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逢春》秋枝雨

8、血色的遗产，沉默的告别

　　安瑾年的“再就业”生活因为公测的成功而蒙上了一层阴影。公司里关于他“背景深厚”、“得罪了大人物”的流言蜚语开始四起，让他在原本就不适应的职场环境中变得更加举步维艰。

　　这天晚上，两人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气氛有些凝重。

　　叶清璟看着安瑾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个冰冷的U盘，眉头紧锁。

　　“还在想今天的事？”叶清璟递给他一杯热牛奶，坐在他身边。

　　“我在想，是不是该提前把这里面的东西公开。”安瑾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挣扎，“清璟，我不能再看着你因为我，承受这些无妄之灾。安氏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更脏。”

　　“现在公开，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叶清璟握住他的手，沉声道，“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是最后的核武器。一旦引爆，就是鱼死网破。你……准备好了吗？”

　　安瑾年看着叶清璟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这半个月来两人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

　　“为了你，我准备好了。”他轻声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深夜的访客，让两人心头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门外站着的，是安家的老管家，陈伯。他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脸上满是悲戚。

　　“少爷……”陈伯的声音沙哑，“老爷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看完里面的东西，您或许就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家’。”

　　安瑾年接过箱子，沉甸甸的。

　　他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件，和一个老式的录音笔。

　　“这是……”安瑾年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夫人……生前最后的日子，留给您的。”陈伯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安瑾年一眼，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叶清璟帮安瑾年把箱子搬进屋，看着那个录音笔，两人都沉默了。

　　安瑾年颤抖着手，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的，是母亲虚弱但温柔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医院仪器的滴答声。

　　*“瑾年，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妈妈没能陪你长大。妈妈知道，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倔脾气。但是，瑾年，妈妈求你，不要和你父亲对着干……”*

　　录音还在继续，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诛心。

　　*“你父亲……他其实很爱你。只是他的爱，太沉重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这个家，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上。那个U盘里的东西，是你父亲当年为了安氏起家，被迫做的一些错事……瑾年，那是他的污点，也是他的软肋。妈妈求你，留着他……留着他，就当是……留着这个家最后的一点念想……”*

　　*“清儿…（叶清璟），如果你也在听，妈妈也对不起你。晨星电子的事，是你父亲的错，也是安氏的错。妈妈无能为力……只希望你们两个孩子，能放下仇恨，好好地活下去……”*

　　录音的最后，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和仪器拉成一条直线的尖锐鸣叫声。

　　安瑾年握着录音笔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厌恶父亲的，是那个冰冷家族里唯一的温暖。他以为母亲留下的U盘，是支持他反抗父亲的武器。

　　但他错了。

　　母亲留下的，是一道让他无法跨越的道德枷锁。那是对父亲的维护，是对那个“家”的最后留恋。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安瑾年压抑的呼吸声。

　　叶清璟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个录音笔，脸色同样难看。

　　他听到了安瑾年母亲的恳求，也听到了那个他恨了多年的男人，在妻子眼中竟然是“深爱儿子”的形象。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安瑾年，”叶清璟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打算怎么办？”

　　安瑾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那个U盘，指节泛白。

　　“这是你母亲的遗愿。”叶清璟逼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痛楚和决绝，“她让你……留着那个家，留着那个男人。你打算……为了我，违背你母亲的遗愿吗？”

　　安瑾年猛地抬头，看着叶清璟。

　　他从叶清璟的眼中，看到了痛苦，也看到了……一丝动摇。

　　“清璟，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边是生他养他、临终前还在恳求他的母亲；一边是他爱入骨髓、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爱人。

　　他被架在亲情与爱情的火架上，煎熬得体无完肤。

　　“安瑾年，你走吧。”叶清璟忽然说。

　　“什么？”安瑾年震惊地看着他。

　　“我说，你走吧。”叶清璟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回到安氏，回到那个属于你的家。拿着你的U盘，去和安楚谈判，保住你的‘家’。你母亲……不想看到你为了我，变成一个不孝子。”

　　“叶清璟！”安瑾年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你胡说什么！我不会走！我爱的是你，不是那个冰冷的安家！”

　　“可那是你母亲的遗愿！”叶清璟吼了回去，眼泪夺眶而出，“安瑾年，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背负着对母亲的愧疚过一辈子！我叶清璟不值得！”

　　“值得！你值得！”安瑾年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清璟，没有你，那个家对我来说就是一座坟墓！母亲如果真的爱我，她不会希望我活在痛苦里！”

　　叶清璟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着，哭喊着：“可是我恨啊！安瑾年，我一想到你父亲，我就恨得牙痒痒！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没办法和那个男人……和平共处！”

　　“我不逼你。”安瑾年抱着他，声音哽咽，“清璟，我不逼你原谅他。我们不回安氏，我们拿着钱，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把这一切都忘掉……”

　　叶清璟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

　　他靠在安瑾年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泪水浸湿了安瑾年的衣襟。

　　“安瑾年……”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能。”安瑾年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着全世界，“只要你在，哪里都能。”

　　那一晚，两人相拥而眠，却都心事重重。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安瑾年醒了。他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叶清璟，轻轻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他起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他没有联系安楚，而是联系了他在国外的一个隐秘账户——那是他多年前为了防备这一天，偷偷转移出来的一小笔资金。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两个人在另一个城市，过上几年安稳的生活。

　　他订了两张最早的机票，目的地是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

　　他写了一封邮件，发给了安楚。

　　邮件里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两个附件。

　　一个是那个U盘里所有文件的加密压缩包。

　　另一个，是他手写的一封断绝关系书。

　　*“父亲：*
　　*从今日起，我安瑾年，与安氏集团，与安楚，恩断义绝。*
　　*U盘里的东西，是给你的‘分手费’。我用它，换我和清璟的自由。*
　　*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勿念。*
　　*—— 逆子拜上”*

　　发完邮件，他删除了发送记录。

　　他走到床边，看着还在熟睡的叶清璟，轻声说：“清璟…我们该走了。”

　　叶清璟睁开眼，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未亮的天色。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忙碌着。

　　当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公寓楼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们打了一辆车，前往机场。

　　谁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在他们身后，那座城市渐渐苏醒。而在安氏集团的顶层，安楚看着那封邮件，看着那个加密压缩包，气得浑身发抖，却最终没有按下“报警”的按钮。

　　他知道，他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儿子。

　　而在那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里，安瑾年握着叶清璟的手，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叶清璟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安瑾年，到了那边，我教你做饭。”

　　安瑾年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好。以后，我养你。”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们年轻的面庞。

　　这场名为“未时逢春”的逃亡，终于在黎明时分，看到了第一缕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