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逢春》秋枝雨

9、海风微凉，往事如烟

　　**三年后。**

　　南方滨海小城，清晨。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过爬满紫藤的阳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安瑾年赤着脚站在厨房里，熟练地煎着鳕鱼排。围裙的带子在他劲瘦的腰间系了个结，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不再是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安氏总裁，眉宇间的锋利被岁月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属于生活本身的从容。

　　“鳕鱼要焦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瑾年回头，看见叶清璟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他穿着宽松的亚麻睡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泪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这就关火。”安瑾年笑着把煎好的鱼排盛进盘子，顺手在叶清璟脸颊上亲了一口，“叶老师，早安。”

　　叶清璟耳根微红，推了他一把：“去洗手，吃饭。”

　　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

　　这里没有江州的繁华与喧嚣，没有安氏集团的尔虞我诈，也没有“星辰科技”生死存亡的压力。这里只有潮起潮落，和日复一日的平淡温馨。

　　叶清璟现在是本地一所艺术学院的客座教授，教绘画。他的画风在业内渐渐有了名气，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大红大紫，但每一幅画都充满了灵气和自由的呼吸。

　　而安瑾年，则开了一家小小的、名为“瑾清”的独立咖啡馆。

　　他不再是发号施令的老板，而是会亲自烘焙咖啡豆，记得每一位熟客口味的安老板。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终于落了地。

　　“今天下午我的课结束后，要去海边写生。”叶清璟切着盘子里的鱼排，语气平淡地说道，“听说有一批新的画廊投资人要来挑作品，林小满让我也去凑个热闹。”

　　安瑾年给他倒了一杯橙汁，眼神里满是支持：“好啊。不过别太累了，现在的叶大师，可是很抢手的。”

　　叶清璟抬眼看他，两人相视一笑。

　　那些曾经的血海深仇，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在这三年的海风洗涤下，似乎都已经变得模糊了。

　　下午，安瑾年的“瑾清咖啡馆”。

　　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烤饼干的甜味。

　　安瑾年正在吧台后擦拭咖啡杯，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的大海。这里的日子太安逸了，安逸得让他偶尔会觉得不真实。

　　门上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

　　安瑾年习惯性地抬头微笑，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风衣，虽然鬓角染上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是安楚。

　　他似乎老了很多，背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笔直。他看着安瑾年，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安瑾年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三年未见的父亲。

　　安楚走到吧台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声音沙哑：“一杯美式，不加糖。”

　　安瑾年沉默地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蒸汽喷薄的声音掩盖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将一杯黑咖啡放在安楚面前，然后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人呢？”安楚喝了一口咖啡，眉头微皱。这苦涩的味道，显然不如他平时喝的那些名贵庄园豆。

　　“上课。”安瑾年言简意赅。

　　“过得好吗？”安楚看着他身上朴素的围裙，看着这间温馨却狭小的咖啡馆，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很好。”安瑾年看着父亲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安楚沉默了。他看着儿子那双不再迷茫、充满平静的眼睛，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将他拉回那个名为“安氏”的牢笼。

　　“安氏……我卖了。”安楚忽然说。

　　安瑾年瞳孔微缩。

　　“三年前你走后，安氏的股价就一路暴跌。你留下的那个U盘，虽然保住了我的自由，但也让那些股东们看到了我的软肋。”安楚自嘲地笑了笑，“我老了，斗不动了。与其看着它在我手里毁掉，不如卖个好价钱。”

　　“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了。”他看向安瑾年，“我来找你，不是想把你带回去。我知道，带不回去了。”

　　“那你来干什么？”安瑾年的声音依旧冷淡。

　　“来看看你。”安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推到安瑾年面前，“顺便，把这个给你。”

　　安瑾年没有动。

　　“是你母亲的遗物。她一直说，要等你结婚的时候，亲手交给你。”安楚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我住对面的海景酒店，明天下午的飞机。”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安瑾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是普通的一家人。”

　　说完，他推门而出，只留下风铃还在轻轻摇晃。

　　傍晚，海边。

　　叶清璟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出了安瑾年的异样。

　　“怎么了？”

　　安瑾年没有隐瞒，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安楚的到来，安氏的出售，都告诉了叶清璟。

　　叶清璟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安瑾年身边，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

　　“你想去吗？”他轻声问。

　　安瑾年看着他：“我不知道。清璟，我对他……还有恨。但看到他今天的样子，我又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那就去吧。”叶清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过去的，总要翻篇。安瑾年，我们得向前看。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晚饭定在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夜景。

　　安楚已经点好了菜。都是安瑾年以前爱吃的，清淡而精致。

　　饭桌上，三人相对无言。

　　安楚显得有些局促，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安瑾年只是低头吃饭。

　　叶清璟打破了沉默：“安先生，听说安氏已经易主了？”

　　安楚抬眼看了看叶清璟，又看了看安瑾年，叹了口气：“是啊。都过去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安瑾年：“瑾年，以前……是父亲错了。我不该那么逼你，也不该……对晨星电子赶尽杀绝。”

　　他这句迟来的道歉，让安瑾年和叶清璟都愣住了。

　　“清璟，”安楚看向叶清璟，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父亲。这杯酒，我敬你，算是赔罪。”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叶清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安瑾年也没有动。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换不回你父亲的生命，也换不回那些过去的日子。”安楚放下酒杯，声音疲惫，“但我希望，你们能过得好。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也……放心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瑞士的一栋小木屋的钥匙。那里很安静，适合养老。我……以后可能就住在那里了。”

　　“瑾年，清璟，”他站起身，看着两人，“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吧。我…不再干涉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萧索而孤独。

　　安瑾年看着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落地了。

　　叶清璟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结束了，安瑾年。”

　　安瑾年转头看向叶清璟，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啊，结束了。”

　　他举起酒杯，与叶清璟碰杯。

　　窗外，海风轻拂，月光如水。

　　这迟来的春天，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