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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左丞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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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仁寿坊,左丞相府。
陈双双提着小木箱揽衣走下马车,抬头看向天际,竟已是日暮时分。
也不知道陆商衡还会不会客。
她上前行至左丞相府门口,陆商衡这高门大院,竟也看着比别家府邸森冷几分。相府门前,候着名白衣侍卫,他腰佩长剑,眉眼温和。
“见过郡主殿下。”他抱拳行礼道。
“我们家大人请郡主殿下书房相见。”墨白道。
“劳烦引道。”陈双双道。
“大人说只见郡主殿下。“墨白看了一眼跟在陈双双身后的陈平。
陈双双回头,示意陈平回马车上等她就好。
“那劳烦陆大人照顾好郡主殿下。”陈平冷声道。
墨白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殿下请吧。”
陈双双随着墨白踏过门槛走入陆商衡府中。他府内陈设装潢皆十分简单,院中尽是清冷之气。别人家的府院多数是挖湖造景,打造园林或花园,但陆商衡的府中却是……种满了枇杷树。
陈双双与墨白行过前院,穿行在漫长的回廊走,回廊两侧亦是载满枇杷树。陈双双抬头,顿觉诧异。
廊上照明挂着的是白灯笼。
顺着长长的回廊,挂了一路。风一吹,便齐齐地摇晃起来。
一路行来,府中了无人气,连洒扫的下人都未能见到几个。
“陆大人的家眷不住在相府中吗?”陈双双随口向墨白问道。
墨白闻言,却忽然站住,转头看向陈双双,声音温柔却略透着些严肃地说道:“大人没有家人了,请殿下千万不要在大人面前提起。”
陈双双愣了一下,旋即道:“我记下了,多谢提醒。”
为何……没有家人了?
陈双双抬头看向飘动摇晃的白色灯笼。
他是在祭奠什么人吗?家人?爱人?还是仇人?
世人似乎都并不了解这位高官佞臣,对于他的传闻,除了杀生造业,再无其他更多消息。
“殿下可是在害怕这满廊的灯笼?”墨白察觉到陈双双的目光,温柔问道。
“为何要怕?”陈双双笑道,“这是陆大人家,他想弄成什么样子就弄成什么样子。凭他喜欢就好。”
墨白闻言亦笑。府中鲜少有来外人,即使是真有人得了陆商衡应允进府,也多半被这一廊白灯笼骇得失了分寸。前几日那宣王表面对他家大人恭敬有加,背地里却说他家大人行事乖张怪异,悬白灯如同自祭,简直两面做派。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屋门前停下。
墨白抬手叩门扉,而后推开门。
陈双双朝屋内看去,却是与陆商衡对视上。他坐于桌案之后,单手立于桌上撑住头看向陈双双,狭长眼眸中略有些疲态。
屋内熏了很浓的龙脑檀木香,浓到有些发苦发涩。
“殿下,请。”墨白抬手道。
陈双双颔首,跨步走入屋内。
墨白在屋外将屋门关上,陈双双瞬间被那浓郁的龙脑檀木香包围。屋内窗扉尽掩,平常白日应也是极暗,此时屋内早早燃了灯,倒是显得亮堂。她走上前去,行至陆商衡桌案前,将手上的小木箱置于桌案之上。
陆商衡今日只简单穿了身素白色衣袍,三千墨发随意挽起,眼尾显出猩红疲态。烛光映照在他周身,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残忍而苍白。
他鬓发半湿,身上散发出刚沐浴过的皂香味,与龙脑檀木香略有些诡异的交融在一起。
满屋子苦香味。
“陆大人昨日说想做两身新朝服,我今日过来给陆大人量身量。”陈双双将小木盒打开,从中拿出软尺。
陆商衡探究般地看了一眼陈双双,而后眼中浮现出笑意。
“劳烦郡主殿下了。”
他站起身来,行至陈双双身前,张开双臂。
陈双双瞬间被他身上的皂香包围,那是一种发苦的薄荷味。
陈双双抬起手,将软尺敷在他的胸膛上,开始测量尺寸。
胸围三尺八寸。
肩宽一尺九寸。
陈双双将软尺移至陆商衡腰上,俯身虚环住陆商衡腰身将软尺两端交叠在一起。
腰围二尺三寸。
宽肩窄腰,身材极好。他周身弥漫着的苦皂香,闻久了竟有些回甘。
陈双双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看清尺寸后便迅速直起身子。
他这屋中燃了太多熏香,实在是有些燥热。
“殿下量这几个尺寸够制衣了吗?”陆商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清冽而好听,似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记一下尺寸。”陈双双慌忙说着,从陆商衡身前退出来。她平日里能记住这些尺寸,因此箱中也没备着纸笔,但是既然话已出口,她只能从陆商衡桌上随手拿起张空白官纸,执起他笔山上的的墨笔在纸上记录尺寸。
陆商衡垂眸在那官纸上看了一眼。
飞白行书,笔锋凌厉。
“殿下用我这墨宝,倒是轻车熟路。”他笑着说道。
“那自然是因为陆大人桌上收纳规整,这才方便我借墨宝一用,多谢大人了。”陈双双假装平静地回话道。
这是实话,陆商衡这桌案上没有一丝多余杂物,纸笔书册皆分类放好,极为方便取用。即使陈双双是第一次来,也能清楚知道何物在何处。
只是她有些分不清楚,陆商衡是在与她说笑吗?
陈双双不再多言,走回到陆商衡身前,发觉那苦味已变成淡香,似是春雪刚化般的清澈泠冽。
她迅速测量记录好剩下的尺寸,将软尺和那张记录尺寸的官纸折叠好放回小木盒中。
“陆大人,若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去了,朝服我会在秋祭前按制制好给你送到府上。”陈双双将小木盒盖好,提起小木盒转身欲走。
“殿下,若有什么用得到臣的地方,可随时来府上。”陆商衡忽然开口说道。他长身玉立于桌案之前,遮挡住一片烛光,在地上投下漫长的阴影。
陈双双已走出几步距离,回头竟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为什么帮我?”她直截了当地问出心中疑惑。从宣王府到浮染司,再到他如今说出的这般话,陆商衡似是在徐徐图之,先给出一点甜头,再给出更多甜头。
最后再告诉她,他有的糖她可以随便吃,
陆商衡虽然不说,但是陈双双不信他无所图谋。
“来日我想向殿下讨一样东西。”陆商衡沉默片刻后,答道。
陈双双有些困惑地歪头。陆商衡什么东西没有?财富,权利,地位。他想要什么,朝野上下若是得到消息,必是千方百计地替他寻来,他还要向她讨要什么东西?
“我给得起吗?”陈双双问。
“自然,只是殿下的一样小东西罢了。”陆商衡垂眸。
陈双双笑了笑,不假思索道:“既然我给得起,若是我有的,我便送给大人,若是我没有的,我便争来给大人。”
陈双双回身,提着木箱往屋外走,背对着陆商衡摆摆手,道:“改日再见,陆大人。”
陈双双推门出去,屋内浓郁的熏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天色竟已暗了,夜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枇杷树叶香。
京师冬季极寒,枇杷树畏寒,也不知到了冬天还能不能活着。
等在屋外的墨白见陈双双出来,迎上来道:“殿下请随我出府。”
“好。”陈双双道。
出府仍要经过那条挂满白色灯笼的长廊。陈双双来时还是黄昏,灯笼还没点上,此刻夜色完全暗下来,回廊里的白色灯笼亦是全部亮起来。
像是一条指引孤魂回家的道路。
也不知陆商衡每日走过这条回廊,是怎样的心境。
陈双双与墨白一路行至府门前,离府前,墨白将一食盒递给陈双双。
“大人送给殿下的。”墨白解释道。
送给她……吃的?
陈双双虽是心下疑惑,但仍然接过食盒,道:“替我多谢陆大人。”
陈双双离了陆商衡府上后,便回到马车中,让陈平驱车回镇国将军府。
她于马车中,打开了墨白递给她的那个食盒。食盒中放着一小瓷碗剥好皮的橘子,橘瓣上的白色橘络皆被很细致地择去了。橘瓣看着晶莹剔透,其中的橘子粒亦是饱满,是品质很好的橘子。
早秋是霜糖橘的季节,品质这般好的霜糖橘,估计是哪位官员差人从江南地带快马加鞭运至京城送给陆商衡的。
只是陆商衡送她剥好的橘子是什么意思?
她将那瓷碗抬起来看了看,碗下没有藏任何东西,整个食盒中确实只有着一小瓷碗橘瓣。
他这是……单纯送她橘子吃?
陈双双捏起一片橘瓣放入口中,咬下后顿觉清甜可口,唇齿留香。
她又将瓷碗中剩下的橘瓣全吃了。
确实很好吃,只是实在是太少了些。这些官员在送礼这一块当真是用心,若是陆商衡爱吃橘子,收到的礼是这早秋的霜糖橘,定也能记住那送礼官员的名字,来日提拔不过是顺手的事。
陈双双将那空白瓷碗放回食盒中,再将食盒盖好。
陆商衡爱不爱吃橘子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年少时小陆公子爱吃橘子。他常常趴在她窗头将橘子剥好,而后掰成两瓣分给她一半。
陈双双低头,从脖间抽出一块圆玉坠。这圆玉坠用红绳串着,上面刻着一个“宛”字。
二叔母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叫他小陆公子。但是她知道他的名字,他曾附耳偷偷告诉过她。
陆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