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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风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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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王强破天荒地给了王佳佳一下午的“假期”,让她在家养伤。
“脸肿成这样,别让赵老师看出来。”王强临走前叮嘱,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罕见的“关切”,“晚上回去机灵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王佳佳跪在地上点头,直到关门声响起,才慢慢抬起头。
她当然有数。从决定把那份假计划交给王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要稳住王强,让他相信自己是忠心的“工具”;另一边要在赵青青面前扮演需要拯救的“受害者”。
两个角色,两种谎言,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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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赵青青家时,王佳佳的脸已经用冰敷过了,肿消下去不少,只留下淡淡的红痕。她换上长袖睡衣,把身上那些更狰狞的伤痕遮得严严实实。
赵青青正在批改作业,看见她回来,放下红笔:“最近请假有点多啊。下周五期中考了,得把心思收回来。”
“嗯。”王佳佳乖巧地点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自己的作业本。
赵青青看了她几秒,突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光‘嗯’有什么用?得做到。”
王佳佳捂住额头,有点懵。
“还有这儿。”赵青青又在她另一侧额头弹了一下,“这儿也弹一下,对称。”
“老师……”王佳佳抗议,但声音很小。
“怎么?不服气?”赵青青笑了,伸手揉乱她的头发,“明天中午别做饭了,请你吃福家炒米粉。他家的特辣,可过瘾了。”
王佳佳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黯淡下去:“我……没吃过。”
“那就更要吃了。”赵青青拍板,“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赵青青说了很多关于学习的话,关于未来,关于“要考个好高中”。王佳佳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心里却在想:如果她能活到中考那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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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赵青青真的带她去了福家炒米粉。
小小的店面挤满了学生,油烟味和辣椒的香气混在一起,呛得王佳佳直咳嗽。赵青青熟练地要了两份特辣,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米粉端上来时,王佳佳看着那红通通的一碗,有点发怵。
“吃啊。”赵青青已经开动了,吃得面不改色。
王佳佳夹起一筷子,小心翼翼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再冲上头顶。眼泪瞬间涌出来,鼻涕也开始流。她张着嘴,拼命吸气,像条搁浅的鱼。
赵青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不能吃辣啊?”她笑得肩膀直抖,“我还以为你能吃呢!”
王佳佳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喝水。一杯水下肚,辣味稍微缓解,但脸上的热度却下不去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羞的。
“算了算了,我给你要份不辣的。”赵青青起身去柜台。
王佳佳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红彤彤的米粉,突然生出一股不服气。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更辣了。眼泪流得更凶。
但这一次,她没有停下。而是一口接一口,直到把那碗米粉吃完。
赵青青端着不辣的米粉回来时,看见空碗和王佳佳那张通红、流泪却倔强的脸,愣住了。
“你……全吃了?”
王佳佳点头,声音沙哑:“嗯。”
赵青青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把不辣的米粉推过去:“再吃点吧,光吃辣的对胃不好。”
那顿午饭,王佳佳吃了两份米粉。一份辣的,一份不辣的。走出店门时,她的嘴唇还肿着,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原来挑战一件事,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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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赵青青说要带她去超市。
“大超市?”王佳佳问。
“对啊,沃尔玛。东西全,想买什么都有。”
王佳佳没说话。她在柳城生活了十二年,但只去过家门口的小商店——给王强买烟,给家里买盐买醋。超市对她来说,是个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概念。
真正走进去时,她被震住了。
那么大。那么亮。货架一排一排,望不到头。五颜六色的包装,琳琅满目的商品,空气里混杂着烘焙区的甜香和生鲜区的腥气。
人很多。推着购物车的人来来往往,小孩在哭闹,广播在播特价信息。
王佳佳站在原地,有点晕。
赵青青推了辆购物车过来,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跟紧我,别走丢了。”
她们从零食区开始逛。赵青青像个孩子似的,看见什么感兴趣的都往车里扔:薯片、巧克力、果冻、辣条、饼干……
“这个你喜欢吗?”她拿起一包卡通包装的糖果。
王佳佳犹豫了一下,摇头:“不知道。”
“那就试试。”赵青青扔进车里。
“这个呢?”又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
王佳佳还是摇头。
“也试试。”
车子越来越满。王佳佳看着那些她从来没吃过、甚至没见过的东西,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东西……很贵吧?赵老师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好几次她想开口,但看见赵青青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结账时,装了整整四个大袋子。收银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们——一个年轻女老师,带着一个瘦小的学生,买了够吃一个月的零食。
赵青青浑然不觉,利索地付了钱:“走吧,回家。”
走出超市,两人看着地上的四大袋东西,面面相觑。
“我忘了骑小电驴。”赵青青一拍脑门。
于是她们开始了漫长的“负重行军”。一人两袋,走走停停,穿过三条街,回到芳华园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
爬六楼成了最后的考验。王佳佳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到四楼时,她停下来喘气,赵青青已经爬到五楼半了。
“加油啊!”赵青青回头喊,“爬多了就习惯了!”
王佳佳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的体力确实好多了。以前爬三楼就喘得不行,现在能一口气到四楼。
是因为……饭吃得多了吗?
还是因为,有了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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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青青煮了火锅。食材比上次丰盛得多:肥牛卷、虾滑、毛肚、各种丸子。她还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王佳佳开了一罐冰可乐。
“干杯。”赵青青举起酒杯,“为了……为了什么好呢?为了期中考试考好?”
王佳佳举起可乐罐,和她碰了一下。
火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模糊了窗户。赵青青喝了两杯红酒,话开始多起来。她说起自己上大学时的糗事,说起第一次站上讲台的紧张,说起她带的第一个毕业班……
然后,她说起了姐姐。
“我姐她……其实很胆小。”赵青青盯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声音低下去,“她怕黑,怕一个人睡,怕打雷。但她在我面前,总是装得很坚强。”
“爸妈忙,家里经常就我们俩。我小时候生病,她整夜整夜不睡,守在我床边。我说‘姐你睡吧’,她就说‘我不困’。”赵青青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怎么可能不困呢?她就是逞强。”
王佳佳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可乐罐慢慢变暖。
“她来柳城教书,我其实很担心。她那种性格……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心软。”赵青青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劝过她,说太远了我照顾不到。她说‘没事,我都这么大的人了’。”
“然后呢?”王佳佳轻声问。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赵青青抬起头,满脸泪水,“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的是‘青青,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肯说。只说……‘有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王佳佳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孩子……”赵青青看向她,眼神迷离,“是你吗,佳佳?”
王佳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有时候在想,”赵青青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如果那时候我能多问几句,如果我能立刻过来看她,如果……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她趴在茶几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压抑而破碎。
王佳佳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个。
最后,赵青青哭累了,趴在茶几上睡着了。王佳佳把火锅关了,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然后她试图把赵青青扶到床上,但根本挪不动。
只好从卧室拿来垫子和毯子,让她在地上睡。
那晚,王佳佳自己也睡在客厅。她隔一会儿就醒一次,给赵青青盖好踢掉的毯子,把滑落的垫子重新垫好。后半夜赵青青喊渴,她还爬起来倒了水。
凌晨四点,赵青青终于睡熟了。王佳佳躺回自己的垫子,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赵青青说的那句话——
“有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赵晚晚老师……到最后,还在想着怎么帮她吗?
即使被她骗了,被她害了?
王佳佳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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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佳佳在卧室的床上醒来。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后半夜赵青青似乎醒过一次,硬是把她拖进了卧室。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王佳佳走出去,看见赵青青系着围裙,一手锅铲一手锅盖,正在和一条蹦跳的鱼搏斗。
“你醒了?”赵青青头也不回,“马上就好……哎哟!”
鱼从锅里蹦出来,掉在地上。赵青青手忙脚乱去抓,锅铲和锅盖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佳佳走过去,关火,把赵青青轻轻推出厨房:“老师,别添乱。”
赵青青站在厨房门口,一脸不服气:“我怎么就添乱了?我这是……这是厨艺的必经之路!”
王佳佳没理她,熟练地把鱼捡起来清洗,重新下锅。煎鱼、翻面、加调料,动作行云流水。
赵青青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你经常做饭?”
“嗯。”王佳佳应了一声,“家里……都是我做。”
赵青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在这儿,不用你做。我来。”
王佳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顿午饭最终还是王佳佳做的。鱼烧得外焦里嫩,配了两个清炒小菜。赵青青吃得赞不绝口,但眼神里总有些愧疚。
饭后,王佳佳写作业,赵青青切了一盘水果放在桌上,又放了两包薯片。
“写累了就休息。”她说,“我去补个觉。”
赵青青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王佳佳还坐在桌前,水果没动,薯片没拆。
“你怎么不吃啊?”赵青青走过去,抢走她的笔,硬塞了一块橙子在她手里。
“我快写完了……”
“明天再写。”赵青青打断她,“陪我逛街去。”
王佳佳的脸瞬间垮下来:“啊?我还是在家写作业吧。”
昨天逛超市的腿还酸着呢。
“不行。”赵青青态度坚决,“你得陪我去买衣服。放心,不让你拎东西。”
半哄半强迫,王佳佳最终还是被拉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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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王佳佳过得很“忙”。
她要写作业,要做饭,要陪赵青青逛街——不是超市,是真正的商场。赵青青试衣服时让她帮忙看,问她“这件怎么样”,王佳佳只会说“好看”或“不好看”,气得赵青青直瞪眼。
她们还去了文化宫的广场。傍晚时分,很多人在散步、跳舞。赵青青买了两个冰淇淋,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以前我姐也常带我来这种地方。”赵青青说,“她说,看看别人怎么生活,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
王佳佳舔着冰淇淋,没说话。
“佳佳。”赵青青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她,“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王佳佳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赵青青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王佳佳低下头,没告诉她:她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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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赵青青给王强打了个电话,说想让王佳佳再住一周,快期中考试了,要给她补补课。
王强几乎没犹豫就同意了,语气甚至很愉快:“好好好!麻烦赵老师了!佳佳能跟着您学习,是她的福气!”
挂断电话,赵青青和王佳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知道,王强的“愉快”意味着什么。
他在期待下周四。
期待那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周三早上,天气阴沉。
王佳佳起床时,右眼皮一直在跳。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中午,乌云散开一点,太阳勉强露了个脸。
赵青青去洗澡,王佳佳在厨房准备午饭——今天做凉面。切黄瓜时,刀突然一滑,割破了左手食指。
血珠冒出来,滴在案板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道伤口,还没反应过来,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连续,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
浴室里传来赵青青的声音:“佳佳,开下门!”
王佳佳的心脏猛地收紧。她捏住流血的手指,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王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好久不见。”他的目光越过王佳佳,直接投向屋内,“我的乖女儿。”
王佳佳浑身冰凉。
“爸爸,你……”她想问你怎么来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谁啊,佳佳?”赵青青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
王佳佳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挡住门口。但她太瘦小了,根本挡不住什么。
下一秒,赵青青裹着浴巾走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热气蒸出的红晕。
她在看见王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强的目光从赵青青脸上慢慢滑到她的肩膀,再到她裸露的小腿,最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那种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贪婪,赤裸,毫不掩饰。
“赵老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和,“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来看看佳佳。”
赵青青脸色发白,手下意识地把浴巾往上拉了拉。
王佳佳站在两人之间,看着王强脸上那种胜利在握的笑容,看着赵青青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突然明白了——
下周四还没到。
但狩猎,已经开始了。
而她,亲手把猎人引到了猎物面前。
窗外的太阳又躲进了云层。天色重新暗下来,像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没有人能躲过去了。
赵青青在看到王强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下周吗?
“哎呦,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王强嘴上说着客套话,身体已经毫不客气地跨进了门。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赵青青身上——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裸露的肩颈,再到浴巾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王佳佳僵在门口,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所有声音都沉入了黑洞,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佳佳,”赵青青强忍着不适,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碰到那截瘦得硌人的手臂时,她心里狠狠一揪,“你锅里是不是还烧着水?”
王佳佳机械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漆黑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像两个被掏空的洞。她张了张嘴,发出干涩的声音:“……好。”
但她没有动。依然张开手臂挡在门口,像一只试图用身体挡住狼群的小兽。
“砰”一声轻响。
王强反手关上了门。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师生情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原来他这个女儿,比他想得还会演。
“佳佳,听话。”赵青青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她轻轻推着王佳佳往厨房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别怕,老师在。”
然后她抬起头,换上礼貌的微笑:“佳佳爸爸,您随便坐。我去换身衣服。”顿了顿,她又问,“您吃午饭了吗?”
“来的匆忙,还没吃。”王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几乎要实体化。他其实很想多看一会儿——浴巾包裹下的身体曲线,比穿着衣服时更引人遐想。但为了不吓跑猎物,他只能遗憾地看着那扇卧室门关上,隔绝了所有风景。
门合拢的瞬间,赵青青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在发抖,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冷静。赵青青,冷静。
王强提前来了。计划被打乱了。但没关系,调整就好。
她快速换上一件深色V领连衣裙——这是她特意准备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能吸引目光,又不至于太过暴露。又用干发帽包好头发,对着镜子调整表情,确保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走出卧室时,王强正在客厅里踱步,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赵青青走向厨房,“家里只有白开水和饮料,您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王强在沙发上坐下,身姿刻意挺直,露出锻炼过的手臂线条——这是他多年练就的伪装,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个体面、自律的男人。
赵青青倒了水回来,王强已经摆出标准的“慈父”姿态:“最近佳佳真是麻烦赵老师了。这孩子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在家总提起您。”
“佳佳很乖。”赵青青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水杯,“学习刻苦,还会做饭。我很喜欢她。”
每个字都说得真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更像是在王强面前为王佳佳垒起一道脆弱的保护墙。
厨房里,王佳佳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客厅里的对话。王强虚伪的夸奖,赵青青故作镇定的回应。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但她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她睁开眼睛,开始准备午饭——凉面。
黄瓜洗净,切丝。胡萝卜洗净,切丝。
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声音,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药粉在她的裤子口袋里,是昨天从赵青青的医药箱里偷偷拿的安眠药磨成的。本来是为下周准备的,但现在……
她听见脚步声靠近。
“我不要黄瓜,”王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点胡萝卜。”
王佳佳的手一抖,刀锋在指尖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慢慢转过身,看向王强。
那张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爸……爸爸……”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握着刀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抖。
“怕了?”王强走近一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看起来很亲昵,力道却重得像在拧什么物件,“想问我为什么是今天?”
王佳佳艰难地点头。
“因为我等不及了。”王强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随手撒在已经切好的黄瓜丝上,“下周四?太久了。今天多合适——你在这儿,她也在。邻居不在,下午没课。”
他顿了顿,盯着王佳佳的眼睛:“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王佳佳垂下眼,点了点头。
“乖。”王强满意地拍拍她的脸,“多给我放点胡萝卜。”
他转身离开厨房。王佳佳站在原地,看着那盘掺了药粉的黄瓜丝,又看看手里还没切的胡萝卜。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盘黄瓜丝倒进垃圾桶,重新切了一份新的。又从冰箱里拿出赵青青昨天买的熟食鸡胸肉,撕成细丝。
两份凉面,她准备得很仔细。
赵青青的那份:面条、新鲜黄瓜丝、鸡胸肉丝、花生碎、芝麻酱调料。
王强的那份:面条、胡萝卜丝、鸡胸肉丝、花生碎、同样的芝麻酱调料——但调料碗底,她悄悄撒进了大半包药粉。
搅拌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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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了。”王佳佳端着两碗凉面走出来。
赵青青正和王强聊着什么,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帮忙:“我来端。佳佳你的那份呢?”
“锅里还有,我下得有点少,又补了一点。”王佳佳把赵青青那碗放在她面前,“老师你先吃,我去拌个小菜。”
“别忙了,你先吃。”赵青青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王佳佳按住她的手:“真不用,水已经开了,面马上就好。您先吃。”
两人推让时,王强开口了:“赵老师就别客气了,佳佳这孩子没小菜吃不下饭。”他笑得眼睛眯起来,“您快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青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筷子。
王佳佳转身回厨房,迅速拌了一盘菠菜面筋。等她端出来时,赵青青已经吃了一大半。
“老师,味道怎么样?”她问。
“很好吃。”赵青青对她笑了笑,但眉头微微皱着,“就是……有点困。可能早上起太早了。”
王佳佳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开始吃自己那碗面。
对面,王强正大口吃着凉面。他把那盘菠菜面筋倒了一半进碗里,搅拌几下,两三口就扒拉完了。
“好吃!”他抹了抹嘴,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给你的奖励。今天晚点回来。”
王佳佳看着那张钞票,没动。
“什么奖励?”赵青青的声音有些飘忽,她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够自己的包,“不过佳佳最近确实表现好……老师包里有钱,你拿去买雪糕……”
话没说完,她的手垂下来。眼睛半闭着,身体开始往一边歪。
“赵老师?”王佳佳连忙扶住她。
“哈哈哈哈哈!”王强大笑起来,站起身走到王佳佳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拽到赵青青眼前,“看见了吗?你的好老师,你的救世主——就这么倒了。”
王佳佳被迫看着赵青青昏睡的脸。那张总是生动的脸此刻一片平静,呼吸均匀,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倒吗?”王强凑近她耳边,声音阴冷,“因为你在她的面里下了药。是你亲手把她送到我手里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在王佳佳眼前晃了晃——那是王佳佳上周“交”给他的假计划。
“你的计划,我都知道了。”王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帮她?想扳倒我?可惜啊,你选错边了。”
他松开手,王佳佳跌坐在地上。
王强弯腰,轻松地把赵青青抱起来,朝卧室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摄像机。
看见王佳佳还坐在地上,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还不滚?”
王佳佳抬起头,看着他。
“时间,”她轻声说,“也该到了。”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不对劲。
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地板像波浪一样起伏。他踉跄一步,扶住餐桌,才没摔倒。
“你……”他瞪着王佳佳,瞳孔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放大,“你给我下药?!”
王佳佳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止给你下了。”她说,“赵老师那份也有。但她的量很少,只够让她睡一会儿。你的这份……是她的三倍。”
“你他妈——”王强想冲过去,但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视线越来越模糊,王佳佳的脸在他眼中分裂成好几个重影。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含糊。
“因为我不想了。”王佳佳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不想再当你的工具。不想再有人因为我去死。”
她站起身,走进小卧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和胶带——这些都是她这几天一点点从外面带回来的,藏在赵青青看不到的地方。
王强的意识在迅速流失。他能感觉到王佳佳在绑他的手脚,胶带封住他的嘴,但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闭上眼睛前,他看见的是王佳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和窗外阴沉沉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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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安静下来。
王佳佳坐在客厅地板上,听着卧室里赵青青平稳的呼吸,和旁边被绑成粽子的王强沉重的鼾声。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她最初计划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八天。
但没关系。
该做的,总要做的。
她从地上捡起那五十块钱,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站起身,走向卧室。
赵青青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王佳佳走过去,轻轻拉了拉被子,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然后她回到客厅,在王强面前蹲下,从自己那碗还没吃完的凉面里,夹起最后一口,送进嘴里。
慢慢咀嚼,咽下。
“重启的时间到了,爸爸。”她轻声说。
窗外,乌云终于彻底遮住了太阳。
暴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