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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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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浮染司总坊。
浮染司近些年产业越做越大,在京中有多处制衣坊,总坊设在仁寿坊一处三层宽敞阁楼中。将要用于秋祭那批补服,便是在总坊中制作完成,现如今也都存放在此处。
陈双双方才带着陈平进入坊中,坊中管事便轻车熟路地将陈双双引上三楼。
“东家,你今日怎么来了?”秦慧娘见陈双双来了,将手中的算盘放下,上前来迎陈双双。
秦慧娘是浮染司明面上的坊主,坊中大小事物皆是她在管。这浮染司本是秦慧娘家中产业,可秦慧娘父亲好堵成性,不但将家中钱财尽数输光,还欠下天价赌债。那赌徒原打算将秦慧娘及慧娘妹妹秦巧娘连着这堵坊一起陪给债主还债,所幸陈双双正好想要间制衣坊,便买下了浮染司和秦家二姐妹。
慧娘和巧娘都非常聪明机灵,这些年将浮染司打理得很好。
“你同我一起去库里看看那批将要供给太常寺得补服。”陈双双朝秦慧娘说道。
“好。”秦慧娘应道,随后便上前来,同陈双双一起朝库房走去。
“可是那批补服有什么问题?我每件都按着太常寺给的图纸检查过了,没发现问题。”秦慧娘边走边与陈双双说道。
“再看看吧,小心为上。”陈双双道。
行至库房前,秦慧娘拿起钥匙将锁打开,而后推门进入库房。库房内干净宽敞,为了更好地保存衣物,置衣架皆由樟木制成,衣架各层挂上檀木香囊防潮。
补服总十二套,每套都叠好置于红木盘中,再放于置衣架上。
陈双双让慧娘和陈平将这些补服全部从置衣架上取下,依次在桌案上排好。她随手拿起一件补服,轻轻揉捏衣料。
她和慧娘巧娘检查了无数次,补服的形制和刺绣绝对没有任何问题,那有问题的只能是布料。
她将补服提起,凑至鼻边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尽是檀木香气。
“东家,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是否多虑了?”秦慧娘也帮着再将补服检查过一遍,却仍是什么也发现。
不对。
若此事是空穴来风,陆商衡绝不会告诉她。以陆商衡之权柄高位,行事自然谨慎精准,必然是有确切的证据才会告知于她。
“秋祭……”陈双双低声念道。
素日里不常见,但是秋祭常见且会对衣物产生影响的东西。
祭炉明火。
“慧娘,附近可有宽敞通风但是隐蔽的地方。”陈双双心下已有几分猜测,立马向秦慧娘问道。
“我和巧娘的院子,在附近一处巷子里,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殿下,可是发现什么端倪了?”秦慧娘略有些担忧地问道,毕竟补服事关重大。
“拿两件补服装好带去你院中,剩下的先摆回去。我们去你院中再说。”陈双双当机立断道。
秦慧娘为人聪慧,立马便不多问,迅速着手处理起来。她让秦巧娘留在浮染司中,自己则带着陈双双和陈平往自家院中去。
秦慧娘院中陈设简单,但是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瞧来倒是轻松惬意。
陈双双选了处远离花草的空旷处,让陈平备上三个铜盆,在两个铜盆中各放上一件补服,另外一个铜盆中则放入秋祭燃烧所会用到的楠木。
陈平打了一大桶水置于旁侧备用,而后将铜盆中的楠木点燃,将放有补服的铜盆放置于火盆旁。楠木燃烧后先是蹿出火星,而后逐渐燃出燥热且夺目的明火。
陈双双站于火盆不远处,感觉到热浪朝自己扑来,火焰上端的空气扭曲波动,令人感到昏沉。
而今不过初秋,天气尚温,明火烤得人不时便沁出些汗来。
陈双双垂眸,盯着铜盆中的补服看。
既然已经动了手脚,那必然要成大事,自是要在秋祭上闹得越大越好。
“陈平,”陈双双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向陈平道,“快去铲些沙土来。”
陈平立马会意,在慧娘院中拿上工具去铲沙土。
陈双双又将目光转回到铜盆中,等了片刻,心下竟有些不安起来。她将手在袖中攒紧,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忽然,那放补服的铜盆中蹿出火光,盆中的补服竟是自燃起来。那火一旦燃起来,便是迅速席卷,燃成熊熊烈火。
秦慧娘立马上前,提起水桶朝铜盆中泼去。谁知铜盆中火焰遇水不息,反而燃烧得更为猖狂。火舌高高跃起,秦慧娘被吓得退后好几步,下意识伸手要将陈双双往后拉。
陈双双没动,目光凝聚在近在咫尺的火焰上。火焰汹涌,她却是脊背发凉。
如此阴毒险恶的招数。
若非陆商衡提醒,恐怕根本查不出端倪。
若秋祭之上官员身穿的补服自燃,且遇水燃之更甚,秋祭必将乱作一团。到时不知多少人要受牵连,身穿这批补服的官员,礼部,太常寺,浮染司,不知有多少人要无故枉死,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枉遭牢狱之灾。
究竟是谁设下如此一局?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殿下!”陈平跑上前将陈双双拉到身后,而后抬起手中木篓,将篓中沙土尽数倾倒在火焰之上。
火焰被沙土淹没,火势逐渐小下来,直至最后化成烟尘散开。
“为何不躲!”陈平见火势完全被扑灭,这才转过身朝向陈双双,语气严厉道。
“东家,东家,没事就好。”秦慧娘见情势不对,连忙上到两人中间去,将陈双双拉到身边来细细打量。
陈平拧着眉别过脸。
秦慧娘拉着陈双双,忽然轻叹了口气,凝眉凝重开口道:“有人要置我们于死地啊,早知当初便拒绝太常寺了,此番怕是朝堂之争殃及池鱼。”
朝堂之争?还是就是冲着浮染司冲着她来的?
怕是要去一趟太常寺看看其他祭祀服装有没有问题才知道。
“慧娘,”陈双双沉声道,“事以至此,切莫让其他人知晓。你回去将剩下的补服寻处阴凉地方藏好,再将做补服剩余的布料拿出来,看看是哪家的布料会自燃。你将接触过补服制作之人的详细目录整理好给我,此事我会查清楚。陈平,你给太常寺卿递拜帖,明日我要见他。”
“好。”慧娘认真答应下来。
“浮染司制成补服后会洗衣焚香,若是布料会自燃,坊内没人有机会动手,必是布料在进坊前就经过某种材料的长期浸泡,即便是洗涤也不会影响这种材料留存在衣物上。此类材料并不常见,属下去查清楚。”陈平开口道。他说话语气有些冷硬,显然心下还在因为陈双双方才的疏忽生气。
陈双双目光微敛。
背后之人如此罔顾性命行如此诡计,无论是谁,必要他曝于青天白日之下,为所行之举付出代价。
将慧娘院中残烬处理干净后,陈双双便上了马车,同秦慧娘分开来走。
陈平在外驱车,陈双双略有些散漫地靠坐于马车之中。
她于秋祭补服一事再无更多思绪。
“陈平。”陈双双隔着车门喊陈平。
车门外沉默了半晌,才应道:“嗯。”
“莫要生气了,我那时只是在惊异究竟是什么人心思歹毒到这般地步,可以毫无顾忌地残害这么多性命。”陈双双平静地解释道。
陈双双知道,陈平虽然看着对人对己都非常严苛,实际上心下最为在意大家的安危。
陈平是在自责,自责差点让那火烧到她。
分明这事确实是怪她自己。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殿下。”陈平忽然出声道。
“前线一直没有消息,朝中又似暗流汹涌。朝堂党争素来积骨成山,前线若一直没有消息,镇国将军府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人人都想尝一口。属下不知以后殿下还会经历多少类似的事,但属下向殿下保证,定尽毕生所学,护殿下周全。”他字字句句,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陈双双垂眸,陈平比她年长一些,自小与她一起长大。兄长不在京中,陈平就像她的兄长一样,冷静而可靠,不余遗力地扶持她。
陈双双笑了笑。
镇国将军府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她要让那些人看看,镇国将军府是一支离弦的箭,谁若想将这箭拦下,必会被锋利箭簇扎穿血肉。
“陈平,我们去左丞相府。”陈双双道。
左丞相陆商衡,可是一把愿意拉箭的好弓?
“殿下不提前递拜帖吗?临时登门陆大人不一定在府中。”陈平道。
“碰碰运气罢了,他若不在,便过些时日再说。”
京城,诏狱。
阴湿地牢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阴风夹杂着惨叫声穿过漫长的回廊。不见天日之处,只有摇曳的白蜡烛光,将人影都照得如同恶鬼一般。
陆商衡将铁钩狠狠地穿过了被捆在刑架上的男子的琵琶骨,温热的鲜血顿时喷了他满手。那男子浑身是刑讯痕迹,囚服早已被鲜血浸泡,血液顺着裤腿往下滴。那双裤腿之下,他的双腿已是烂得不成形。
那男子缓缓抬头,用充血的眼眸直视陆商衡,穿骨之刑仍是一声不吭。
“你什么也别想知道,陆大人。”他虽已气若游丝,语气却仍旧发狠。
“八十六条人命,很痛苦吧,陆……”
他话未说完,陆商衡已是俯身手起刀落,将匕首狠狠扎入他脖颈中。
鲜血喷溅,沾染陆商衡那阴沉的俊美脸庞,如地狱杀神般。那男子很快便了无生息,只是瞪大着双眼,似是死不瞑目。
“大人。”墨黑出现在审讯室门外。
“出去。“陆商衡语气冰冷,手中仍握着匕首,眼中被血腥和杀欲沾染。
墨黑早已习以为常,继续说道:“墨白说,荣安郡主的车驾似乎是往您府上去了。”
陆商衡这才松开匕首直起身子,他走到一旁的水盆前,清澈的水中映出他沾满鲜血的面容。他将手放入水盆中,盆中的水瞬间便被染成红色。
他细细清洗过手指的每一寸,低着头说道:“把尸体处理了。”
“是。”
他拧着眉抬起沾染血迹的袖口看了一眼,道:“备快马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