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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天机暗涌浑无迹 在地上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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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鱼声敲得极慢,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转经筒在墙角缓缓转动,铜铃的轻响被厚重的羊毛毡吸得只剩一丝余韵,混着堂内终年不散的安息香、酥油与草原艾草的气息,还有一缕极淡、极冷的铁器腥气——那是藏在壁画后、梁柱间的柔然侍卫,腰间佩刀的味道。
这里没有中原寺庙的晨钟暮鼓,没有诵经的僧众,只有郁久闾氏带来的八个柔然贵族女子,和十二个从不说话的胡僧。她们既是礼佛的信徒,也是最忠诚的眼线,佛堂里落下一根针,不出半刻,就能传到郁久闾氏的耳朵里。
元玥踩着厚厚的白熊皮走进来的时候,郁久闾氏正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亲手添着酥油灯。她一身窄袖织金锦袍,乌发编成十二条细辫,辫梢缀着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背对着元玥,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指尖捏着银质的灯芯,动作慢得近乎虔诚,直到最后一盏酥油灯亮起,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勺。
木鱼声停了。
佛堂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郁久闾氏从蒲团上起身,没有转身,也没有行中原女子的万福礼,只是抬手,对着虚空轻轻抚了抚胸——这是柔然最高贵的礼节,只对平等的对手行,不对君主,不对臣属。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元玥身上,像草原上盯住猎物的鹰——锐利,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酥油灯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洞穿一切的了然。
“长公主倒是稀客。”她示意侍女搬来胡凳,又亲手提起案上的银壶,倒了两碗温热的奶茶,推了一碗到元玥面前。银壶碰撞瓷碗的轻响,在死寂的佛堂里格外清晰,“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我把这佛堂的酥油灯都添遍了,才肯开口。”
她端起自己那碗奶茶,抿了一口,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碗沿,指甲剪得极短,边缘锋利,是常年拉弓射箭才有的样子。袖口处藏着的银铃轻轻一响,窗外的树影晃了晃,原本落在廊下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不过是解解思乡之苦罢了。”郁久闾氏笑了笑,目光扫过佛堂内壁绘的草原狩猎图,图上的骑士弯弓搭箭,正瞄准一头奔逃的孤狼,“长公主今日特意绕开后宫所有的眼线,从花园角门进来,总不会是为了看我这佛堂的壁画吧?”
她往前倾了倾身,浅褐色的眸子紧紧锁住元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钢针,直直扎进人心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里的人,都是我的人。你说的话,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性子直烈,素来不喜拐弯抹角,元玥也正合此意,接过奶茶,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一是代表元氏宗室,正式认下皇后殿下的身份,认下殿下腹中的皇嗣。殿下是柔然可汗的嫡女,是大魏明媒正娶的皇后,这份尊荣,无人可以动摇。”
郁久闾氏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元玥,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本以为,这位冯翊长公主前来,是替元宝炬当说客,劝她与皇帝缓和关系,却没想到,她一开口,便先给了她最想要的承诺。
元玥看着她的神情,继续道:“其二,我也有一言,想与殿下说。后宫与朝堂,本就是一体。殿下腹中的皇嗣,是维系柔然与大魏盟约的纽带,可若是柔然使者频频在长安施压,要求这要求那,只会让宗室诸王借机生事,说柔然要借着皇嗣把持朝政,挑拨宗室与关陇的矛盾。真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盟约破裂,烽烟再起,最终受损的,还是殿下与腹中的皇嗣。”
这话字字恳切,没有半分逼迫,只把利弊得失,明明白白地摊在了她面前。
郁久闾氏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她放下茶碗,看着元玥,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惺惺相惜:“难怪长安城里都说,宇文泰身边最厉害的人,是冯翊公主。”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坦荡:“我实话与公主说,我对元宝炬,本就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我嫁来长安,是为了柔然与大魏的盟约,是为了我腹中孩子的未来,不是来跟一个废后争风吃醋的。他来不来我的永安宫,我根本不在乎。至于柔然使者那边,我会约束,他们再敢借着我的名义在长安生事,我亲自割了他们的舌头。”
“好。” 元玥看着她坦荡的模样,也笑了,举起茶碗,“殿下快人快语,我元玥交你这个朋友。你约束柔然使者,稳住后宫;我稳住宗室,平息朝堂风波,揪出幕后挑事之人。你我二人,一同守住这盟约。”
“一言为定。” 郁久闾氏也举起茶碗,两碗奶茶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两个身处乱世政治漩涡的女子,在这深宫佛堂之中,达成了最坚实的默契。
从永安宫出来,元玥便马不停蹄地召集了元氏宗室诸王,在宗正寺议事。元亶、元悦依旧带头发难,吵着要清君侧,要给乙弗皇后讨个公道,言辞激烈,与朝堂上如出一辙。
元玥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他们吵嚷,直到众人声音渐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王叔,皇兄,你们口口声声要为乙弗皇嫂讨公道,可你们知道,皇嫂临终前,留下的遗愿是什么吗?”
众人皆是一愣,元亶皱眉道:“皇后临终遗愿,自然是要陛下为她报仇,清君侧,除奸佞!”
“错!” 元玥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展了开来,“这是皇嫂被赐死之前,亲手写给我的绝笔信。她在信里说,她一生所愿,唯愿大魏江山安稳,关中百姓太平,不愿看到宗室与关陇兵戎相见,让天下百姓再遭战火。她还说,元氏宗室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内斗,是同心同德,共守江山。”
她抬眼扫过众人,目光锐利如刀:“你们借着皇嫂的死,处处发难,挑起内斗,真的是为了皇嫂吗?还是被人当枪使,借着皇嫂的名头,行谋逆之事?你们这般作为,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皇嫂,有何颜面见大魏的列祖列宗?”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诸王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去。
元亶、元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 他们本就是被元罗挑唆着出头,心里本就发虚,被元玥这般点破,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宗正寺的正堂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衬得满室的沉默愈发沉重。诸王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没人敢再抬头接话。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 “咔” 的一声轻响。
坐在末席的元顺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象牙笏板,指节用力到泛白,竟硬生生将笏板的边缘攥出了一道裂纹。他出了名的刚直骨鲠,素来不屑于结党营私,也最恨借着宗室名义行谋私之事。此前他一直沉默着坐在角落,冷眼旁观元亶、元悦跳脚发难,此刻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腾” 地一下站起身来。
腰间的玉带扣重重撞在案几上,发出 “当” 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堂里格外惊心。
“诸位王爷!” 元顺的声音沉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目光扫过垂头的诸王,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的元亶、元悦身上,字字如铁,“长公主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吗?!”
他往前跨出一步,手中开裂的笏板直指二人,厉声喝道:“乙弗皇后贤良淑德,天下皆知,她临终前尚且心念江山百姓,不愿见宗室自相残杀!你们倒好,拿着皇后的死当幌子,今日闹清君侧,明日要削兵权,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你们背后那点龌龊心思?!”
“柔然百万大军刚退,侯景在河南磨刀霍霍,宕昌羌人已经反了!外患未平,你们倒先在长安城里窝里斗!真要是把宇文都督逼急了,把宗室逼反了,高欢的大军打过来,你们谁能挡得住?到时候国破家亡,你们这些王爷,一个个都得死在乱军刀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元亶被他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元悦更是心虚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不敢与元顺对视 —— 他们本就是被元罗挑唆着出头,心里本就发虚,被元顺这般当众戳破,更是无地自容。
元玥看着众人的模样,语气稍缓:“我知道诸位心中有怨气,有顾虑。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只要我元玥在一日,便会护着元氏宗室一日,绝不会让任何人,无故欺凌宗室。但也请诸位记住,大魏的江山,是元氏的江山,也是关中百万百姓的江山。内斗不止,只会让高欢、柔然坐收渔利,到时候国破家亡,谁也逃不掉。”
元顺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元玥深深一揖,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却带着无比的郑重:“长公主所言极是。元氏能在这乱世里存续至今,靠的从来不是内斗,是同心同德。臣愿以任城王府的名义起誓,谨遵长公主号令,绝不再参与任何宗室纷争,一心辅佐长公主与宇文公,共守大魏江山!”
他这一表态,如同在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瞬间压下了所有残存的杂音。原本还在观望的诸王纷纷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起身,对着元玥躬身行礼:“我等谨遵长公主教诲,愿听长公主号令,再不敢挑起内斗!”
她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是大魏之幸,宗室之幸。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清君侧、废兵权的流言。若再有谁敢借机生事,祸乱朝纲,休怪我不念宗室情分。
“臣等遵旨!”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朝堂风波,被元玥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
诸王如蒙大赦,纷纷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宗正寺,仿佛多待一刻,就会惹上杀身之祸。
元玥看着匆匆离去的元亶、元悦,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知道,这二人背后,一定藏着一个人,一个对元氏宗室、对朝堂局势了如指掌的人。她必须找到这个人,挖出这根藏在长安暗处的毒刺。
堂内很快便空了下来,只剩下元玥与元顺二人。
“小侄女,” 元顺走到案前,压低了声音,“元亶、元悦二人素来庸碌,绝无这般胆子敢公然与宇文公叫板。这些日子,他们频频私下聚会,每次都是深夜出入城南的一处宅院,行踪极为诡秘。我怀疑,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他们。”
元玥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茶盏,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堂叔,我知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藏在暗处的人,躲不了多久了。”
元顺松了口气,再次躬身一揖:“有你在,我便放心了。若有需要,堂叔随时听候你调遣。”
说罢,便转身离去。
宗正寺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蝉鸣与暑气都隔在了门外。元玥独自坐在空荡的正堂里,看着案上那道被元顺攥裂的象牙笏板,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长安的风,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而她,必须在这张网里,撕开一道口子,揪出那只藏在暗处的毒刺。
当夜,元玥便召来了翊卫统领秦岳,沉声道:“去查,元亶、元悦这些日子,都与什么人见过面,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他们每次朝堂发难前,都接触过谁,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要放过。”
翊卫领命而去,三日后,便带回了消息。
果然,元亶、元悦这些日子,频频出入城南一处偏僻宅院,宅院的主人身份不明,深居简出,身边只有几个心腹仆从,行踪极为诡秘。
更重要的是,翊卫还截获了一封元罗写给元亶的密信,信里详细写了奏折的内容,还有挑动宗室闹事的计策,字迹潦草,却笔锋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