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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补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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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陈双双和陆商衡走后,韩尚熙久坐于雅间中未动。
他微抬手按了按眼角,唇边已是嗤笑出声。
“陆商衡,你且再得意几天。若是父王哪天不需要你了,也不知你是何下场呢?”他悠然起身,抬腿阔步向雅间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他回首,目光看向雅间内圆桌上那一盘浑圆的橘子。
“将这盘橘子拿出去丢了。”他朝身边的人吩咐道。
“是。”身旁的心腹答道。
“还有,让沈极来见本宫。“韩尚熙语罢,拂袖转身,周身散发出一股森然冷气。
京师街道上,驶过辆金丝楠木马车。驾车者黑衣冷面,有意将车马驾得缓慢而平稳。
车马内,烛火高悬,陈双双与陆商衡相对而坐,二人身前赫然摆着一局棋局。明亮灯光下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局势错乱复杂。陈双双执白子悬于棋盘之上,犹豫半晌,又将棋子收回掌中。
“这是李笙云辞官前布的最后一场局。”陆商衡抬眸看向陈双双,开口解释道。
李笙云,数百年前韩家的开国功臣,被称为整个大衍王朝天才第一人,以一己之力运筹帷幄而平定朝中内外乱局,助韩家坐稳那帝王之位。
其人一生机关算尽,该登高位时却被帝王猜忌,被迫辞官隐于市野之中,听闻最后满腹才学无处可抒,郁郁而终。
这般聪慧之人,却仍是看不透。
眼前这盘棋纵横复杂,黑子杀势如虹,白子巧算神机,却是进退两难。
陈双双将掌中白子扔回棋罐中,道:“陆大人可有解法?”
“进退皆伤,无解。”陆商衡淡然道。他抬手,越过棋盘,从陈双双身前棋罐中取一白子,轻落于棋盘之上。
一字落,两败俱伤。
陈双双看向陆商衡,见他落子时眉目平和,眉眼间不再有那般虚情假意的笑意,想来已是对这盘棋局预演过千万次,方才求得这唯一一个解法。陈双双微靠后,掀起车帘向车马外看了一眼。
“陆大人,快到镇国将军府了。”陈双双提醒道,她自然不相信陆商衡只是想邀她同解棋局这么简单。
“郡主殿下可知,天家秋祭将近,”陆商衡漫不经心道,“臣想做两件新朝服。”
“陆大人,此事应找太常寺吧。”陈双双道。
“殿下何不去浮染司看看,供给秋祭的那批补服是否有问题?”陆商衡将目光掠过陈双双的面庞。
陈双双面上表情微滞,略蹙眉看向陆商衡。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在背地里查她?
陈双双方想开口追问,马车却倏然停下。驱车的墨黑叩门后打开车门,毕恭毕敬道:“郡主殿下,到了,请下车。”
他们刻意的,是为了避免她追问。
“好,多谢陆大人相送。”陈双双抬手将陆商衡方才下的那颗白子从棋盘上拿起,于棋盘另一处落下。她朝陆商衡颔首,而后起身走出车门。
陆商衡望向棋盘,唇角忽溢出几分笑意。
陈双双方才那一子,看似自入死局,实则于垂死边缘杀招渐起,竟是挫败了黑子的围堵威风之势。如此下去,五子之内,必能破局。
“真厉害啊……”陆商衡赞赏道。
“大人,浮染司那边我们还盯着吗?”墨黑低声问道。
“不必了,她能解决。”
墨黑点头,随后关上车门,驱车驶离镇国将军府门前。
陈双双目送陆商衡车架离开后,回过头来看见等候在镇国将军府门前的陈平。日头已彻底昏暗下来,府门前灯笼高高挂起,映照出陈平略有些担忧的神色。
陈平少年老成,素来处变不惊,陈双双还是头一回见陈平露出这样的神色。
“无碍,”陈双双宽慰道,“他似乎并无加害之心。”
“还是小心为上,殿下。”陈平垂下眼皮,隐藏去眼底那抹神色。
“我知道了,我们回去吧。”陈双双语罢,便朝府中走去。
她回到房中后,便屏退屋中婢女,独自一人坐于案前。她于身前摊开一卷图纸,那是秋祭官员补服的设计图,图上从用料到每一处剪裁与刺绣细节,都详细绘制出来。秋祭是国家大事,每位官员的补服,朝服,祭服,都有详细的形制与刺绣要求。
浮染司确实是她的产业。这些年浮染司迅速于京中崛起,声名大噪,成为权贵们最常光顾的制衣坊。浮染司以做工精致和设计新颖而出名,其服装设计多数出自其背后那位从不露面的东家。
陈双双便是那位背后的东家。
浮染司这些年名气太大,与宫中绣衣局乃至太常寺都有往来与合作。此番秋祭宫中及太常寺皆是人手不足,便分了一批补服给浮染司制作。
此事重要,因此选料与制衣她都有去亲自盯着,且这批补服已经完工,她也已检查过,并没有什么问题。
陈双双又细细看过设计图纸,实在没什么头绪。
这批补服过几日便要交给太常寺了,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陈双双忽然听到有人于屋外轻轻敲击窗檐,她将图纸先搁于一旁,敲击几案以回应。屋外那人打开窗,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进陈双双屋中,快步行至陈双双身前。
是织影。
“查到什么了?”陈双双抬头问道。
织影轻车熟路地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随后握着茶盏背靠几案率性地随地坐下。
他将茶猛灌入口中,道:“殿下要先听哪个?”
“讲讲张含清吧。”陈双双起身,走到织影身旁从俯身他手中接过茶盏,又替织影倒了盏茶,才将茶盏递给织影。
织影接过茶盏啜了口茶,道:“这张姑娘确为光禄寺卿张藤家中庶女,她娘很得张藤喜爱,多年来皆是为贵妾,连带着张姑娘在府中也是颇为受宠。只是半年前不知生了什么变故,张府对外宣称这位贵妾病故,张姑娘似乎在府内也受了苛待。后来有一回张姑娘出府,路上遭人围堵欺辱,恰巧被我们三爷路过救下,一来二去两人便生了情愫。”
英雄救美的戏码,对陈临恩而言应该非常受用。
陈双双背倚桌案,两手掌心撑于案面之上,不自觉地摩擦案面。
既曾在张府受张藤喜爱,即便后来失了恩宠,也有更好的出路,难不成真因为什么救命之恩倾心相许了?何况她娘病故,她若真得张藤喜爱,怎会突然在府中失去地位?
“她娘当真是病故的?”陈双双问道。
“不太清楚,还需再查些时日,张藤府上消息封锁得严实。”织影抬头跟陈双双对视一眼,随后将茶盏搁于案上,慢悠悠地撑着案面从地上爬起来。
“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啊殿下。”织影道。
陈双双扬唇笑了笑,道:“三叔父而今那身体,陈平一只手都能给他打趴下,如何能从歹徒手下救人了?京师又不是法外之地,敢在京师对官家小姐围堵欺辱,背后难道无人示意?”
“说是那群人本就是临时起意,见到三爷瞬间就怕了,立马跑了。”织影语罢,左手握成拳敲于右手掌心,了然道:“简直破绽百出。他们人多势众,还能怕一个年近五十的瘸子不成?”
“挺聪明啊,织影。”陈双双笑道。
“那当然,我可是聪明绝顶,玉树临风的织影公子是也。”织影一个闪身,至陈双双梳妆台前端起铜镜端详自己的容貌。镜中人一袭夜行黑衣,马尾高高束起,生得朝气而少年,浅浅一笑便露出一对虎牙。“真好看啊。”他边看边感叹道。
又开始了……
陈双双无奈地低头叹了口气,佯装警告道:“你信不信我告诉陈平。”
织影闻言立马放下铜镜,飞身至陈双双身前双手合十忽然滑跪,哀求道:“我的好殿下你可别跟陈平哥说,他可凶可严格了。属下下一步呢就是去打探清楚张姑娘母亲的死因,然后找到当初围堵张姑娘那群人,威逼利诱问个清楚。是吧,殿下?”
“行了,赶紧起来。”陈双双抬脚往织影膝上踢了一脚。
“殿下你可千万别跟陈平哥说,”织影利落地站起身来,笑嘻嘻地道,“三房那边我让我姐扮成婢女去打探了。”
“你又折磨织画?”陈双双不可置信道,她一想到织画冷着张脸在三房端茶倒水或是切菜下厨就想笑。
“我姐乐意啊。走了走了,殿下早点休息。”织影语罢,跑至窗边利落翻身而出,顿时消失得不见踪影。
当真是闹腾……也不知父亲当初是怎么想的,送织影去学了一身轻功,送织画去学了一身武艺,分明反过来比较合理。
不过父亲仁厚,学习什么应当是这两姐弟自己的抉择。
陈双双回到案前将补服图纸叠好,从案下拖出一个小木箱子。她打开箱子,箱中左侧放了些裁缝工具,诸如软尺针线之类的,右侧则放着些寒光闪烁的轻巧暗器。她将箱中左侧的布料样片拿出,遮盖于暗器之上,而后将补服图纸放入箱中。
明日需得去浮染司看看。
那批补服恐怕是有人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