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陨时吻你》》立冬123

2、第二章 凝视深渊

　　先行者-7动了。
　　它缓缓转动那个半球形的小脑袋，深黑色的观察窗正对着林深。
　　理智告诉林深，那窗后只是一些线路、摄像头和传感器。
　　但他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两个在黑暗中闪烁的小红点，明明没有瞳孔和眼白，此刻却仿佛拥有了温度。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愧疚、悲悯，甚至……求救？
　　一阵电流的嘶嘶声后，机器人胸腔内的扬声器震动起来，吐出一句从未有过的话：
　　“记录成功。观测者已完成第2562次观测。熵增率：+0.03%。偏差阈值临近，我们，要没时间了。”
　　偏差阈值临近？我们要没时间了？
　　在前2561次梦境里，从未出现过这句台词！
　　林深惊骇地想要呐喊，想要质问：“什么是偏差？我们是谁？我到底要做什么？！”
　　可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
　　梦境无情地剥夺了他提问的权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机器人重新转过身去，面向那片曾经存在过地球的虚空，面向那双恐怖的“眼睛”。
　　很明显，厄里斯并没有打算放过月球和这唯一的幸存者。
　　那巨大的星体与月球仿佛双向奔赴般，距离极速拉近……
　　直到，黑暗降临。
　　那不是关灯后的黑，而是切断了一切感知神经的绝对虚无。
　　潮水般的黑暗淹没了一切，也吞噬了他。
　　咚！咚！咚！
　　心脏猛烈撞击胸腔。
　　林深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脊椎像受惊的猫一样弓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溺水者浮出水面时那种破碎的抽气声。
　　现实世界的重力瞬间压回身体，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视网膜上的画面模糊了几秒，随后熟悉的宿舍景象逐渐对焦。
　　北京，A大研究生宿舍，404寝室。
　　凌乱的书架、闪着微光的电脑、室友王浩震天响的呼噜声。
　　若不是这雷打不动的呼噜声，林深甚至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王浩的呼噜声依然大得惊人，刚认识时林深嫌弃得要命，而此刻，这嘈杂的人间烟火气却成了他确认存活的唯一凭证。
　　日复一日，什么时候是个头……还有，它说“我们要没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自从18岁起，这个梦便如影随形。
　　起初，他只是注视着地球直至梦醒。后来，梦境的时间线开始延长。
　　他听到了心跳声。
　　看见了厄里斯。
　　遇见了先行者-7。
　　目睹了地球消散。
　　直到今天，出现了那句神秘的警告。
　　林深低下头，发现双手正死死抓着被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爆裂。他缓缓松开掌心，几道紫红色的指甲印深陷在掌纹中，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抬起手，凑到鼻尖，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铁锈味。
　　还有那种无法言说的焦糊味。
　　那是月尘的味道。
　　他瞥了一眼手机，息屏显示的时间定格在 03:47。
　　比昨天，又延长了一分钟。
　　“该死。”
　　他低喃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跌跌撞撞冲到阳台。他拧开水龙头，将冷水开到最大，把脑袋狠狠扎了进去。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每一寸头皮，激起一身战栗。直到冷意刺骨，他才抬起头。
　　晶莹的水珠顺着苍白的侧脸滑落，滴答滴答地砸在洗手池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林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两团乌青像是晕开的墨迹，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颓唐。
　　白天，导师张长功还拍着他的肩膀夸赞：“看看我这小徒弟，七年发了多少篇顶会？MIT那边都发邮件来要人了，简直是学术圈的宠儿。”
　　可现在的他呢？哪里像什么天之骄子，活脱脱一个濒临崩溃的瘾君子，仿佛只要轻轻一折，就会彻底破碎。
　　林深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本子，封面上印着梵高的《星空》。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手绘格子里全是红叉。从十八岁生日那天起，每一个夜晚都是一个鲜红的印记。
　　他拿起红笔，在下一个格子上狠狠划了两道。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
　　2562。
　　这个数字刺眼得令人心慌。
　　两千五百六十二个夜晚，两千五百六十二次凌迟。
　　七年来，他试过药物，看过心理医生，甚至找过偏方。核磁共振显示他的大脑结构完美，可那个梦依然如同附骨之蛆，纠缠不休。
　　突然，后颈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烧剧痛。
　　林深伸手摸向发际线下那个从记事起就存在的疤痕。
　　烫得吓人，仿佛皮下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当梦醒，它便以此宣告存在。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听着王浩的呼噜声，让那份疼痛慢慢平息。过了许久，他吐出一口浊气，机械地打开了电脑。
　　和往常一样，他在搜索框里敲下那几个早已烂熟于心的词：
　　PATHFINDER VII
　　Time-Space Foundation
　　时空基金会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
　　搜索结果依旧是一堆毫无价值的信息：NASA的旧闻、论坛的灌水贴、民科大神的末日预言。
　　他面无表情地滑动滚轮，正准备关掉页面时，指尖突然顿住了。
　　在一堆杂乱链接的夹缝中，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网址。
　　没有标题，没有任何描述，就这样突兀地悬浮在那里。
　　chronos-omega.net
　　林深的心脏狂跳了两下。
　　七年来，他对搜索结果页面的布局熟得能背下来。这个链接，以前绝对没有。
　　尽管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网页一片空白，加载图标不停地转动，令人心烦意乱。
　　就在林深以为是死链准备关闭时，屏幕突然开始抽风般的闪烁。
　　黑、白、黑、白。
　　频率诡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张图片猛地弹了出来。
　　那图片在屏幕中央一闪而过，停留时间甚至不足三秒。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以为是网页bug或恶作剧。
　　但林深不会。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
　　他看清了。
　　那是先行者-7号的高清特写。
　　它那半球形的脑袋上，漆黑的观察窗像蜘蛛网一样碎裂炸开。
　　而在那裂缝深处，露出的不是电线，不是冰冷的芯片……
　　而是一张脸。
　　一张闭着双眼、苍白而英俊的男人的脸。
　　那张脸极具轮廓感，即便在死寂中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吸引力。而在那破碎的观察窗残片上，依然倒映着地球毁灭前的倒影。
　　图片消失，屏幕上跳出巨大的“404 Not Found”，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林深瘫坐在椅子上，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道……我还在做梦？
　　身后传来王浩熟悉的呼噜声，电脑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皮肤冰凉，残留着水渍，按下去有真实的痛感。
　　这不是梦。
　　“他……是谁？”
　　没有人回答。
　　这是七年来，梦境里的事物第一次入侵现实。
　　林深突然意识到，他的梦，绝不仅仅是“梦”那么简单。
　　这不可能！如果这是真的，整个物理学大厦都将崩塌！
　　他在心里疯狂列举着不合理之处，企图用科学构筑一道防线。
　　可是……
　　他发誓，在这一秒之前，现实中绝对不存在那个机器人，更不存在那张藏在机器里的人脸。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这个世界照得越发真实，也越发荒谬。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后颈的伤疤再次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长钉狠狠凿入脊椎。
　　林深痛苦地捂住脖子，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而在他视线未及的电脑屏幕角落，倒映着一行微小而鲜红的像素倒计时：
　　距离接触：26小时23分。
　　目标锁定：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