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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露坐庭中待月明 “皇后殿下 ...

  •   关中日渐暑盛,终南山的翠色遮不住渭水畔的溽热,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浪,道旁的老槐树上蝉鸣聒噪,一声声撞在朱红宫墙上,反倒衬得皇城之内,愈发暗流汹涌,静得叫人心慌。

      柔然百万大军北撤的余悸未消,太极殿的朝会之上,早已是剑拔弩张。

      御座上的元宝炬面色蜡黄,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木然看着阶下吵作一团的文武。

      阶下左首,以清河王元亶、汝南王元悦为首的元氏宗室诸王,个个紫袍玉带,怒容满面,借着乙弗氏“赐死”之事频频发难;右首宇文泰一身玄色朝服,腰悬玉带,面沉如水,身后李弼、独孤信、于谨诸将按剑而立,关陇集团的武将们个个目光如炬,与宗室诸王针锋相对。

      “宇文都督!”元亶跨前一步,手中象牙笏板直指宇文泰,声音响彻整个太极殿,“你为了讨好柔然,逼陛下赐死结发贤后,让陛下落得个无情无义的骂名!如今更是借着兵权,欺凌宗室,视元氏皇权如无物,你眼里可还有大魏,可还有陛下?!”

      这话一出,身后的宗室诸王纷纷附和,喊杀声一片:“逼杀皇后,罪不容诛!请陛下削宇文泰兵权,以正朝纲!”

      元顺当即跨步出列,厉声喝道:“元亶大人休要血口喷人!柔然百万铁骑兵临黄河,关中旦夕可破,若不暂息柔然之怒,关中百万百姓皆要葬身铁蹄之下,大魏江山都要覆灭!都督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岂是你等只知争权夺利之辈能懂?!”

      “社稷?”元悦冷笑一声,斜睨着,“你倒是会替你的主子说话!只是别忘了,你身上流的也是元氏的血,如今却帮着外人欺压宗室,就不怕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休得无礼!”独孤信勃然大怒,手按腰间刀柄,便要上前理论,却被宇文泰抬手拦住。

      宇文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吵嚷的宗室诸王,那目光沉静如渊,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只一眼,便让闹哄哄的朝堂瞬间噤了声。

      他对着御座上的元宝炬躬身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陛下,臣逼陛下下旨,是臣之过,臣甘愿领罚。但柔然虽退,虎视眈眈,侯景在河南整军,宕昌羌獠甘叛乱,西疆南疆皆有烽烟,此时绝非自乱阵脚之时。臣下个月将前往华州,召开全军会议,敲定东西两线防务,若诸位王爷有安邦定国之策,臣愿洗耳恭听;若只会空言指责,扰乱军心,休怪臣以军法处置!”

      这话绵里藏针,既认了错,也亮了刀,宗室诸王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再接话。元宝炬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吧。”说罢,便起身由内侍扶着,头也不回地转入了后殿,连多看一眼这朝堂纷争的心思都没有。

      无人知晓,朝堂上这场沸沸扬扬的发难,并非出自元亶、元悦的本意。

      朝会散罢,二人便一前一后,悄悄溜进了长安城东南角一处偏僻的宅院。宅院深宅大院,门户紧闭,院中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正厅的密室里,烛火昏黄,映着一个身着露褐色锦袍的男子。

      此人正是元罗。

      叛乱事败之后他便销声匿迹,朝野上下皆以为他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却没人想到,他竟一直隐姓埋名,潜伏在长安城内,暗中联络元氏旧部,一直蛰伏。

      “元王叔,”元亶对着元罗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恭敬,又带着几分怯意,“今日朝堂上,我们按您吩咐的,句句都说到了,可宇文泰那厮气焰太盛,我们根本压不住他。”

      元罗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阴鸷的光,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低沉:“无妨,本就没指望你们一次就能扳倒宇文泰。要的,就是这朝堂分裂的局面,就是宗室与关陇集团之间的裂痕。裂痕越大,我们的机会就越多。”

      他走到案前,拿起早已写好的一叠纸,递给元亶:“这是接下来你们要递上去的奏折,字字句句都照着念,继续借着乙弗皇后的死发难,把水搅得越浑越好。暗探探得郁久闾氏已怀有身孕,阿那瓌的使者很快就会到达长安,只要你们闹得够凶,柔然那边必然会生乱,到时候宇文泰首尾不能相顾,就是我们起事的最好时机。”

      元亶连忙接过奏折,看着上面字字诛心的语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多言,只能连连应下。待二人躬身告退,密室里只剩元罗一人时,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

      六年了。

      他从云端跌落泥沼,从堂堂江阳王世子、宗室元老,变成了只能躲在暗处的丧家之犬。这一切,都拜元玥所赐!当年在潼关他明明已经灭了这个祸患!

      孝武帝西迁,他本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元老,本该是元氏宗室的领袖,本该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可被他刺杀的元玥莫名复生,竟凭着与宇文泰的联姻,还是硬生生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的兄长元叉被元玥的父亲广平王元怀清算,他的官爵被削,家族被打压,这笔血海深仇,他刻在骨血里,日日夜夜,从未忘记。

      他要再次杀了元玥,还要除掉宇文泰,废掉元宝炬这个傀儡,自己登基称帝,恢复元氏的荣光,把这六年所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元罗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指尖划过长安、潼关、华州,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下个月宇文泰要去华州主持军事会议,只要他一走,长安就是他的天下了。

      朝会散后,宇文泰回到大行台府,屏退了左右,只留了苏绰、周惠达、独孤信三人在书房议事。窗外蝉鸣依旧,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舒一口气:“这帮宗室王爷,借着乙弗皇后之事,处处发难,如今内忧未平,外患又起,诸位可有良策?”

      苏绰抚着长须,沉声道:“都督,宗室怨怼,根源在于乙弗皇后之事,非一日可解。只是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蹊跷,元亶、元悦二人素来庸碌,绝无这般缜密的心思,更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与您叫板,背后必然有人暗中挑唆。”

      独孤信当即接话:“苏先生所言极是!我也觉得奇怪,这二人平日里见了主公,连头都不敢抬,今日却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背后定然有人撑腰。只是查了许久,都没查到幕后之人的踪迹,像是水里的泥鳅,滑得很。”

      宇文泰闻言,眸色一沉,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半晌才缓缓道:“不管背后是谁在兴风作浪,当务之急是敲定军事部署,稳住东西两线。华州是我军东进大本营,我必须亲自前往主持全军会议,只是长安朝堂,需得有一人坐镇,稳住宗室,安抚后宫,否则我们在前方作战,后方必生祸乱。”

      他话音刚落,三人齐齐抬眼,异口同声道:“唯有冯翊长公主,可担此大任!”

      宇文泰心中豁然开朗。这些日子,柔然兵祸、朝堂纷争,让他焦头烂额,竟一时没想及此。放眼整个长安,能稳住宗室、压得住幕后暗流,又能与他同心同德的,唯有他的元玥。

      议事散罢,已是日暮时分,残阳透过窗棂,洒了满室金辉。宇文泰回到内院,刚进院门,便见元玥正立在廊下,一身月白襦裙,手中握着一卷书,晚风拂起她的裙角,像一朵临水而开的白莲,瞬间涤净了他满心的躁郁。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熟悉的暖意。元玥抬眼看向他,莞尔一笑:“朝会的事,我听说了,元亶、元悦闹得很凶?我总觉得,这事不像是他们二人能做得出来的,背后怕是有人。”

      “你也看出来了?”宇文泰握紧她的手,拉着她走进屋内,将朝堂纷争、宕昌叛乱、侯景窥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最后沉声道,“玥,我下个月要去华州主持全军会议,敲定两线防务,长安这摊子,我想托付给你。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在前方用兵。至于幕后挑事之人,也只有你,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元玥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吧,朝堂宗室,后宫柔然,还有这幕后的黑手,我替你稳住,替你查清。只是你要记住,兵事凶险,万事小心。”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素色的墙壁上,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卷着廊下晚香玉淡淡的甜香,混着他身上刚褪下朝服的皂角清苦,还有一丝常年征战留下的、淡淡的铁锈气,一股脑地裹住了她。

      宇文泰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心口像被温水泡软了,指尖先轻轻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再俯身,小心翼翼地把她圈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轻,却又很稳,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旋,声音压得很低,低沉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玥,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撞在她的耳畔,“郁久闾氏怀了身孕,阿那瓌的使者把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宗室里人人都在说皇嗣,说血脉传承。可我听着那些话,翻来覆去想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只有一件事。”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个终于敢说出心事的少年,声音里带着点发烫的认真:“我在想,我们也该有个孩子了。最好是个像你的小姑娘,眼睛像你,性子也像你,安安稳稳的,聪明又通透。往后就算我在沙场上刀光剑影的,只要一想到长安城里,你和孩子在等我,我就有了拼了命也要往回走的底气,再无半分遗憾了。”

      元玥靠在他温热的怀里,耳朵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像春日里化开冰河的流水,一点点漫过心口。前世今生那些横在两人之间的、像碎冰碴子一样的隔阂与猜忌,那些午夜梦回里挥之不去的、关于潼关刺杀的执念与怀疑,在他这句温温柔柔的话里,竟像被春日的暖阳晒化了,悄无声息地软了、散了。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烫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指尖揪着他衣料的褶皱,像攥住了两世都没抓住的安稳,声音软乎乎的,似带着点少女的羞涩,轻轻蹭着他的胸膛说:“夫君,等你从华州平安回来,我们再慢慢说这些,好不好?”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震得她贴在他胸膛的脸颊都微微发麻。

      烛火是最懂风月的,把两人的影子揉得缠绵,在墙上蜿蜒成一痕化不开的墨。宇文泰的指尖先从她的腰际滑进去,隔着薄薄的月白襦裙,指腹碾过她细腻的肌肤,那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带着粗粝的烫,像火炭滚过雪,所到之处,惹得她身子轻轻一颤,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要等我回来吗?”他低头,鼻尖蹭过她发烫的耳尖,唇瓣擦着她的耳廓,吐出来的字都带着酒似的烈。

      他的手往上挪,托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脸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浪潮里,那里面有沙场的铁血,有权谋的冷硬,独独对着她,全是化不开的痴缠与艳烈,像极了戈壁里开得最疯的红柳,拼了命地把根扎进她心里。

      她看着他,眼尾泛起一点红,像胭脂晕开在宣纸上,艳得惊心。指尖抬起来,先碰了碰他的下颌,再往下,划过他脖颈的动脉,最终停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为她而跳的心跳。

      她的声音软,却带着钩子,指尖轻轻一按,“宇文泰,你可知,我前世到死,都以为是你要杀我。”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口。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皮肉相贴,连一丝缝隙都不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属于沙场枭雄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将她完完全全裹住。

      “是我错。”他低头,唇瓣先落在她的眉心,再往下,滑过她的眼尾,舔去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是我识人不清,是我布防失误,是我让你受了两世的委屈。玥儿,你要罚,要怨,都冲着我来。只是别再推开我,别再把我隔在你的心门外。”

      他的唇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不是试探,不是温柔的浅尝辄止,是带着执念的、疯魔似的掠夺。他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不容她半分退缩,唇齿纠缠间,全是孤注一掷的热烈。

      烛火爆了个灯花,火星子溅在地上,像他们此刻烧得滚烫的心意。她的手从他的衣摆滑进去,指尖划过他紧实的脊背,触到那些旧年征战留下的疤痕,一道一道,全是这乱世里的印记。

      他闷哼一声,把她抱起来,放在身后的大案上。纸张、笔墨、兵符被扫落一地,她坐在摊开的关中舆图上,身后是万里江山,身前是她两世都没看透的男人。他站在她的双腿之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指尖抚过她泛红的脸颊,指腹蹭着她被吻得水润的唇。

      “你看,”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再往下,放在腰间那柄随身的配剑上,让她冰凉的指尖触到冰冷的剑鞘,“我的命,我的剑,我打下的这万里江山,全都是你的。前世欠你的,今生我拿一辈子来还。等我回来,我们生个孩子,像你,也像我。往后这乱世烽烟,我替你挡,这江山沉浮,我陪你走。”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波流转间,是平日里从不见的媚,像开在悬崖上的花,明知危险,却偏要人舍了命去摘。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唇贴着他的唇,一字一句,吐气如兰:“好。我等你回来。”

      “只是宇文泰,你记住。”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带着点凉,也带着点狠,“今生你若再负我,哪怕是黄泉碧落,我也会提着刀,取你的命。”

      他笑起来,再次吻住她,把她所有的狠话都吞进肚子里。

      窗外的晚风还在吹,晚香玉的甜香混着烛火的暖,漫了一屋子。案上的舆图被揉得发皱,像他们纠缠了两世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五日后,宇文泰带着李弼、于谨诸将,率亲军前往华州。临行前,他将长安的禁军调度之权,尽数交到了元玥手中,只留下一句话:“长安诸事,尽由公主决断,凡有抗命者,先斩后奏。”

      长安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发汹涌。元亶、元悦等人在元罗的挑唆下,频频在朝堂上发难,更是四处散布流言,称“宇文泰离京,正是清君侧的好时机”,甚至暗中联络禁军将领,想要伺机起事。后宫之中,柔然使者也借着郁久闾氏怀孕的由头,频频向元宝炬施压,要求给皇后更多的权力,给柔然更多的互市便利,闹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元玥却并未慌乱,先入后宫,拜访了郁久闾氏。

      永安宫的西北角,新修起了一座柔然风格的佛堂。佛堂不似中原寺庙的飞檐斗拱,而是圆顶穹庐样式,内壁绘着草原风格的佛像壁画,供着从漠北运来的金佛,堂内燃着草原特有的安息香,混着淡淡的奶香,与中原皇宫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了一起。

      郁久闾氏一身窄袖织金锦袍,正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亲手添着酥油。她身边围坐着七八位柔然贵族女子,还有几位长安城中有名的胡僧,正低声与她讲着经文。自入长安以来,她便借着这座佛堂,将长安的胡商、胡族豪强尽数拢到了身边,看似只是礼佛思乡,实则早已在这深宫之中,织就了一张属于自己的情报网。

      侍女轻步走进来,躬身禀报:“皇后殿下,冯翊长公主殿下前来拜访。”

      郁久闾氏闻言,抬了抬眼,挥退了堂内的胡僧与贵族女子,淡淡道:“请公主进来。”

      片刻功夫,元玥缓步走入佛堂。她一身月白暗绣忍冬莲纹翟衣,衣身不用张扬的织金,只用银线与月白绒线暗绣,通幅是缠枝忍冬纹间杂重瓣莲纹,纹样从交领处蔓延开来,袖口绣着成对的翟鸟,双翅收拢,不展锋芒,却根根羽线清晰,藏着不折的风骨,自有宗室长公主的威仪。见了郁久闾氏,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扫过佛堂的壁画与金佛,轻声道:“皇后殿下这座佛堂,别具一格,倒是让这深宫之中,多了几分漠北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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