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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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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无法在真空中传播的。
这是物理学给予宇宙最温柔的静默法则。
但林深知道,法则在梦境里是失效的。
因为,在这片死寂的太空中,他听到了“心跳”。
此刻,林深伫立在月球荒凉的玄武岩上。眼前是灰白色的无垠平原,脚下偶尔传来微弱的震颤,像是这颗古老卫星在瑟瑟发抖。
这是他第2562次回到这里。
这片荒芜之地,几乎成了他灵魂流浪的终点。
咚...咚...咚...
那声音又来了。
它源自亿万光年外的深空,频率极低,带着一种古老而蛮横的力量。它不像是某种天体物理现象,倒像是一颗垂死恒星在引力坍缩时的最后叹息,又或是一场盛大宇宙祭祀的鼓点。
每一声回响,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心尖上,强行将他的心跳频率同化。
随着梦境的循环,这声音持续得越来越久,像是一种无形的催促。
林深厌恶这种被操控的窒息感。哪怕他在现实中戴上最昂贵的隔音耳塞,这声音依然能穿透梦境的壁垒,在他脑海中轰鸣。
他十分费力的抬起厚重头盔下的脑袋,每抬高一个角度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现实中的宇航员头盔也这么沉吗?设计师啊设计师,你是不准备登月了,但是你设计这么沉,也没打算让宇航员在月球上好过啊。。。】
随着每日吐槽的环节完毕,他的目光也锁定了那颗星空中“独一无二”的蓝色星球。
地球。
她像一滴蓝色的眼泪,悬挂在天鹅绒般深邃的黑色幕布上,孤独而优雅。
从月球的视角望去,她美得惊心动魄,像是一件易碎的极致瓷器,又像是一幅遗落在卢浮宫深处的绝世油画,正静静等待着那个名为“毁灭”的窃贼。
理论上,从月球看地球只有拇指盖大小。但在林深的梦境里,她违背了透视法则,占据了他视野的四分之一,巨大得让人想要流泪。
他能清晰地看见印度洋上聚集的云层,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深蓝海面的白色山茶花,正酝酿着风暴的种子;
看见晨昏线如同一把锋利而温柔的手术刀,缓缓切开非洲大陆粗砺的皮肤,将世界无情地划分为光明与黑暗;
还有喜马拉雅山脉那顶银白的冠冕,撒哈拉沙漠肆虐的金纱……
可惜,依然看不见那个他魂牵梦绕的故土,看不见长城。
对于林深而言,眼前的地球是神圣的。
那是他在两千多个绝望的长夜里,在这陌生浩瀚的群星墓场中唯一的锚点。
只有看着她,他才能在极度的虚无中抓住一丝安全感,告诉自己:别怕,这只是一场梦。
然而,林深知道,这场梦的“剧本”从不肯给他留哪怕一秒的温柔。
这份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终结。
算算时间,“它”,要来了。
它不是突兀出现的,而是像一条深海中潜伏已久的巨鲨,带着从容的杀意。
先是自黑暗深渊中露出一角苍白的“鱼鳍”,随即从地球侧后方的阴影里,缓缓滑出。
那是一颗灰白色的星体。
初看时,表面呈现出一种和田玉般病态的苍白光滑。但随着距离逼近,那层白色表皮下仿佛有无数道暗红色的伤口在撕裂、挣扎。这颗星球仿佛本身正在承受着剧痛,滚烫的血液在地壳下奔涌,随时准备破体而出。
林深死死盯着那些暗红色的裂痕。
每当它自转到特定角度,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便会诡异地重组——
重组成一只巨大的、充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越过虚空,冷冷地凝视着林深,也凝视着那个毫无防备的蓝色家园。
他叫厄里斯。
那个在希腊神话中手持金苹果,专司纷争与不和的女神。
这不是林深查资料得到的,也不是任何人告诉他的。
它的名字就像是一段被强行写入大脑的底层代码,在林深第一次见到厄里斯时,这些信息便直接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厄里斯与地球的距离在极速缩短。
尽管经历了千百次,林深依然感到呼吸急促,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那种极致的恐惧如同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真的觉得那只“眼睛”是活的。它不仅在看地球,更在看他。
看穿了他厚重的宇航服,看穿了他的皮肤,直视着他那个因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的灵魂。
这真的……只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指尖传来的触感如此真实?
他下意识地握紧双手,月尘与手套纤维层摩擦,发出细微而真实的沙沙声。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绝望。
“厄里斯轨道已确认。引力锁定已完成。撞击剩余时间:47秒。”
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左侧突兀响起,冷漠得近乎残忍。
林深费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台代号为“先行者-7”的机器人。
这是他的“老朋友”了。在同一个坐标,同一片死地,他们相伴了2562次。
如果有人问林深为什么知道它的名字,他会努努嘴,指向机器人胸前那个磨损的标志:一个简化的环形山轮廓内嵌着希腊字母Ω,下方有一行模糊的小字——《PROJECT PATHFINDER VII / Time-Space Foundation》。
同款的臂章,也印在他的宇航服上。
它个头不高,圆滚滚的旧银灰色机身下装着两排履带,看起来笨拙又老实。它的“脸”是一个半球形的深色观察窗,宛如潜水员的头盔,深处闪烁着两个微弱的小红点,像是一双在黑暗中静默守望的眼睛。
它是这荒芜月球上唯一的守望者,正与林深一起,等待着那场盛大的毁灭。
47秒,转瞬即逝。
林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作为一个无力的旁观者,目睹结局的降临。
这里的毁灭,没有电影里那种毁天灭地的撞击,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当厄里斯突破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引力防线,它通体亮起了妖异的光芒。
原本暗红的裂纹瞬间转为深紫,与宇宙中那低沉的心跳声同频闪烁。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急促!光芒越来越刺眼!
林深感觉鼓膜濒临破碎,视网膜被那诡异的紫光灼烧得剧痛。
两个星体无视了物理法则,相互交融。
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
地球开始消散。
是的,消散。
就像有一块看不见的巨大橡皮擦,正在一点点擦去这幅星空下的绝美油画。
南美洲大陆最先变得模糊,色彩被剥离,透明度瞬间拉满,只剩下透出的漆黑星空背景。
紧接着,太平洋亿万吨的海水、无数的生灵,就在无声中归于虚无,连一丝水蒸气都未曾留下。
陆地板块一个个消失在“画板”上。
没有惨叫,没有警报,没有地壳断裂的轰鸣。
这是一场静默而凄美的吞噬。
随着地球彻底消失,那低沉的回响仿佛心满意足地停止了。
一切回归死寂。
那是一种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胆寒的绝对虚无。
此刻,林深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双在星空中绽放着妖冶紫光的“眼睛”。
它在注视着他。
林深想闭眼,想尖叫,想逃离。
但梦境有它的规则。
在这里,他只被允许做一个清醒的“观测者”,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自己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