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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玉有缺曰玦 建康举行第 ...

  •   刘晏过去曾经非常、非常讨厌任均。

      他第一次见到任均,是贺姨带他去找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时。他已经八岁了,可以拉动三石的弓了,娘告诉他,他的父亲是那个“所有男人里面最高的,所有高的男人里面最英俊的”,然后他就去找他父亲了。不去还能做什么呢?
      娘已经死了。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刘玦。刘玦坐在主座上,任均坐在他的右手边。任均用手背支着下巴,半仰着脸,笑盈盈地和刘玦说话,两只眼睛好像两枚弯弯的月牙。那一刻刘晏就讨厌上了他。
      刘晏走上前去,对着刘玦喊了一句“父亲”。
      两个人露出错愕的表情来。贺姨赶紧走过去,把娘的信递给刘玦。刘玦打开信翻看。看完了,刘玦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道:“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儿子了。”
      任均插嘴道:“他叫什么名字?”
      刘玦说:“徐夫人在信里说他叫阿燕,取北燕南归的意思。”
      任均说:“燕哥儿?这名字很好,但是做大名就不够郑重了。不如换成‘言笑晏晏’的‘晏’,就叫刘晏,如何?‘阿燕’可以作他的小名。”
      刘玦点头道:“不错,就叫刘晏吧。”

      刘晏决定永远、永远地恨上任均。因为任均一句话就要改掉他的名字。因为娘已经死了,可任均笑得那么开心。刘晏知道这很幼稚,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人可以控制自己,为何人世间还有这么多的痛苦?

      贺姨告诉他:“你应该叫他任叔。”
      刘晏只是咬紧牙,一言不发。

      这天上午,刘玦把他叫过去,对他说:“阿燕,来建康这么久了,还适应这里的水土吗?”
      刘晏硬邦邦地回答道:“回父亲,我已经适应了。”
      “适应了就好,”刘玦道,“先前不是说起你的学业吗?武艺的话,我可以教你;文学方面,就由你任叔叔来教你,你觉得怎么样?昨天我和世衡说,他已经同意了。”
      任均在旁边笑道:“可别和你父亲学坏了!当年上私塾的时候,他总是翻墙出去偷鸡摸狗,气得他老子要拿板子来打他!他原来书没读好,不知道有多后悔呢,现在倒要来监督别人读书了。”
      刘晏抿了抿嘴,说:“我不愿意向任均学习文学。”他想了想,为了使自己的论点更有说服力,道:“既然父亲原来不学文也可以有所成就,那我也可以不学文。”
      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刘玦有点意外,上下打量他,任均在一旁打圆场:“不学就不学吧,学好武艺也是一样的。”

      外面传来敲门声。
      刘晏跑去把门打开,居然是任均过来了,依旧是笑眯眯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一样。任均和贺姨交流了一下眼神,于是贺姨就出去了,顺手把门给带上。
      任均半蹲下来,和他视线平行,说:“刘晏?阿燕?燕哥儿?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刘晏,”他吐出这两个字来。
      “刘晏。”任均说,“我感觉到,你好像有一点不喜欢我,是吗?”刘晏一言不发。任均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继续说:“可以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吗?如果你不愿意说,让我猜猜看,我猜对了你就点点头,好吗?”
      任均说:“是因为我劝刘玦攻打你原来在的齐国吗?”
      刘晏茫然地看着他。
      “是因为我总缠着刘玦,使他没有多少时间和你相处吗?”
      刘晏想说,谁会想要和刘玦相处,但他还是忍住了。
      任均放轻了语气:“是你娘最近去世了,你很伤心吗?”
      刘晏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不问出个结果,任均是不会走的。他把眼睛垂下来,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个头。
      “我明白了,”任均慢慢地说。他用右手接近刘晏的脸,刘晏浑身紧绷,于是任均又放下了手。“我走了,”任均离开了,关上了门。

      三天之后,贺姨给他带来一个孔明灯。“孔明灯会飞到很高很高的天上去,你把字写在上面,你娘就能看到了,”贺姨把他带到河边去,让他写好纸条,一起看着孔明灯慢悠悠地飞上天空。
      那是一个美丽而又凄清的夜晚。河边的薄雾升起来,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子。孔明灯放着暖黄色的光,直直地上升,直到他看不见为止。地上有一群一群的萤火虫飞舞,就像是小小的孔明灯。它们想要告诉别人什么呢?
      贺姨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说:“我想,你娘也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刘玦还是给他请了老师,虽然不是任均。
      任均又来找过他一次,对他解释道:“晏,晏如也,是安定恬和的意思。我们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以后能常常平安喜乐。”
      “我不讨厌你了,”刘晏小声说道,他又很快地找了另一个话题,想要把刚才那句遮掩过去,“那刘玦的‘玦’是什么意思?”
      “美玉有缺曰玦,”任均说,把他腰带上挂的那块白玉取下来给刘晏看,那是一块雕成龙形环状的玉,莹润无瑕,环上面开了一个口,刚好可以用来系腰带。
      “引申来讲呢,那就是人生圆满中总有一点缺憾。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世上哪有那么永恒又美满的事情呢?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缺一两处,而不是后面再徒增伤悲。”
      “这块玉玦是我父亲送给你的吗?”
      “你猜对了,”任均说。

      刘晏来到建康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刘玦作战时被箭射中了。
      “陛下当时虽然披着甲胄,但是箭从他膝盖处的缝隙穿过去了,”随军御医急匆匆地对任均解释,“我及时做了处理,但是从敌人那里缴获的其它箭来看,”他咬一咬牙,“那支箭可能涂了金汁。”
      “陛下现在在哪里?”,任均的手握成拳。

      刘玦的情况很不好。他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脸颊烧得通红,右膝被白纱布包裹好了,可是又被伤口流出的脓水染黄。
      “世衡来了吗?”刘玦好像察觉到有人进来了,睁开一半眼睛,用嘶哑的声音说。任均拔步就走到病榻前,半跪下,握住刘玦的手,“我来晚了。”
      “不晚,”刘玦说得很费力,但还是断断续续地接着道,“是我没有做好。我受伤的消息,没有教别人知道,可是,这么多天,我没有露面,可能有人已经猜到了。”
      “你好好养病,”任均说,“不用再操心这些了。”他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说:“你们先出去。”

      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任均出来的时候,刘晏眼尖看到任均指尖上有一抹红色。他提醒道:“你手上有血。”
      “唔,是吗?”,任均把手翻过来看,原来是先前握拳太用力,指甲扎进掌心了,看上去一片血肉模糊,“一会儿我让大夫给我处理一下。”

      傍晚的时候,刘玦的烧退下去一点,刘晏感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
      对面军营传来一阵呜呜的角笛声。过了一会儿,一阵飘渺哀怨的歌声传来: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二十从军征,何日归故乡?登楼望明月,明月不能望。将军骑玄马,壮士头正苍。肠深解不得,回首空茫茫。”

      任均侧耳听了一回。“是王瑾让他们唱的,”他笑道,“即所谓‘四面楚歌’之计也。王瑾大概是见陛下多日未出,心中有所猜测,故出此计,想要瓦解我军的士气。”
      任均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像只狐狸,“我有一计。”

      刘玦连夜召见了所有信得过的将领。任均坐在主位上。
      “兵法之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任均说,“王瑾既然怀疑陛下出事,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就此撤营而退。两军对阵,未战先走是为大忌,王瑾一定会派兵追击。我们提前设伏,可以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王瑾生性多疑,如果直接撤退的话,他可能怀疑有诈,不肯来追,”任均指着墙上的地形图,“我们要做出表面上按兵不动,实际上一边虚设疑兵,一边军队大部分暗中撤退的样子。”
      “明天,营帐辎重一干不动,但是傍晚埋灶做饭的时候,只起原来二分之一的灶数。另外点一千人,在夜里从后面的桥上渡河,然后绕到河的西面,从水草茂盛处用小舟再渡回来。这样往来三五次。则王瑾一定以为我们是趁夜而走了。”
      “李将军,你胆大心细,御下如神,就从中军里拨出一千步卒由你你指挥,行渡河之事;赵将军,你统领左军,等到王瑾的前锋将要到达的时候一齐放箭;右军则由我亲自指挥,”任均说,“宋将军,这里有一个重要的任务给你。明晚你穿上陛下的盔甲,骑上陛下惯常骑的那匹黑马,等王瑾与赵将军激战正酣之时,统领中军的骑兵从背后一下子杀出,王瑾本以为陛下有恙,这下一定会大惊失色,军中也会疑心四起。”
      “你的身量与陛下最为相似,且黑夜之中难以看清面容。不过,如果王瑾想要撤退,你不可贸然去追,否则容易被王瑾认出来,使我军军心涣散。”
      “列位将军,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将领们互相看了几眼。扮刘玦的宋将军率先抱拳,对任均肃声道:“末将谨受命。”其他人也纷纷赞同道:“——谨受命。”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刘晏忍不住问任均:“任均,刚刚你说的那些谋划全都是建立在王瑾一定会追击的基础上,可是如果王瑾没有来,又该怎么办呢?”
      “我其实也只有七八成把握,”任均瘫坐在椅子上,“王瑾这个人我没有见过,只是曾经和他交手过几番。但是现在情况危急,刘玦无法出面,军中早就不稳了,只有一场大胜能让军心定下来。我不和将军们这样说,因为如果他们打仗时心存疑虑,肯定会败北的。”
      “如果这计策失败了,”他用手盖住脸,“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晏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把手放在任均的肩膀上。

      等到下一夜,月亮升高了。刘晏抬头望着明月,他的心在砰砰直跳。会来的吗?应该会来的吧?
      忽然,对面的军营亮起一点遥遥的火光。刘晏的眼睛睁大了。他看到旁边任均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刘晏这一辈子,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多的马蹄声和甲兵声,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战场画面。人类从诞生开始就学会了自相残杀吗?刘晏几乎要尖叫出来,好在任均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王瑾的兵和设伏的左军厮杀一阵,响起了鸣金声,意要暂且退兵。正当其时,一支骑兵像黑色闪电一样从背后冲出,撕裂了战场。齐军中响起不可置信的嗡嗡声:“是刘玦!”“刘玦回来了!”一下子有如受惊的鸟兽一样散开,斗志全无。
      刘晏借着月光,看见齐军打头的是一个骑赤马、披甲胄的男人。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远远地看过来。他在马上看见迫近的骑兵时,忽然大喝一声:“刘玦是其他人假扮的!真刘玦早就死了!假刘玦不敢和我正面作战,才从背后偷袭!随我抓住假刘玦,揭开他的面具!”
      这番话下去,齐军里的嗡嗡声暂时止住了,重新恢复了一点阵型。那人领着一队重甲骑兵,向着扮刘玦的宋将军冲杀过去。而宋将军或许是心生怯意,止步在那里,竟然不再向前了!
      刘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斜刺里缓缓驶出一辆蒲轮车,正对着齐军的前进方向。任均一身白衣,端坐其上,扬声笑道:“王瑾将军,别来无恙啊!”他的背后,一片寒芒亮起,原来是士兵手中的斩马陌刀。
      王瑾的赤马受到惊吓,一声长嘶,主动改变了方向。王瑾拧眉看着任均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军队,再回头看看先前交战的左军和对面遥遥一队轻骑,终于下定决心,马鞭一挥,喝到:“全军撤退!”

      楚军追击掩杀,大胜了一场。

      第二天,刘晏坐在回去的马车上,问任均道:“我们刚胜一场,不应该乘胜追击吗,为什么就要撤兵了?”
      “齐兵昨夜贸然进军然后大败,此时战意全无,正是我们撤退的最好时机,”任均说,“而且,你看到昨天宋将军扮的你父亲刚一出场,齐军就纷纷退散吗?正是他素来战无不胜,英勇无前,才给齐军留下了如此印象。我昨天虽然设计打败了齐军,但是正面交战就不能耍这样的花招了。时间一久,王瑾必然起疑。”
      任均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那辆马车,“最重要的是,在建康静养,更有利于你父亲康复。”

      刘玦的病情一直反复。白天他往往一直高烧,夜里则精神稍微好一点儿,可以和人说说话。刘晏曾经看过一眼他裸露的伤口,皮肉几乎都腐烂尽了,可以看见骨头。
      这天夜里,刘玦稍微感觉好一点儿,拉着任均的手乞求道:“让我起来走几步吧,我的骨头感觉都要锈没了。”
      “不许,”任均把眼睛一瞪,“也不要和我说什么回光返照的话。”
      刘玦连声哀求。刘晏和旁边侍候的其他人几乎想要捂住耳朵。最终,任均还是败下阵来,破例准许他可以下地走几步,只是右腿动都不能动。

      第二天白天,刘玦果然烧得更加严重,额头上几乎可以烫熟鸡蛋了。任均那天一直食不下咽。
      晚上更衣时,刘晏贴身侍候的一个宫人忽然悄悄地对他说:“太子,您如果再不为自己做打算,这刘家的天下,可就要改姓任了啊!”
      刘晏大声对侍卫道:“给我拿下这个人!”
      刘晏找到任均,告诉他此事时,任均已经很疲倦了。任均摩着他的太阳穴,听完了,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妖言惑众,斩了吧。”

      这天之后,刘玦突然宣布要去祭天。百官如何也劝不住他。任均怀着一肚子怒气直冲冲地跑去见他,只是让刘玦把地点改在了明章宫的正殿中。
      吉日正午,太牢敬献,焚香已上,刘玦忽然紧紧拉着任均的手,同跪于蒲团上,面对着社稷神位,道:

      “伏惟上苍,我刘玦任均二人……义属君臣,情同兄弟。楚国江山,本是兄弟戮力同心所共得,亦当刘、任所共有……一言有违,当使万箭穿心而死!”

      说完这段话,又向神位拜了三拜。
      群臣鸦雀无声。刘玦早就体力不支,拜完之后,一下子倒在一边,昏死过去。任均一下子扑了上去。

      刘晏差点要在十岁的时候变成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好在祭天或许是真正感动了上苍,那天之后,刘玦的身体竟然慢慢地好了起来。等到第二年春天,他掉下去的体重已经差不多恢复了。
      任均也变得清闲了一点。清明时节,他穿着一身青衫,和刘玦刘晏一起出去踏青。折了河边的柳枝,编了一个头环。

      忽然,任均含笑对他说:“阿燕,话说你该叫我什么?”
      刘晏心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他清清嗓子,不自然地唤一声:“母亲。”
      任均的笑容僵在那里。
      “不,我是不会叫你娘的,”刘晏说,“娘是我那个已经去世的娘。虽然你是我父亲的配偶,理论是算是我继母,但我是不会叫你娘的。”
      任均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的天,我和你父亲不是那种关系!”他在笑声间隙中解释道,“我只是,想要你叫我任叔而已。你都连名带姓叫我多久了!”
      刘晏的脸慢慢地红了,红得像一个熟透的苹果。他想要争辩,为什么任均和刘玦相处那么亲近,为什么他们有时同睡一张床,为什么……但他只是仔细地检视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希望找到一条缝隙,让他可以逃到地底下去。

      刘晏慢慢长大了。及冠的时候,太傅仔细地端详了他一番,摇摇头道:“奇怪,你的性格不怎么像陛下,反而更像任丞相。”
      “这有什么的?”刘晏说。
      “说起来确实不是坏事,”太傅说,“武人适合开国,文人适合治国。陛下已经平定了四海,后面的事就要交由你去做了。”

      刘晏长大的同时,刘玦和任均也在变老。
      刘玦衰老得飞速,或许还是那一箭的事情,或许是他年轻时太过英姿勃发,到老了就不免还回去。时间是一把最锋利、最无情的刀,杀人时不见血痕。
      任均也生出了白发,但依旧精神不减。
      自从前年黄河大举泛滥,沿岸百姓多家毁人亡后,刘玦就常常自责,忧心自己不修德行才招致上天降祸。适逢秋季,寒气入骨,他又再次大病一场。
      刘晏入宫为刘玦侍奉医药。刘玦始终半躺在床上,脸颊瘦得肉都没有了。
      刘玦问:“近来你和世衡处理政事,感觉如何?”
      刘晏说:“小事我都能做决定,大事则请教尚父再施行。”
      “好孩子,”刘玦笑道,“这天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刘玦长时间避人不问政事。刘晏这个月去了几次,都被拦下来了。他从某种意义上理解这位父亲和帝王:在半生的峥嵘岁月之后,更加难以面对自己的衰老和无力,也不愿意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处。
      这天夜里,一个随从悄悄地对他说:“坊间有一些关于殿下和丞相的不好传闻。”
      刘晏盯着他看,想知道在宫人之事后为何竟然还有人胆子这么大,但也引起了他的好奇,“你说?”
      “有人说,陛下并非生病,而是殿下和丞相派人把守住了明章宫,隔绝了内外进出。还有人说起十多年前陛下和丞相祭天之事,意思是天下本是丞相挣得的,陛下据守了这么多年,现在丞相要拿回去了。”
      刘晏听得好笑。忽然,一种恐怖的猜测浮现在他的心中,刘晏跑出门去,翻身上马,“去丞相府!”

      任均亦未眠。刘晏气都没有喘匀,就闯进任均的书房,指着让随从都出去,才低声问任均:“这个月,你见过陛下吗?”
      “没有,怎么了?”任均说,他对上刘晏的双眼,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眼睛睁大了。
      任均翻阅书案上的奏折,抽出几本来,说:“怪不得……这个月忽然多出几本弹劾我的上疏来,虽然都是一些陈年旧事或者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一直没放在心上。”
      “明天,我再去求见陛下一次,”任均说,“另外我把京兆禁卫军的符节交给你。如果我进去一个时辰后安然出来了,那就好;如若不然,你就相机行事。”
      任均紧紧凝视着刘晏,“不管如何,你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最重,明白吗?”
      “尚父,我明白了,”刘晏的心慢慢静下来。他把符节握在掌心。

      刘晏在宫门外,望眼欲穿。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九岁的时候随任均上前线的那场战役。这次他们会胜利吗?
      时辰一到,他就披甲上马,大喝一声“随我来!”领着禁卫军冲撞宫门。宫人们认得太子,受惊之下,四散奔逃。
      刘晏翻遍正殿,没有找到两个人。他再闯进后殿,突然看见黑压压的一群持戟甲兵。
      刘晏的心沉下去。
      经过几番鏖战,刘晏最终气力不继,跌下马来。甲兵上前来想要抓住他,刘晏怒声而斥:“何人敢执我!我是陛下之子,国之储君,罪我者其惟陛下,尔等是何人!”
      甲兵面面相觑,然后道:“那你就随我们走吧。”

      刘晏被押送到一处偏殿中,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原来是刘玦站在那里。刘玦背对他站在那里,凭窗眺望着远处蔚蓝色的一片晴空。听到响声,刘玦转过身来,抬眼朝刘晏看去。
      那一眼,使刘晏如坠冰窖,浑身抖如筛糠。
      刘玦说:“无君无臣,无父无子。”
      刘晏把剑用力掷在地上。
      他咬着牙,质问道:“你不相信我吗?好!可是任均呢?他陪了你这么多年!你每次出征的粮草辎重,都是他在照管!你的朝廷大事,都是他在处理!当年是他硬生生把你从冥王那里拖回来的!你连任均都不相信了吗?”
      刘玦默然无言。
      刘晏说:“好,我知道了。”

      刘晏崩,时年二十五岁。后人谥曰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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