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地长且久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任均就叫观棋套好马车,往朱雀道上的保宁坊去。
      观棋向空气重重地挥了一鞭,发出飕飕的响声。拉车的是一匹青马和一匹赤马,青马不屑地喷了个响鼻,迈开脚步,于是马车就向西边辘辘驶去了。

      观棋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车厢里的任均奇道:“一大早的,又有谁惹到你了?”
      “非也,”观棋摇摇头,尽管对方看不到,“我只是感觉事情发展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为何这样说?”
      “譬如女子之选婿,总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过后,才是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否则,‘聘则为妻奔是妾’,即使相得如意郎君,总要惹人闲话。雄主访求贤才,必先要他门下的名士先推荐某处有卧隐的高士,得之可以安天下;然后他再去亲自访求那位高人,卑躬屈膝、礼贤下士;最后贤士被他感动,两人鱼水相得,雄主称王称霸,贤士则封侯拜相。”
      “你这是看多了《三国志》,”任均说:“再说,王瑾这次进京不多日就要回去了,哪里有时间演这么大的一出戏?”
      “唉,”观棋故意长叹,“我意指的是齐桓公和管仲。”
      “油嘴滑舌!”任均笑骂道。

      节度使府是一座旧宅院,先前的主人已不可考。现在被王瑾临时征用,大体未变,只在朱雀道那边开了一道门,挂上了新的牌匾。
      守门的披甲士兵见一辆陌生马车驶来,下来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士,手按在刀把上,粗声粗气地问:“来者何人?”
      任均说:"承奉郎任均谒见王将军,烦请通传。"拿出王瑾的名帖来。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嚷,竟是王瑾穿着素衣亲自出来迎接,握住他的手,殷切道:“先生忽然来访,鄙人有失远迎。”
      任均回道:“将军如此劳动身体,下官位微才疏,实在惭愧。”
      两人在门口相互见礼罢,方步至正厅内,分宾主坐下。

      任均仔细端详王瑾,只觉对方相貌堂堂,额高而隆准,唇上一点垂珠,目光炯炯,不怒自威,实在是登高御极之相;然而右眉中间断了一截,预兆着骤起而乍落,难有圆满结局。
      王瑾亦在那里打量他,只见:面如冠玉,口如涂朱,一双丹凤眼里情思流转,唇角微微上翘,未语三分笑。穿著八品官的青衣,身量修长,如芝兰玉树,心道:我曾闻京中士子皆推任氏为最,今日所见,虽不知内里何如,外表上确实是倜傥风流。

      王瑾率先开口:“先生今日莅临寒舍,不知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既是为公事,也是为私事,”任均道,“下官忝居微职,年幼才疏,不敢当‘先生’二字,将军只以我的字世衡称呼便好。”
      王瑾笑道:“先生大才举世闻名,岂是王瑾一介武夫所能轻视的?再说,若是教先生不必以‘将军’来称呼我而以我的字,只怕也是不能的吧?”

      任均无奈,索性语出惊人道:“下官夜观星象,见到帝星暗弱,客星明亮,又有紫气自东北方而来,正对应着幽州之所在。且短短数年中,天灾屡现,盗贼四起,民不聊生,是晋失其鹿也,将军其有意乎?其无意乎?这即是下官所说的公事。”
      王瑾面色不变,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屏退众人,道:“王瑾深受皇恩,从一个无名小卒升到如今的一方节度使,恨不得为天子肝脑涂地,又怎会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先生慎言也!”

      任均笑道:“将军能得幽州,和朝廷又有什么关系!”他想到王瑾在兵变中诛了原节度使,自立为节度使留后,再上书请罪,不由忍俊不禁。
      不待王瑾做出反应,他又继续说道:“虽然将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可如今天下形势如此,晋之九鼎,不待将军取,也自有他人来取。
      “汴州白孝忠,本为黄巢余党,拥匪寇之众,而据中原之地,四面州郡无险可守、无兵可用,必然为其一步步蚕食吞并,是晋腹心处的一只猛虎;太原司马崇礼,虽以沙陀出身,得有我皇赐姓,列入谱碟,自以为名正言顺,兵精马良,陈兵南向,窥伺中原,是北方的一只恶狼;西川谢鉴,原是神策军指挥使之养子,后谋求西南,以蜀中之富庶,又有长江和蜀地天险可守,是西南的一只老乌龟。此三者,皆有称霸之野心。
      “幽州地处东北边境,国家太平之时,则倚靠关中之势,扼守五关,以防契丹;天下纷争之时,向南无一险以拒敌,且边境狭长,易攻难守;若等到贼势已成,汴州、太原一齐来攻,简直不知要到哪里去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将军又到哪里去后悔呢?”

      王瑾顿了一下,才道:“先生原来腹中藏山河也!若如先生所言,则幽州不可以不早做打算,先生认为又该如何是好呢?”

      任均笑道:“自古以来,得天下者,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六字。
      “汴州、太原早生嫌隙,且二人目的都是那一张皇位,一山不容二虎,两人早晚总要一决雌雄。将军暂时隐忍不发北面称臣,避其锋芒,等到两虎相斗两败俱伤的时候,此谓之天时。
      “幽州南方无险,而若乘机拿下魏博、成德二镇,则兼有河朔之地,北有燕山,西有太行,东临黄海,古来富庶,可为将军取天下之根基,此谓之地利。
      “至于人和,则要交由将军来施行了,将军认为当如何?”

      王瑾说:“所谓人和,即是治军治政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使军队有陷敌先登之勇气,而无剽掠百姓、无事生非之恶习;使百官各尽其能各得其位,无尸位素餐、任人唯亲;对百姓则轻徭薄赋,与民蕃息,休养民力。”

      任均道:“将军说得不错。”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闪闪发光,使王瑾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进去,“那么,将军的人和,可有我的一席之地吗?在下任均,字世衡,乐安博昌人也,曾读五车之书,亦曾仗剑游五岳,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这即是在下的私事。”

      王瑾微微颔首:“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可望先生赐教吗?”
      任均道:“将军但问无妨。”
      “先生对我青眼相加,实在惭愧不已,但是鄙人实在不明白,先生为何独独投到我门下?”王瑾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黑黝黝的眼里却并无笑意,“先生十五岁登进士第,得授左拾遗,又得河东裴氏相助,他日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即便先生认为朝廷风云诡谲,不如另择去路的话,也有南方各郡官民富庶少起兵戈,西南宋鉴雅好风雅礼贤下士,更不须提,汴、晋两家势大,早生逐鹿之心。相比之下,幽州素来是关塞苦寒之地,民风骄悍,如今更处汴晋夹缝之间,为何能得先生看重呢?”

      任均早知道今日不会一帆风顺,但此时也不免头疼起来。难道要他说梦中你我二人之死皆与刘玦相关,因此才惺惺相惜吗?更何况就算这样说了,以王瑾表现出的多疑,怕也会把这当作诳语。
      他心念一转,说:“所谓‘富贵险中求’,汴晋几家如今炙手可热,我即使努力趋奉逢迎,也不一定得到重用;至于朝廷,我先前因为丁忧去职,京官素来僧多粥少,也不知几时能补到缺,即使侥幸而高升,朝廷现在这样日薄西山,在鸡蛋壳里称王做宰又有何意义?
      “虽然如此,在见到将军之前,我尚未下定决心。如果将军原来是一个空知逞凶斗狠而无头脑的军头,抑或一个刚愎自用不听人言的庸主,那我便只是称贺而已,绝不多说一句。惟有将军之才识器量,又兼将军身边武人多而文吏少,是我得以一骋腹中才学之处。
      “幽州固然地处偏僻,然而辖域广阔,骑兵精良,若能因势利导,足以为王者之资。”
      硬着头皮说完这番话,任均忐忑地看向王瑾,也不知对方听信了几分。

      “先生与我所见略同,”王瑾被他的吹捧逗笑了,“幽州冬季严寒,世衡还要备好御寒衣服才是。”

      院子里,观棋正百无聊赖,只好和两匹马说话。
      “这下你们两个可就要享福了。北边素来出好马,他们喂马的食料可是一等一的好,”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吃不吃得惯幽州的饭菜。”
      两匹马低头嚼着草料,偶尔动一动耳朵,或者甩一甩尾巴,也不知听懂他的话没有。
      远远看见一个人出来,观棋揉了揉眼睛,才确认真的是任均。等对方走近了,他狐疑地问:“这么快就结束啦?难道不应该王瑾送上金帛礼物,殷勤延饭,然后你们把酒共饮,最后通宵畅谈吗?”
      “将军确实留我吃饭来着,”任均尴尬地摸一摸鼻子,脸红了,“不过我以拜访故旧收拾行李的缘故拒绝了——明日我们就要出发了。”
      “对了,这个给你顽,”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金锞子,抛给观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