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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unt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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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算是 Punto 的常客了,几乎每天都会来报到。即便不买饮料,也会带走一块甜点。今天喝咖啡,明天换奶茶,后天可能又成了苏打水。
其实,这家店的原味未必完全合她的口味,但胜在她是个熟面孔,店员只要瞧见她,便会自然而然地按其喜好进行调配。所以,哪怕机场里的咖啡馆再多,她也只“忠诚”地光顾这里。
今天刚落地,小叶看到微博关注页里更新了“买二送一”的活动告示,想也没想就直接过去排队了。
排队时,前面眼看只剩六个人。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准确地报出了她今天执飞的航班号。小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尽管对方说得一字不差,小叶仍有些迟疑。她迟疑地开口,轻声确认道:“宋机长……您是在叫我吗?”
小叶怎会认不出眼前的人。在整个机场,宋天祺的名字几乎如雷贯耳,机组群里关于他的话题从未断过。即便随手刷下微博,也随处可见那篇针对他一个半月前成功迫降的深度解析。连行外人对他这张脸都不陌生,更何况是身为业内人士的小叶呢。
中午,宋天祺只瞧见了那位女飞行员的背影,压根没留意人家肩章上只有三道杠。他先入为主地以为,既然许文杰都升了机长,他的同届同学定然也已位列机长之职,这才没多想就直接冲过来,想向她讨个说法。
如今见到本人,发现对方竟然还只是副驾驶,宋天祺面露惊诧,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若是机长对机长,宋天祺倒不介意暗讽对方几句,权当出出气。可发现对方只是个副驾驶,他那点计较的心思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太清楚副驾驶的处境了。由于薪资仅有机长的一半左右,副驾驶即便发现问题,其反馈也往往因职权差异而缺乏足够重视,难以被机长认真对待。
更难熬的是,拿着话筒与管制联络时,十有八九会受到各种“特殊照顾”——航线受限是常有的事,甚至常被安排在最偏远的跑道起降,滑行整整四十五分钟都望不到头。
这些苦头,宋天祺全都亲身领教过。虽是空军出身,但在升任机长前,谁都得在那窄小的副驾座上磨炼个四五年。如今回想起来,他甚至有些佩服当年那个能忍气吞声、默默熬过这段时光的自己。
正因如此,宋天祺对这群年轻的副驾驶向来颇为体谅。只要不是犯下原则性错误或是违背职业道德,他从不轻易训斥,更不会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
小叶见宋天祺叫住自己后却迟迟不开口,心思转了几圈,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今天您飞了往返恒州与海宁的航班,对吧?”小叶没有管制员那种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能言尽于此,等着宋天祺确认。
“没错,海盛 -3454 和海盛-3123。”宋天祺回道。
小叶心里微微一紧。今天连着两次抢了他的优先权,还害他在频道里颜面扫地,人家这是找上门来“问罪”了。
果然是大神级别的人物,哪怕机组里有两名飞行员,他刚落地就能精准锁定当时拿着话筒跟管制对话的人是谁。
宋天祺本是攒了一肚子火来找人的,可见到真人后,那股气势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也生不起来了。好在他为人机敏,见状立刻收敛神色,装作两人之间毫无过节,不过是偶遇的熟人一般。
“真巧,你也选这家店?原来是有‘买二送一’的活动。”宋天祺瞥见一旁的广告牌,顺势找了个话题,“听说这里的咖啡挺有特色的。”
话音刚落,宋天祺忽然感觉到好几道灼热中带着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不知何时,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而他刚才径直走向小叶的行为,在众人眼里显然像个插队的。
见宋天祺找自己并非为了那两桩节,小叶自然求之不得,紧绷的心弦总算稍微松了些。
既然人家退了一步,她自然也要识趣地退后百步。
既然对方存心不提波道里的那些不愉快,小叶也不会傻到去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长龙般的队伍,若是宋天祺现在想买,只能去队尾老老实实地排着,少说也得等上一个多小时。
“宋机长,您想喝什么?我帮您买吧。”就当是送他的赔礼礼券了。
对于这个识趣又懂得尊敬前辈的后辈,宋天祺倒也没客气,顺势收下了这份“赔礼”。
由于已经结束了今天的执飞任务,他不想再摄入咖啡因影响休息,只想喝杯脱因拿铁解解馋,单纯享受那股浓郁的奶香与咖啡豆的余韵。
“宋机长,您是在店里喝还是带走?”小叶轻声询问道。
“在店里喝吧。”宋天祺环视了一圈店内,目光掠过几处空位,随口应道。
虽身处喧嚣的航站楼,Punto 却利用意式书架巧妙隔开了吧台与客区。
宋天祺一眼相中了角落那张高脚圆桌。那里的大理石桌面泛着清冷光泽,既能避开身后排队的嘈杂,又能俯瞰下方大厅的熙攘。独处其间,视野极佳。
“需要加香草糖浆吗?”
“不用,原味的就好。”
“那牛奶呢?换成低脂奶、燕麦奶,还是就用全脂鲜奶?”
“低脂奶吧。”
“奶泡需要加厚吗?”
“薄一点就好。”
宋天祺被这一连串细致到极致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他不过是想喝杯脱因拿铁而已,怎么感觉跟参加模拟机面试受训一样,还得面面俱到?
“好了。我都记下了。您去那边坐一下等等吧。”小叶默记下要求,打算一会儿直接口头嘱咐熟识的店员,省去了开单的繁琐。
宋天祺察觉到身后那几道“警惕”的目光依然如影随形,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确实有些碍事,便径直走向方才看中的那张高脚圆桌。
前头只剩三个人,按这间店出品的速度,加上萃取和打奶泡的时间,顶多也就十分钟。
宋天祺坐下后的第一秒,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很有趣的事实: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位女副驾叫什么,居然就这么顺理成章、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人家的“咖啡福利”。
他不禁有些失笑,这位平时逻辑严密的宋大机长,今天怎么像是关掉了导航模式,莫名其妙地就跟着人家的小步调走了?
正想着,排到小叶点单了。宋天祺瞥见柜台后那位男调酒师在看到她的瞬间,脸上那抹笑容灿烂得简直能去代言牙膏,活脱脱一副“熟人驾到”的模样。
果然是个老熟客了。
宋天祺在思绪漫游间,耳畔忽然掠过一丝熟悉的余音。这声音令他心头微动。
几个月前,他在云启航空的客舱里,曾偶遇一段婉转的哄睡歌声。而此时,柜台前那女子说话的语调,竟与记忆里的歌声重合得天衣无缝。
原来,在那次航班上安抚孩子,并机敏发现疑似儿童绑架案的女副驾,竟是眼前这位。
真是无巧不成书。那晚航司虽未对外宣扬,但身为海盛CEO,他自然对那桩内情了如指掌。
调查结果证实,那孩子确实遭到了绑架,而绑匪竟是其亲姑姑——因巨额欠债借钱无门,才铤而走险对亲侄女下了手。
案发后,民航局专门发文要求全行业加强旅客身份核实,并针对此类特殊情境组织培训。当时作为海盛 CEO,宋天祺读过那份详细的内部报告。
他此前在心里对这位尽职尽责的女飞行员印象颇佳,没成想几个月后的初次见面,竟是在如此‘一言难尽’的情景之下。
而另一边,小叶正盯着吧台,耐心等待那杯要求繁多的饮品。谁让这位宋大机长是锦衣玉食惯了的阔少爷,万一哪处细节没对上胃口,被他喝一口就扔掉,那才真是糟蹋了。
店里有“买二送一”的活动,小叶仗着熟客的身份,央求店员把赠送的那杯饮品换成了一份西西里奶酪卷,自己还主动补了差价。
宋天祺此时正像位“大爷”似的坐着坐享其成。可当他看到小叶一手费力地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还要稳稳地提着咖啡和甜点朝自己走来时,那股“心安理得”劲儿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过意不去。
小叶利落地将东西摆好,笑着解释道:“送的那杯我怕喝不完浪费,就补钱换了份甜点。宋机长,您尝尝看,这可是他们家的招牌。”
看着桌上精致的甜点,宋天祺原本并无饿意,此刻却被勾起了几分食欲。
他端起那杯脱因拿铁抿了一口,细腻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没想到这家店的脱因拿铁竟然滋味如此地道,简直好喝得超乎想象。
小叶虽没明着问,却一直在用余光偷偷观察。见宋天祺紧接着又喝了第二口,她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看来这位爷的舌头虽挑剔,这杯咖啡倒还算合他胃口,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由于是初次见面,两人之间没什么话题,气氛在航站楼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微妙的尴尬。还是宋天祺先开了口,他视线微移,看到小叶已经把她那杯饮料喝得见底了。
“你还记得许文杰吧?”
许文杰?小叶单手撑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随即像是突然通了电,恍然大悟道:
“许文杰?许大美人?”
宋天祺一听,手里的叉子差点惊掉在桌上。瞧见他那副错愕的表情,小叶才意识到自己这一秃噜嘴,把当年的“内幕”给抖出来了,赶紧一把捂住嘴,却还是止不住眉眼间的笑意。
许文杰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自打进了海盛当副驾,年年都在那份非官方的“最帅飞行员”榜单上位列前茅。可被冠以“大美人”这种名号,那画风可就完全跑偏了。
宋天祺立刻精准地抓住了那个称呼,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这么叫他?这名字听着可不像他在海盛几千号人面前树立的形象,藏得够深。”
小叶连连摆手,笑得双眼弯弯:“那都是上学那会儿开玩笑乱叫的啦。我知道他后来去了海盛,不过打那之后,也好几年没见着了。”
宋天祺问:“他说你们是同届同学?”
“是啊,同届同班。”小叶点头确认,“以前聊过几次。那时候他可是校园风云人物,几乎没人不知道,连学弟学妹们都常提起他。”
宋天祺听罢,也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承认:许文杰那家伙在异性缘这块,确实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既然聊到了共同的熟人,两人之间原本隔阂的生疏感瞬间消散了不少,气氛变得轻松而投机。
眼看馆内人流渐密,两人也无意久留,便顺势起身。
此处实行自助服务,小叶习惯性地将垃圾分类丢弃,餐具也按规摆放整齐。唯独宋天祺那只咖啡杯,她拿不准是否已经见底,指尖微顿,终究没去碰。果然,宋天祺起身时神色如常,顺手将杯子带走,动作间透着一种理所应当的坦然。
两人的车停在不同区域,并肩走了一段路后便在分岔口道别。
坐进车里,宋天祺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杯子。他懒得再下车寻找垃圾桶,索性丢在副驾。忽然,他想到咖啡店通常会在杯身标注重,便转动杯子寻找,想看看上面是否写着那个女副驾的名字。
宋天棋!
不得。他想,大概是店员打错了
等下次有机会,得问问那位“许大美人”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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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末,小叶接到了房产中介的电话。中介告知,锦安雅居的房东已经接受了她提出的价格,希望尽快约时间办理过户手续。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小叶立刻翻看了排班表,发现周四全天休息,便随即回复中介,约定在周四办理手续。
小叶目前居住的公寓虽然离天港机场很近,通勤时间仅需二十分钟,周边的生活设施也算便利。然而,这片区域紧邻航道,常年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与混浊的空气,并不适合老年人长期居住。
她一直想买一个环境清幽、空气新鲜的房子给母亲居住,哪怕离机场远一点也没关系。
由于时间仓促,小叶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全款现钞,而房东急着出国也不愿等待漫长的公积金贷款流程。无奈之下,她只能赶往银行改办商业贷款,希望能以更高的利率成本换取更快的审批速度,好尽快完成交易。
转账完成不到半天,叶征的电话就如期而至。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小叶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她并不想接,甚至有些抵触,但她心里清楚,这个电话躲不掉,她不能不接。
叶征得知她竟然宁愿向银行办理高息的商业贷款,也不肯动用那张卡里的一分钱,言语间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与愤怒。他以此为由,要求她这周必须回家吃顿团圆饭。小叶借口排班繁忙,将时间硬生生拖到了下周,并声称最快也得周五下午才能动身。
由于房东急着卖房搬家,在收到从小叶那里千方百计筹来的房款后,他们一家便立刻着手打包。那些带不走的大家电索性都留给了小叶,没有额外计费。
在房东清空房屋的同时,小叶也联系了一家中小型建筑设计公司。她希望对方能尽快出具一份整体改造方案,她想亲手把这里打造成母亲喜欢的模样。即便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她都要为了偿还那笔银行贷款而节衣缩食,她也甘之如饴。
这段时间,叶征的催促电话不断,小叶始终含糊敷衍,让他确信她要到周五下午才会现身。然而,周五早上十点,她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书房门口。
这段时间,叶征的催促电话不断,小叶始终含糊敷衍,只说最早也要下周。
周五早上十点。小叶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书房门口。
叶征今年快六十了,两年前就把公司的经营权交给了儿子们,自己在家赋闲享清福。管家通报小叶回来时,他原本还挺高兴,可一听她说只能待两个小时、下午还要赶回去上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眉头拧紧,声音陡然拔高,近乎训斥地喝道:
“回来两个小时算怎么回事?难道全公司就你一个人在值班?法律不是规定飞行员每周得连续休息两天吗?你就不能趁休息日滚回来,非要这会儿跑来敷衍我?我看你是把这个家当成住店了!”
小叶平静地回答:“那是机长的待遇。我还是个副驾驶,如果不服从公司安排、不表现得勤快点,什么时候才能升到机长呢?”
这个道理如此直白,叶征自己也当过老板,自然明白个中逻辑,一时语塞。当年他经营公司时,何尝不是让员工整周加班、毫无喘息?受不了的人,他给两个月工资就直接打发了。
见女儿似乎随时准备起身离开,叶征也不再绕弯子,神色阴沉地直接说道:
“你不想回这个家也就罢了,可这都大半年了,你连你妈那儿也不回去看看,连个电话、条短信都没有?你现在这种态度,知不知道让你妈有多伤心!”
小叶神色木然,任由叶征在那里滔滔不绝地数落。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在心里默数着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叶征气喘吁吁地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将东西拿进来。不一会儿,宽大的书桌上摆满了昂贵的礼盒:璀璨的珠宝首饰、顶级的人参、鲍鱼、燕窝……样样都贴着令人咋舌的天价标签。
叶征的眼神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局促,语气生硬地掩饰着什么:“前几天听人说你妈病了,这些东西你替我带给她,顺便……去看看她。”
小叶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那些冰冷的财物,心中那股厌烦愈发浓烈:“华家不缺这些东西,她更不缺。叶董事长如果真想送,就让家里的人送过去吧,我不去。”
叶征向来独断专行,手段毒辣强硬,即便如今年岁渐长,那股唯我独尊的性子也未曾减半分。一见有人敢当面违抗他的命令,甚至连所谓的“台阶”都不肯下,他顿时火冒三丈,猛地拍案而起:
“你这个逆子,还敢顶嘴!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你不心疼她也该想想母女情分,她可是拼了命生你的人!”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一提到那个女人,小叶那层名为“平静”的伪装便会瞬间开裂。尽管她攥紧指尖,极力想要维持那份沉默,可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她翻涌的情绪。
叶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手中沉重的手杖直指着她的脸,歇斯底里地吼道:
“宁愿背着几十年的银行贷款,也要守着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连碰一下她的钱都觉得脏?你身上流着她的血,这些债你这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