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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不知云与我俱东 唱一首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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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万籁俱寂,书房内烛火依旧亮着。
元玥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前,一手拿着翊卫截获的密信,一手取出了乙弗氏交给她的那封密信。
此前风波不断,她始终未曾打开。如今长安暂安,她终于有机会,看看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她剪开信封口,取出里面的麻纸信笺,还有一片薄薄的麻纸拓本。信里详细记录了永熙三年潼关之战,元罗如何与高欢勾结,如何伪造密令,如何偷袭刺杀她的全部经过,一字一句,都与前世临死前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而那片拓本,正是当年元罗伪造的宇文泰密令的残片。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最末尾,正是那句宇文泰写给元罗的话:“若有通敌叛国、阻圣驾西入者,虽宗室至亲,亦可先斩后奏。”
旁边还有一行元罗的旁注,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元玥的目光,在那行旁注里的 “奏” 字上,与手中截获的密信里的 “奏” 字,来回比对。
就在这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两个 “奏” 字,最后一笔,写完之后,都习惯性地多带了一个小小的弯钩!
这个几乎无人能察觉的书写习惯,一模一样!
果然,藏在暗处挑动宗室闹事的神秘人,就是元罗!
他竟然还潜伏在长安城内!
前世的刺杀,根本不是元罗一时的投机,而是蓄谋已久的布局!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挑动宗室与宇文泰矛盾的阴谋,所有看似无意的发难,全都是早有预谋!甚至连郁久闾氏怀孕后,柔然使者在长安的过激举动,背后也必然有他的推波助澜!
元玥闭了闭眼,前世临死前,元罗高喊的那句 “奉宇文夏州密令,诛杀通敌妖妇”,再次在耳边响起。两世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那根对宇文泰始终拔不掉的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动了。
从始至终,要杀她的人,都是元罗。
而她,却因为那一句伪造的口号,因为那一场骗局,猜忌了宇文泰整整两世。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元玥猛地睁开眼,眼底的震惊与寒意,尽数化为了沉静的锐光。
她知道,元罗的阴谋还没有结束,只要他还在暗处,长安就永远不会真正安稳。
她必须设一个局,让元罗自己从暗处走出来,让他的阴谋,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第二日,尚书省便传出了消息,元玥整理乙弗皇后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份密档。
元玥故意让人散布这份密档的重要性,关乎宗室至秘,被暂时封存在尚书省的机密卷宗库里,只待宇文泰从华州回来,再做处置。
消息一出,整个长安暗流涌动。
城南的偏僻宅院内,元罗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眼中瞬间闪过狂喜。他的人已经查到这份密档能证明元玥与宇文泰联手欺瞒柔然皇后,欺瞒天下人!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到时候,他拿着密档去见郁久闾氏,去见柔然使者,必然能再次挑起柔然与关陇的战火,让宇文泰与元玥身败名裂,长安大乱,他就能趁机起事,完成他筹谋了的大业!
可这份密档藏在尚书省的机密卷宗库,守卫森严,元亶、元悦这些酒囊饭袋,根本没本事拿到......
第二天夜里。
风卷着渭水的潮气,刮过尚书省的青砖墙,发出呜呜的响。
墙头上的瓦松被吹得东倒西歪,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滑了上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连瓦片都没碰响半分。
是元罗。
他穿一身最普通的杂役灰布短打,脸上抹了炭灰,头发乱蓬蓬地粘在额角,头顶扣了一顶沾着油污的破毡帽。任谁看了,都只会当是宫里哪个偷东西的下等仆役。
他扒着墙头往下看,禁军的巡夜队刚走,灯笼的光在巷子里晃了晃,消失在拐角。
元罗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卸去了力道。他的腿在当年叛乱逃亡时中过一箭,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此刻为了赶时间,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着机密卷宗库的方向摸去。
每一个日夜,他都在心里刻下一道恨。
恨元玥,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恨宇文泰,恨他一个六镇边将,竟敢骑在元氏宗室的头上;恨元宝炬,恨他是个扶不起的傀儡,占着皇位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卷宗库的门锁是老式的铜锁,元罗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黑暗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陈旧气息。元罗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的眼神愈发阴鸷。他一路翻找,直到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他看到一个木盒。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木盒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
卷宗库内所有的油灯,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灯火骤然亮起,刺得元罗猛地闭上了眼睛,手里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伸到袖中,攥住了匕首。
等他适应了光线,睁开眼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元玥一身石青织金云纹劲装,立在卷宗库的正中央。她的长发尽数束在鎏金卷云银冠里,腰间系着鎏金蹀躞带,带上的玉印和匕首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她身后站着二十名翊卫,个个手持横刀,面无表情,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整个卷宗库,像一个早已布好的囚笼,只等他自投罗网。
元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元罗的心里:
“元王叔,六年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长安的路了。”
元罗的脸色瞬间煞白都知道。从他潜伏在长安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算计,都不过是在元玥眼皮子底下跳梁小丑的一场戏。
可他还是强装镇定,猛地抬起头,厉声嘶吼道:“元玥!你设局害我!你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我上钩!你卑鄙!”
“卑鄙?”元玥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元王叔,到底是谁卑鄙?”
她抬手,身后的翊卫将一叠纸扔在了元罗面前。纸张散落一地,有他写给元亶、元悦的密信,有他贿赂柔然使者的收据,有他联络旧部的名册,还有,永熙三年,他伪造的那道宇文泰密令的底稿。
“永熙三年,你在潼关偷袭我。我的三百翊卫,为了护我,全部战死,尸体被扔在黄河里,连个全尸都没有。”元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带着血,“叛乱失败后,你杀了三个替你顶罪的随从,自己躲进了深山。这几年,你挑动宗室内斗,离间君臣关系,勾结高欢,恨不得把这长安搅个天翻地覆。”
“你说我设局害你?”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元罗,“我只是等你自己跳出来而已。”
元罗看着地上的证据,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他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证据都摆在眼前,他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可他不甘心。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扯掉脸上糊着炭灰的伪装,连同头上那顶沾着油污的破毡帽一起狠狠摔在地上。
毡帽滚出去老远,露出一张本该盛年却早已面目全非的脸。
他还不到四十岁。
本该是宗室子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该留着修剪整齐的三绺长须,穿紫袍玉带,握玉柄朝笏,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之上,受百官躬身行礼。可现在,他的鬓角先白了大半,剩下的黑发里掺着星星点点的银丝,像刚落过一场薄霜;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陷下去,原本养尊处优的玉面,被六年的风霜刻满了刀削似的皱纹,每一道都深得能夹住碎纸。额角一道斜长的疤痕从眉骨劈到下颌,是当年逃亡时被高欢的流矢划的,皮肉翻卷着长好,留下一道狰狞的印子,像一条永远爬在脸上的蜈蚣。
可唯独那双眼睛,一点都没老。
黑沉沉的,像烧了整整三十年的炭火,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底下却翻涌着能把整座长安城烧成灰烬的恨。眼白上布满了蛛网似的红血丝,是常年枕着匕首失眠、被仇恨一口一口熬出来的。盯着人的时候,像饿极了的狼盯着最后一块活肉,连眼尾的皱纹里都渗着狠劲,那点残存的、属于江阳王世子的桀骜,早就被岁月和仇恨泡成了彻头彻尾的疯魔。
“是!都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当年孝武帝西迁,我是江阳王世子,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元老!论血统,论资历,宗室领袖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是你!元玥!”他伸手指着元玥,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凭着你是皇帝的亲妹妹,凭着你和宇文泰的联姻,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你父亲广平王元怀,当年助胡太后清算我兄长,削我官爵,禁我足,把我像狗一样关在家里!我兄长被赐死的那天,我跪在宫门外求了三天三夜,连头都磕破了,你们连门都不肯开!”
他说着,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这道疤,是当年我从洛阳逃出来时,被高欢的追兵砍的!我一路讨饭,从洛阳走到长安,差点死在半路上!我受了这么多苦,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当你的长公主,执掌宗室大权?凭什么宇文泰就能骑在我们元氏头上作威作福?!”
“我挑动内乱,我勾结高欢,不是卖国!”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我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杀了你,杀了宇文泰,废掉元宝炬那个傀儡!我要恢复元氏的皇权!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从袖中抽出匕首,朝着元玥扑了过去。他的动作很快,带着多年积攒的所有恨意和绝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元玥!我杀了你!我不信你这次还能重生!”
可他刚扑出半步,两侧的翊卫便一拥而上。两只粗壮的手臂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按在地上。他的脸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旁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按得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他疯狂地嘶吼着,唾沫横飞,“元玥!你不得好死!宇文泰也不得好死!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元玥缓缓蹲下身,看着被按在地上、状若疯魔的元罗。
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和疤痕,看着他眼底那燃烧了一辈子的、从未熄灭的恨。
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悲凉。
他们都是这乱世里的可怜人。
他是被权力和仇恨扭曲了一生的疯子,而她,是带着两世记忆,在刀光剑影里挣扎求生的孤魂。
“元罗,”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错了。”
“元氏的江山,从来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守住的。当年你兄长元叉权倾朝野,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被赐死的下场?你以为你当了皇帝,就能坐稳江山吗?你看看这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姓元的皇帝,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吃饱饭、能让他们安稳过日子的君主。”
“你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惜挑起战火,出卖国家,让更多的百姓家破人亡。就算你真的坐上了皇位,也坐不稳,坐不长。”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对着翊卫冷冷下令:“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待宇文公从华州回来,再行处置。”
“是!”
翊卫架着元罗,拖着他往外走。元罗还在疯狂地挣扎咒骂,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卷宗库内恢复了寂静。
元玥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看着那柄掉在青砖上的、锈迹斑斑的匕首,久久没有说话。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像在为这个被仇恨吞噬了一生的人,唱着一首悲凉的挽歌。
元玥回屋取来纸笔,坐在案前,给宇文泰写了一封密信,信里没有写朝堂的风波,没有写擒获元罗的经过,只写了八个字:前尘已解,此生并肩。
第二日,密信便由心腹快马送往华州。
华州的刺史府内,宇文泰收到这封密信时,正是清晨。他展开信纸,看着那八个字,站在窗前,望着长安的方向,一站便是整整一夜。他知道,他的玥,终于彻底放下了前世的所有隔阂,真正与他心意相通了。
而长安的大牢里,元罗在被关押的第二日,便在狱中自尽了。临死前,他用自己的血,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兰主已去麦积山,你的局,还没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