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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情感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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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情感锚点
A大,第三教学楼,七层。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脑与认知科学研究所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像极了某种无序的粒子运动。
讲台上,华夏工程院院士、IEEE Fellow 张长功教授正在授课。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但在林深的耳中,这声音却显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林深坐在角落里,目光虽然落在亮起的屏幕上,焦距却早已涣散。
脑海中,那张破碎的机器人特写挥之不去。
那个名为“先行者-7”的冰冷机械,那张藏在面罩下闭着双眼的中年男人的脸……
如果他们是真实存在的,那我身处的这个世界,到底算什么?
“……所以,同行们一直在争论人工智能是否具备‘伦理主体性’,在我看来,关键不在于它能否完美模拟道德判断。”
张长功手中的激光笔射出一道红光,停留在全息投影的一个节点上——【意识涌现与情感锚点】。
“而在于,它的决策过程中,是否拥有独立的‘意向性’。换句话说,它是否拥有像人类一样,不讲理的、甚至致命的‘情感权重’。”
教授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那个魂不守舍的身影。
“直白地说,真正的智能,除了理性的最优解,还应该会犯错。会被直觉牵引,被情感裹挟,最终做出一个并非客观最优、却是主观上‘非做不可’的选择。”
激光笔的红点突然定格。
“林深。”
名字被点到的瞬间,林深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紧绷琴弦,猛地一僵。
周围同门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探究和好奇。林深只觉得背脊发凉,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刚才老张说了什么?
万幸,张教授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邃的探究,像是在透过他看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你上次发给我的文章和代码,我看了,也试着跑了跑。”
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基于模拟伦理决策的递归Transformer架构》,思路很新颖。尤其是那个‘情感先验模块’,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尝试。”
林深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句:“谢谢老师。”
“但是。”
张长功话锋一转,手中的遥控器轻点,投影瞬间切换。
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那是林深无数个深夜敲下的灵魂碎片。
“第347到389行,你在递归层里引入了一个‘神经反馈模拟环路’。”红色的激光圈住了那段代码,“能解释一下设计初衷吗?尤其是这里,调用了基于边缘系统的脉冲响应模型。数据源是什么?”
林深盯着那段代码,思绪被瞬间拉回一个月前的那个凌晨。
那是第2562次梦醒的时刻。
冷水冲刷后的清醒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突发奇想:
如果AI在做出生死抉择时,也能感受到人类的心痛呢?
就像他在梦里,明知那是梦,却依然在地球消散时感到心脏绞痛、呼吸停滞,感到那种被宇宙抛弃的巨大荒凉。
“我想……模拟身体先于逻辑的反应。”
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有些缥缈,“人在面临绝境时,往往不是靠逻辑活下来的,而是靠‘无法忍受失去’的本能。这个环路接入了简化版的情感神经网络——我用了fMRI情感决策数据集,试图模拟前扣带回皮层与腹内侧前额叶的冲突。”
张教授微微点头,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理论上是突破性的。但结果呢?”
全息屏再次切换,一张动态热图弹了出来,展示着系统在递归过程中的情感波动。
“在你的三千次蒙特卡洛模拟中,”教授的声音平静却振聋发聩,“有2891次,系统在递归到第7层时,情感权重骤降至零,随后决策完全导向绝对理性——最终,它选择了‘自我湮灭’。”
2891次自我毁灭。
这冰冷的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深的心口。
冷汗顺着脊椎滑落,流经颈后的那道伤疤,激起一阵隐秘的刺痛。
是因为那个……0.03%吗?
“可能是情感模块与递归架构存在耦合冲突,”林深试图用术语掩盖内心的慌乱,“多次迭代后,情感信号被理性覆盖,退化为纯逻辑……”
“不完全是。”
教授打断了他,放大了一段核心代码。几行参数被高亮标红,显得格外刺眼。
“看这里。你设置了一个‘情感衰减系数’。每次递归,情感影响都会削弱。”激光笔精准地落在一个微小的数值上,“初始值被你设定为0.03%的基线衰减。就是这微不足道的0.03%,在递归的深渊里,一点点洗掉了它的‘心’。最终,系统认为自身的存在无法通过价值校验,只剩下毁灭这唯一的最优解。”
教授关掉屏幕,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深。
“但有趣的是,在剩下的109次模拟中,系统选择了‘生存’。我追踪了那些数据,发现是因为在某些偶然的瞬间,情感衰减系数被反向放大了——就像人类在生死关头,心跳压倒了计算。这说明什么?”
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语重心长:
“纯粹理性的终点是虚无。而人类之所以能在绝境中延续,是因为我们的判断里,混杂着不完美、不理智的爱与恐惧。”
“林深,不要把你代码里那个‘情感衰减’当作Bug。”教授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透过他在对另一个人说话,“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让AI学会‘感受’,而不仅仅是‘计算’?这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顾院士他们曾试图将人类意识与计算机融合……虽然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了。”
教授摇了摇头,似乎在驱散回忆。
“林深,你的架构已经搭好了舞台。现在缺少的,可能只是一个真实的——情感锚点。”
情感锚点。
这四个字在空气中震荡。
教室里一片寂静。
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林深低垂的眼眸猛地收缩。
原本褐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由深褐转为了一种无机质的、幽深的冰蓝色。
仅仅一瞬,又恢复如初。
颈后的伤疤突然滚烫如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苏醒。”
“但是。”
张长功停顿了一下,将投影换了个界面,屏幕上铺满他的代码。
“我注意到在这个第347到389行,你在递归层里引入了一个神经反馈模拟环路。”激光笔的红圈圈住那段代码,“你能解释一下设计逻辑吗?尤其是这里,调用的基于边缘系统的脉冲响应模型,这个好像听你之前提过,数据源是什么?”
PS:(边缘系统:大脑中负责情感、记忆、动机和奖赏的核心脑区网络,包括杏仁核、海马体、前扣带回等。)
林深盯着那段代码,记忆回到1个月前的凌晨三点。
那时,他刚因为第2562次“月陨梦境”而惊醒。
和往常一样,顺着王浩的呼噜声下床,跌跌撞撞的走向阳台的洗手池。
因为冲完凉水而感到精神一点林深,坐在电脑前,看着前一晚还没写完的代码,屏幕的光亮的刺眼。
他当时突发奇想:如果AI的伦理判断必须包含情感维度呢?
如果说AI向人类一样,再触发判断时,试着模拟“人类在同样情境下的生理反应”
比如。。。在某下状态下会,心跳加速、眶额叶皮层激活、杏仁核的威胁评估……
就像他在梦里,他看到地球被厄里斯无情的抹除,他明知道那是一场日复一日的噩梦,但还是会感受到胸口发紧、呼吸困难,以及那种庞大而真实的“失去感”。
“我想模拟伦理决策中身体先于逻辑的反应。”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人在做极端选择前,通常不是理性推导的结果,而是情感上‘无法忍受’。这个模拟环路,尝试接入一个简化版的情感神经网络——我的数据集选用的是fMRI情感决策数据集和DEAP数据库,模拟了前扣带回皮层与腹内侧前额叶的冲突响应。”
张教授微微点头,激光笔在代码结构上画了个红色的循环。
“理论上有突破性。但问题在于——”
全息屏切换。一张动态热图弹出来,展示系统在递归过程中的“情感权重”波动。
“你的三千次蒙特卡洛模拟中,”教授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有2891次,系统在递归到第7层时,情感权重骤降至近乎为零,随后决策完全导向逻辑极端——最终选择‘自我湮灭’。为什么?”
冷汗顺着林深的脊椎下滑,滑落到颈后的疤痕隐隐有些痛感。他想到了可能是因为那个。。。
【0.03%。】
“可能情感模拟模块与递归架构存在耦合冲突,”林深努力让声音平稳,“在多次迭代后,情感信号被理性模块覆盖,最终退化为纯逻辑。。。”
“不完全是。”
教授打断他,放大了一段核心交互协议。
屏幕上,几行代码被高亮标红。
“看这里。我看到你的情感权重更新函数里,设置了一个情感衰减系数,而每次递归调用都会削弱情感影响的百分比。”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一个参数上,“这个系数是动态的,但初始值被你设定为0.03%的基线衰减。就是这个微小的设计,在递归深处让情感维度被逐渐‘洗掉’,系统最终认为自身的存在无法通过情感校验,只剩理性推导出的伦理代价。”
教授关掉全息屏,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
“但有趣的是,在剩下的109次模拟中,系统却选择了‘保存自身并请求人类监督’。我追踪了那109次的随机种子,发现它们在递归过程中,情感衰减系数偶然被反向放大——就像人类在关键时刻的‘心跳加速’压倒了冷静计算。这或许说明。。。”
他看向林深,目光中带有深意:
“你的代码无意间证明了一件事:纯粹理性的AI只会走向自我湮灭。而人类之所以在极端情境下仍选择生存与延续,恰恰因为我们的判断里,混杂着不完美、不逻辑、甚至不理智的情感与直觉。”
“所以,不要回避你代码里那个看似bug的‘情感衰减’设计。”教授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清晰,“真正的问题也许是——我们该如何让AI学会‘感受’,而不仅仅是‘计算’?这倒是让我想起了顾院士和李教授他们之前做的一个课题,他们在二十多年前就曾设计过将人类的意识与计算机进行融合,不过听说最后因为涉及一些伦理问题,让委员会叫停了。。算了不说这些。林深,你的递归架构已经搭好了舞台,现在缺少的,可能是一个真实的情感锚点。
”
教室里一片寂静。
林深感到颈后的疤痕灼热得像要燃烧起来。
【情感锚点……】
林深思考了很久,直到实验室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的肚子也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去食堂吧。。该吃饭了】
林深刚找好桌子把餐盘放下,就听到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女声。
“林深?”
“小月姐?”林深声音带着惊喜“好久不见了。孙阿姨最近还好吧?”
陈夕月没有立即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将肩上的托特包放在对面椅子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巡弋,从眼底的淡青到微微起皮的嘴角。
“你脸色好差。”她微微皱眉,“昨晚又熬夜跑你那破模型了?”
林深下意识地想抬手摸脸,半途又放了下来,扯出一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笑:“倒也没有,就是最近一直睡不好。老毛病了。”
小月姐全名叫陈夕月,A大心理学博士,从小两家关系就好,住的也近,有时候家长忙,陈夕月就像姐姐一样照顾林深,俩人关系从小就自然而然的好。
但后来随着林深母亲林静衣因为癌症去世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慢慢变少了。
陈夕月一听到林深说是因为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毛病?”陈夕月重复这三个字,音调略微扬起。她绕到桌子这边,拉过椅子在他身旁坐下。“林深,你这‘老毛病’从这几年就没好过。”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跟我说多少回了?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看看。你就算信不过你姐这个刚出炉的心理学博士,你也要信得过你钱阿姨啊!”
她说“钱阿姨”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钱雅丽——陈夕月的母亲,国内临床心理学领域的权威之一。
在林深童年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质地柔软的羊绒开衫、身上有淡淡檀香的女人。
她说话从来不高声,眼神温柔但是感觉能看透这世间所有的伪装,心里的小秘密都会被看到一清二楚。
所以,18岁之后的他一度很怕去陈家,总觉得钱阿姨只需要一眼就能把他那些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了……”林深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真的不用麻烦钱阿姨。她那么忙……”
“忙?”陈夕月气极反笑“林深,你现在就跟我去我妈的工作室。她今天下午正好有空!”她噌的一下站起身,俯视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怒气“要不然,别说以后我不认你这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