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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生亦大矣 任均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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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均从寝床上醒来。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碧纱帐,他眨了眨眼,好像过去了金戈铁马波澜壮阔的一生,又好像是短短地睡了一个午觉。
他起身推开窗户,明亮的阳光一下子泄进来,令人困意全消。
这是金秋时节的长安。从前朝文帝开始,耗尽了无数物力人力营造出的宏伟都城,虽然为近年的匪患所扰,仍然呈现它独有的气概。
长安的城划横平竖直,南北向八道、东西向十四道共同将外城分为一百一十个坊市。中轴线的一条朱雀道纵达数百步,从外城的明德门一直通向内城的朱雀门。从南起第三,东起第二的修政坊,即是这座二进小院的所在之处。
从窗口向外望去,屋舍街道规整俨然,行道边参天的槐树投下绿荫,北边隐约能看见皇城的轮廓。然而,细看之下,亦可发现其中的凋敝之意:昔日熙熙攘攘的沿街叫卖声绝迹了,目光可及之处的房屋皆有破败,行道两边生出荒草,经秋而发黄。
任均凭窗吊问,心中更生出悲戚之情。想起年年三元节安庆门前放灯,游人士女竞相出看,流萤花树宝马香车映得夜明如昼;春日呼朋携伴曲江池边走马观花,飞觞射覆纵情游戏;想起当年登博学宏辞科入宫谢恩时,声声通传重重宫殿如履九重天上;亦有东市西市奇珍异宝光冲星宿,沿街食肆羊肉汤和胡饼香气扑人口鼻……
短短数年之间,上述之物已化为陈迹,教人如何不痛彻心扉!
正在感慨之时,两个人扭扭打打,闯进里间来。任均回首定睛细看,不由得被眼前景惊得目瞪口呆。
两个人:一个小,一个老;一个双髻垂髫气喘吁吁,一个鹤发童颜白须飘飘;一个将双臂一展,如鹞子般横在门口,一个把腰板一弯,却像泥鳅般钻过去了。
其中的小儿郎,正是任均的书童,名唤作观棋的;那老头儿却是面生,作了道人打扮,头戴混元巾,身穿麻布百衲衣,足登木屐,手上还执着一柄拂尘。
书童观棋见得拦人不成,在那里急得跺脚:“多大年纪了还为老不尊!等我去通传也不能,直接闯入人家的内室去!”
任均看得眼花缭乱,此时只得出声问道:“道长是何方人氏,所来为何——”
道人走到他面前,将拂尘一甩,兀自发问:“小子可知道黄粱一梦的典故么?”
听到“黄粱一梦”四字,任均一下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恍恍惚惚,向那老道做了一揖:“仙师且坐!仙师有什么要点拨在下的?”
一会儿功夫,两个人即对坐在两张胡床上。老道盘腿而坐,将拂尘随意地抱在怀里。观棋虽然依旧看这老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是依礼给两人奉茶,送上新鲜瓜果,再取了一张矮凳,在任均边上侍坐。
任均试探问道:“《枕中记》有曰:卢生进京赶考,名落孙山。郁郁不得志,归家时在客栈做了一梦。梦中他得娶五姓女,进士及第,出将入相,儿孙满堂,一时风光无边。不幸遭同僚诬陷、君主猜疑,下狱拷问,仅逃一死,昔日功名利禄皆化为梦幻泡影。
“好在时来运转,君主始知他被冤枉,复任中书令,出入台阁,恩宠无加。八十之龄,从容长逝,生荣死哀,一生圆满。直至他阖眼之时,忽而从梦中醒来,自己原来一直在客栈枕上睡觉,先前不过大梦一场罢了。仙师说的可是此事?”
老道抚弄拂尘,慢悠悠地说道:“卢生此时醒来,如何知道自己不是在一个更大的梦中呢?又如何不是卢生一生已了,忽然梦回三十年前落魄潦倒、旅居客栈之时呢?”
任均答:“春日枝头花朵鲜妍绚烂的颜色,可以悦目;琴瑟笙箫钟鼓歌吹之乐声,可以动听;夏日在深潭边有清凉风吹面,可以静心。如果梦中无这三者,那我即可知道这是梦。如果梦中亦有,我即使依旧在做梦,又有何关系呢?”
“好!”老道拊掌大笑,“那你的梦中,有没有这三者呢?”
任均思索片刻。他闭上眼,梦中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固然历历在目,二十年相知相游、同生同死的情谊亦是鲜明地刻在他的眼皮上。“还是有的。”
“那教你去选,你还愿不愿再做一场这样的梦?”
任均默然不语。
老道身体前倾,循循道:“池塘中的芦苇、梧桐的树叶,东风来的时候向西倒伏,西风来的时候向东倒伏;祭祀时用的陶像草狗,需要时被人顶礼膜拜,不需要则弃之泥土尘埃中。由此观之,世上岂有恒常不变之事物?天命又岂是人意可解?以情寄外物中,不亦可惜乎?”
观棋性子急,这时终于忍不住了:“我看你不过是装神弄鬼、欺世盗名的骗子罢了!世上百姓连年水旱蝗灾,如何不见昊天上帝睁一睁眼?朝廷上魑魅魍魉横行,如何不见尔辈来锄奸?嘴上说的好听‘玄而又玄,众妙之门’,实际上全是狗屁不通!”
老道听了这番话,哈哈大笑:“小兄弟,你若这样想,我们必是说不通的了。且罢。”他用食指蘸着杯中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字,“今日拜访多有失礼,没带礼物,只好拿一句话来赠你,记好了。”
任均去看,原来是四个字:见玉则全。
正待追问道人此是何意时,其人已经掀衣起身,用拂尘柄“当啷”一声敲中观棋的额头,后者即捂着额头“噫呦噫呦”地叫唤起来,随即飘然而去。任均急去看观棋伤成何样,待他放下手来,竟是光洁如新,一丝红痕也无。
道人一面拍手,一面放声歌道:
“碌碌庸庸,到头来一生无牵挂;汲汲营营,都化作了水中月冢间草!
“似那石中火,也曾把它敲;涧中红叶诗,不知谁人拾?
“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
“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
“你道这人间正好:看金堂玉女舞红绡,宴罢清宵归来早;我却笑:那少子胥、垓下将,又可曾看到老!”
两个人追出门外,只见那道人似云中白鹤,已然不见踪影。观棋自知一时嘴快,自是耷眉低眼的,将杂物收拾了不提。
任均静静地沉思片刻,忽而唤他过来:“观棋,从我们入京以来,朝中可有大事发生?又可有谁来探问?”
“白孝忠把秦宗权送到京师,在独柳处决,一共砍了几十人呢。听说圣人皇帝还问秦宗权的妻子为何从贼,被大骂了一顿当年急急忙忙撇下百姓逃出去,现在倒是有理由质问别人了,”观棋回忆道,随后抱了一叠帖子来,“先前送来的拜帖你一本没看,全在这里了。”
任均一本本翻阅过去,在脑中思索着当下的形势。他手上把无关紧要的分作一堆,需要回帖的分作一堆,需要上门拜访的再分作一堆,忽然,他眼神一凝,动作顿在那里——
“幽州军节度使、检校太保太原王瑾,再拜——”
王瑾竟然在这个时候曾经上门求见过他?
梦境和现实在一瞬间交错,令任均目眩神摇。梦境中,王瑾是割据半边江山的枭雄,与刘玦沿江对峙,他和任均最近的距离只在二军对阵时远远相望;而现实中,王瑾还只是一个借着天下大乱弑主上位的幽州节度使,在大大小小自立藩镇中并无特殊之处,甚至曾经亲自来访,却被任均拒之门外。
放在先前,任均绝不会和这样的“乱臣贼子”扯上任何关系,正如之前,他即假托外出,让观棋将除亲朋故旧以外上门拜访的人一概拒绝。然而现在,他却拿着这张薄薄的拜帖,一时间沉默无言。
或许是因为之前老道那一通诡言,任均猛地想起了这位故人在梦中的下场。
庚午年秋,刘玦亲率十万楚军北上攻齐,留任均在后方主持大局。虽然刘玦素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是王瑾据守北方已久,根基深厚,他麾下的幽州骑兵也是威名赫赫。即使刘玦对他拍着胸脯保证,任均心中依旧存着一丝担忧。
好在战报传来,七胜三败,刘玦一路推进,稳打稳扎,一年后终于兵临洛阳城下。围城三月后,守军开城投降,王瑾已在宫中服毒自尽了。
至此,楚军拿下北方十郡,金瓯重铸,山河再全。
刘玦留在洛阳收拾残局的时候写信给他,不无感慨地提到其人:“十来年间,在我所见的无数君王、臣子、将军中,王瑾亦算得上可敬之敌手了。奈何最终也没有和他一见的机会。”
随着刘玦的信一起送来的,还有几本在洛阳寻得的古籍孤本,和王瑾最后留下的一张纸条:“时乖命蹇,棋差一着。”
“时乖命蹇,棋差一着。”任均沉吟着这八个字,恍然间彷佛也见到了那个夜晚。尚未满四十岁的王瑾登上高楼回望,放眼是城中寂寥的几点灯火,和城外黑沉沉的一片敌营。在这一刻,他想的是割据江北、江山称臣的辉煌,还是一步步登上权力顶峰的坎坷,抑或是即将到来的死亡?
因着任均久久不动,一边观棋也探头过来看他手上的拜帖。
“瑾,瑾瑜,美玉也。”观棋喃喃道,“咦!这王瑾莫非就是那老头儿说的‘见玉则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