果:死刑,立即执行。
画面切到刑场。李志泽被押着往前走,突然回过头,对着摄像机比了个“耶”的手势。
笑容癫狂而绝望。
赵青青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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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赵青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言打来的。
“赵老师,”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案子彻底结了。我们整理证物时,发现了点东西……觉得应该给你。”
“什么东西?”
“王佳佳的日记本。”林言说,“两本。一本是她平时写的,一本……是专门写给你的。”
赵青青沉默了。
“我给你寄过去吧。地址没变吧?”
“没变。”
挂了电话,赵青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两天后,包裹到了。
是个不大的纸箱,用胶带缠得很严实。赵青青把它放在卧室书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她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个箱子,但始终没有碰它。
直到姐姐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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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青带着那个未拆封的包裹,去了墓园。
天气很好。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天空蓝得透明,几缕云丝像被扯碎的棉絮。
她在姐姐墓前坐下,慢慢拆开箱子。
里面是两本泛黄的作业本。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一看就是经常翻动。
她先打开了第一本。
是王佳佳平时的日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着琐碎的日常:
“今天爸爸又打妈妈了。我躲在房间里,数着墙上的裂缝。一共有十七条。”
“数学考了满分。老师表扬了我。但回家后爸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李萍今天又跟人打架了。她头发被扯掉了一撮,但她说她赢了。”
“我想吃绿豆糕。赵晚晚老师买的那个。很甜。”
一页一页,字字句句,拼凑出一个女孩十四年的人生。压抑的,痛苦的,偶尔闪过一点微光的。
赵青青看得泪流满面。
然后她打开了第二本。
这本的字迹要工整很多,像是认真誊写过的。内容……让她愣住了。
是和第一本几乎一样的日记,但有些地方被修改了,补充了。更重要的是,每隔几页,就会有一段“写给赵老师的话”——
“赵老师,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计划成功了。对不起,骗了你。”
“赵老师,凉皮真的很好吃。谢谢你。”
“赵老师,我知道你姐姐的事。对不起,当年是我骗她来我家的。但我真的……很喜欢她。”
“赵老师,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两个星期,就是住在你家的那两周。谢谢你。”
最后几页,字迹有些抖,像是手不稳时写的:
“赵老师,如果今天王强来了,如果计划失败了……你别怪我。”
“赵老师,你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好人。”
“赵老师,好好活着。”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整张纸:
“花蝴蝶,要自由自在地飞啊。”
赵青青跪在墓前,抱着那两本日记,哭得不能自已。
“姐姐……”她哽咽着说,“你听见了吗?她说……她最喜欢你买的绿豆糕。”
“她说……对不起。”
风从墓园上空掠过,松涛阵阵,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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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青青坐在书桌前,拿出一支笔,开始在那个“写给赵老师”的日记本上,一页一页地回复。
在王佳佳写“凉皮真的很好吃”的那页旁边,她写:“下次带你吃更辣的。”
在“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那页,她写:“应该是我谢谢你。你做的饭很好吃。”
在“对不起,骗了你”那页,她写:“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写到最后那行“要自由自在地飞啊”,她停了好久。
最后,她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
“佳佳,你也是。”
“现在,你终于自由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结,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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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青青请了假,买了去柳城的车票。
她先去了殡仪馆。
王强一家几乎没什么亲戚朋友,四年过去了,四具遗体还停放在冰冷的冰柜里,无人认领。
工作人员带她去看时,语气有些唏嘘:“这一家子……造孽啊。”
赵青青办了手续,代领了四人的遗体火化。
焚化炉启动时,她站在外面,看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缓缓升上天空。
黑烟散尽后,灰落下来。
她领了四个骨灰盒——三个小的,一个稍微大点的。工作人员问她要怎么处理,她说:“三个合葬。另一个……我带走。”
然后她打听了李萍家的情况。
辗转找到李萍奶奶家时,已经是下午。老太太独自住在老旧的平房里,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看见赵青青,她眯起眼睛看了好久:“你找谁?”
“奶奶,我是李萍的老师。”赵青青说,“我想问问……李萍回家了吗?”
老太太耳朵背,赵青青重复了好几遍她才听清。她颤巍巍地起身,示意赵青青跟她进屋。
客厅的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供着三张黑白照片——李萍的,傅兰的,还有一张很小的、李志泽的。
每张照片前都摆着水果和点心,一尘不染。
“萍萍啊,”老太太指着李萍的照片,声音沙哑,“早回来啦。两年前就回来了,我给她烧的。她妈也回来了。那个畜生……”她瞥了一眼李志泽的小照片,“我也给他烧了。好歹……是一家人。”
赵青青看着李萍的照片。那是张证件照,女孩抿着嘴,眼神有些倔强,但嘴角有很浅的笑涡。
“奶奶,”她轻声说,“我能……要一张李萍的照片吗?”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旧相册。里面有很多李萍的照片——婴儿时的,扎着小辫的,背着书包的。
她挑了一张李萍大概七八岁时的照片,递给赵青青。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萍萍那时候,”老太太摸着照片,眼神温柔,“可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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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青带着那张照片,还有王佳佳的骨灰盒,去了那片松树林。
就是当年王佳佳和李萍最后见面的地方。
她找到王佳佳说的那个“秘密基地”——山坡后的一片草地,很平整,能看见远处的城市和天空。
赵青青把王佳佳的骨灰盒放在草地上,旁边摆上李萍的照片。又从包里拿出两包绿豆糕,拆开,放在一起。
“佳佳,”她轻声说,“李萍来陪你了。”
风吹过草地,野草起伏如浪。
她在那片草地旁挖了两个坑。一个深些,把另外三个骨灰盒放进去,填土,压实。另一个浅些,是空的。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王佳佳的骨灰盒,抓了一小把灰,撒进那个浅坑里。
“剩下的,”她说,“我带你们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