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旧梦 ...
-
隆景十八年,冬夜,大雪纷飞。
那年陈双双十五岁。
十五岁的她怕黑,屋内的灯火燃了一簇又一簇,炭盆中用的是名贵的银丝炭,将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她趴在桌上,听到了几道扣窗声。
陈双双往那紧闭的窗侧看去,见窗外投下一道颀长身影。她起身将桌上的暖炉捧入怀中,从衣架上取下狐裘批在身上,而后再走到窗边。
她们隔窗对望。
片刻后,陈双双抬手打开窗,屋外漫天大雪霎时卷入屋中,纷纷扬扬令人有些看不真切。陈双双探身出窗,见窗外黑夜漫雪,陆宛着一身单薄白衣,捧手寂静地立于窗外。大雪覆白头,他看上去单薄而消瘦。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陈双双惊异,连忙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陆宛身上。
陆宛没动,只是抬头看她。
只一月不见,他的眉眼看上去憔悴不少,想来是风雪太大,冷入眉骨了。
陈双双抬手,将他眉间发上的雪轻轻拭去。
陆宛忽然抬手,抓住陈双双的手。她的手为他逝去霜雪,竟是冰凉万分。陆宛将她的手捧于双手间,低头为她呵手。
待感到掌中的手变暖后,他从脖间扯下一块拴着红绳的圆玉坠,将那块圆玉坠塞入陈双双掌心。
陈双双将那块圆玉坠拿到眼前,见玉上刻着一个“宛”字。
“送给我?“陈双双问道。
“嗯。”陆宛垂眸道。
“那你帮我戴上。”陈双双说着,将玉佩递还给陆宛,而后倾身将脖子凑到陆宛身前。
“好。”陆宛抬手环住陈双双的脖颈,将红绳绕过,在她脖后系上一个漂亮的绳结。
寒风卷雪,将雪吹到她们的面庞上。
陈双双转头,雪落眼睫,他的眉眼却近在咫尺。
“雪这么大,怎么不等雪停了再来?”陈双双轻声问道。
“我想见你了,双双。”陆宛抬手,食指指节轻触陈双双的面庞,却又迅速拿开。
陈双双抓住他的手,将脸凑到他的掌心中,轻蹭他的掌心。
“等雪停后,再过段时间,我们一起种的梨花树就要开花了,你来陪我一起看吧。”陈双双轻轻笑了笑,有些眷恋地将捧住陆宛的手。
“好。”陆宛开口,话语却喑哑干涩。
陈双双直起身子看向他,微微蹙眉,软声道:“外头好冷,你快回去吧,我等你。”陈双双将怀中的暖炉,放到陆宛手中。
“好。”陆宛有些艰难地转过身。
他踏雪而前,破开风霜,却仍然忍不住三步一回首。
陈双双隔着窗朝他笑,挥手道:“快回去吧,等梨花开的时候一定要来啊!”
他默然回首,踩着积雪,一步步远去。
骗子。
陈双双想。
此一别后,他便如人间蒸发一般,音讯全无。
……
“殿下,醒醒,我们到家了。”陈平在唤她。
陈双双感觉脑中沉痛,她略有些艰难地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还身处马车中,方才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少年光景易逝,谁敢想那年少懵懂却不曾宣之于口的心动已经是五年之前了。陈双双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悬于胸口的玉坠,轻叹口气,将那玉坠塞回到里衣中。她已许久不曾梦到陆宛,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他最好现在过得平安顺遂,最好是因为人生圆满如意才不再与她有往来。
陈双双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推开马车车门由陈平搀扶着下车。
她们下了马车后便一路回到听风院,见院中灯火通明,似有嘈杂之声。陈双双抬头略扫了眼主屋厅堂中,堂中来了不少人。林澜坐于主位之上,其下是杨语蝶和四叔母程心,以及四房中的姨娘明珠。四房中那两位堂妹也来了,四房嫡长女名为陈若锦,是程心所出,庶女陈圆是姨娘明珠的女儿。
陈双双径直走入堂中,行至林澜身边坐下。
林澜见是陈双双回来了,笑着将手边那碟枣泥糕递给她,道:“双双来了,快尝尝厨房新做的枣泥糕,还是热的。”
“谢谢二叔母。”陈双双接过那碟枣泥糕,捏了一块放入口中。
枣香浓郁,甜而不腻。陈双双道:“好吃。”
“双双喜欢便好。”林澜宠溺道。
下座的程心见陈双双没有要主动答理她们的意思,自顾自地笑了笑,开口道:“许久不见,双双当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陈双双将手上的瓷碟搁于一旁,看向程心。她这位四叔母出生官宦之家,母家官职不大,却一心往上挤,因而程心为人也是颇为事故圆滑。四叔母表面上虽看着平易好相处,但实际上心有城府,不是什么善茬。
“两位妹妹也不差。”陈双双道。
“姐姐当真是说笑,姐姐从小就是府里最宝贝的女儿,府里什么好的都往姐姐那送,我们哪里能跟姐姐比。”陈若锦笑吟吟地说道。
“若锦,休要胡言,”程心假意斥责陈若锦,转过头向程双双赔笑,“双双你这个妹妹自小性格顽皮,口无遮拦的,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姐姐身份尊贵,自然不会跟妹妹计较。“陈若锦道。她生得娇俏,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盈盈杏眼,看上去当真是天真烂漫。
陈圆坐在陈若锦身边,容貌普通,且看上去拘谨而内向,将陈若锦衬托得更加明艳动人。
“我若是要计较呢?“陈双双笑了笑,眸光轻飘飘地落在陈若锦身上。
“双双,都是些玩笑话罢了。”程心连忙打圆场道。
“你瞧瞧,你们姐妹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都是要出嫁的年纪了。你这两位妹妹的婚事啊,倒是日日令四叔母记挂。四叔母听闻下月昭和公主要办秋日宴,届时京中的王公贵族都会去。昭和公主与你关系好,早早派人给你递了请帖,不若你赴宴的时候将你两位妹妹也带上,让她们也同京中的公子们见见?”程心道。
消息倒是灵通,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我都还未曾出嫁,两位妹妹急什么。我陈家的女儿,即便不嫁人又如何?”陈双双不甚在意地说道。
“你两位妹妹今年都十八了,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都谈婚论嫁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着急,难免忧思难安。”程心手握帕子,将手覆于心口之上,真切道。
“姐姐今年二十了罢,是因为没人娶吗?”陈若锦嗓音矫软,但说出来的话并不好听。
“够了,若锦,说话也该有个分寸。”林澜闻言,属实有些看不下去了,出口斥道。
陈若锦似是有些不服气,忿忿道:“二叔母可当真是偏爱大姐姐。”
“你这孩子!”林澜心中微愠。
陈双双拉了拉林澜的衣袖,示意林澜不必在意,她开口笑道:“我的好妹妹,真当嫁人是什么好事呢?”
“姐姐不怕外人嚼舌根,妹妹可是怕的。况且得一如意郎君,岁岁相守,是妹妹从小的梦想。”陈若锦回道,语气有些不耐。
陈双双微颔首,拿起碟中的枣泥糕又吃了一块。
高门大户多数算计颇深,婚嫁背后利益牵连,后宅更是暗流汹涌。陈家家风清正,陈双双祖父为人正直专情,一辈子只娶了祖母一个人,因而将陈双双父亲这一辈教养得亦是鲜少滥情。四房姨娘明珠本是程心的侍女,还是程心做主让她做了四叔侍妾。
如此情状,到了陈双双这一辈,虽然人丁不算兴旺,但是宅中好歹算是安稳,也少有那些世家大族后院中的恶毒斗争。陈双双只怕她这两个妹妹嫁的不是什么如意郎君,而是狼子野心者,末了在那些后宅中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不过她也拦不住她们,既如此,不如将她们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若有什么情况她还能及时处置。
“既然妹妹和四叔母都这么说了,那两位妹妹就和我一起去韩瑶的秋日宴吧。”陈双双道。
程心闻言喜道:“那便多谢双双了,也算是了却了四叔母一桩心事。”
“四叔母言重了,若没别的事,四叔母便带明珠姨娘和两位妹妹回去吧,我有事单独同三叔母说。”
“也是,天色也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程心笑道。她今日来本就是为了秋日宴的事情,如今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也没有久留的必要。
她起身招了招手,陈若锦便上前去挽住她的手,笑容满面地同她一起往外走。陈圆和明珠也站起身来,但是并没有马上走,反而是朝陈双双和林澜行礼告别。
“去吧。”林澜微笑道。陈圆和明珠这些年在府中一直非常安分守己且礼数周全,倒是颇让林澜省心。
待陈圆和明珠走后,杨语蝶总算是有些坐不住了。她今日来找陈双双,谁知正巧碰到程心她们,只能硬生生坐在这里听她们闲聊。
“双双……”她哑声道。
“三叔母可是为了陈灿的事?”陈双双问道。她看向杨语蝶,杨语蝶看上去面色憔悴,穿着厚重衣衫将自己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三叔父过河拆桥,意图宠妾灭妻,甚至是殴打发妻,她其实是有些心痛杨语蝶的。但是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何陈灿会说他的母亲会打他?若杨语蝶是因为被陈临恩殴打而转头发泄在陈灿身上,那她断然不可能让她将陈灿带回去。
“双双可是找到阿灿了?昨晚他便不见了,我各处都找了,始终没寻见他,去各院也问了,都说没见过。”杨语蝶急切道。
“三叔母莫急,我方才来时银钗告诉我,已经找到陈灿了。只是他不慎从楼下摔下来,跌得浑身都是伤,不若暂且养在我身边让银钗照顾他?”陈双双低下头去吃枣泥糕,盘中枣泥糕很快就见了底。
“这……这怎么好?”杨语蝶迟疑道。
“如何不好?三叔母如今应当好好养伤,弟弟便交给我好了。况且我看弟弟可爱,留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陈双双抬头去看杨语蝶的神色,见她看上去有些焦急不安,却并无对陈灿的担忧之色。
陈双双眸光沉了沉。
“便如此说定了,天色不早了,陈平,送三叔母回去。”陈双双冷声道。
杨语蝶还想说什么,但是犹豫半天终究还是将话咽回肚子中去。
“那劳烦双双照顾好阿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