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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手遇上“克星” ...


  •   宋天祺此时尚不知晓,已有两架飞机先于他进入了等待航线。然而,真正让他不满的是,随后而至的神州航空航班,在未通报燃油紧急状况的情况下,竟能‘优先’降落。这种安排究竟依据何在。

      在民航运行中,航班起降延误如同多米诺骨牌,不仅会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影响旅客的后续行程,还会给航空公司带来巨额的运营成本与品牌损失。

      “隐性优先”必须有其合理边界。在他飞抵恒州的近六次飞行中,竟有两次遭遇无正当理由的“被插队”。在多次礼让之后,他这次决定不再退让。

      况且,所有陆空通话均有录音,飞行数据记录完整,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在这种情况下,空中交通管制若想偏袒,确实有千方百计可以达成,但后果也极其严重。

      果然,管制一听是海盛那位‘绝非软柿子’的机长,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敢给,便二话不说,立刻重新调整了进场顺位。

      宋天祺听到自己的降落顺序被提前,心里正得意。他才不管别人怎么想,规矩就是先来后到,想要插队?拿正当理由来换。

      他微微侧身,带着几分传授经验的意味,对身旁的副驾驶低声叮嘱道:

      "记住,进入等待航线后,不光要盯好自己的时间,更得随时留意其他飞机的位置和动态。不然,像今天这样被‘加塞’的情况。”

      谁知他正暗自爽快,脑海中甚至浮现出让神州航空在后头“吃尾气”的画面,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个女机长,嗓音轻轻软软,带着点南方口音,本来挺好听——却像一盆冷水,迎面泼了他一头。

      海盛航空呀?不好意思哦,你前面……还有两位呢,现在排第三。

      宋天祺脸色一沉,连一旁的副驾驶都觉得有些尴尬。

      云启的女飞行员报完等待序列后,频率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华霖航空的机长都在犹豫,这时候出声会不会撞在枪口上。

      恒州管制在宋天祺依据规程提出质疑后,已按规则重新调整了指令,未料此时另有飞行员主动提供了更准确的排序信息。

      看吧,我想让海盛排第二,但你非要按规矩来,那就排第三咯。

      最终,管制员仅用五秒就下达了新的着陆顺序:华霖、云启、海盛、神州。

      又过了五秒,频道里依然寂静无声。着陆顺序,就此最终敲定。

      华霖机长对于自己“意外”排到第一既感意外,也暗自庆幸。他无意与任何一方发生争执,因此最好的选择便是保持沉默,遵从指令。

      许文杰悄然侧目,见宋天祺面色沉凝。从现场氛围与他的反应判断,被同行在波道里当众“打脸”,对他而言这恐怕还是头一遭。

      说实话,换谁脸面上都挂不住。

      云启航空的飞行员最初已默认接受了空管不公的调配,待其他人在波道中发声质疑后,才随之提出申诉、主张权益——此举显然是将他人作为掩护自身诉求的屏障。

      宋天祺迅速调整状态,将心头的憋闷全然压下——尽管此前在波道里被公开“打脸”着实令人气闷,但职业素养仍让他面上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波折从未发生。他依然恪尽职守,在航后按规程向旅客告别。

      飞机停稳后,宋天祺仍如往常一样,在驾驶舱拿起广播麦克风。他嗓音温厚而低沉,透过客舱扬声器平稳传来,清晰却柔和:

      “各位旅客,我是本次航班机长。感谢您们选乘本次航班,祝您们在恒州旅途愉快。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客舱里隐约传来孩子跟着学说的稚嫩声音,和零星几声放松的笑。

      走向机组候车区时,许文杰忍不住感慨道:“宋机长,您这状态调整得真快。换作是我,怕是很难像您这样迅速切换到‘服务模式’。”

      宋天祺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顺手将帽子戴好,嘴角仍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职责所在。你们飞完就能‘交班走人’,公司损益不直接影响各位。而我,多少得兼着‘形象代言人’——毕竟公司业绩好坏,可是直接关系到我分红是厚是薄。”

      许文杰一脸无辜,半开玩笑地接话:“不过话说回来……公司赚了钱,也不见得给我们多发点航次补贴。要是公司真亏了,你总不至于心狠到把我们全都踢出门外、流落街头吧?”

      搭档了几班岗,许文杰算是看透了:宋天祺这人简直有“两副面孔”。驾驶舱里的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机长,严谨到连检查单上的一个逗号都不放过;可一旦出了舱门,那份锐利便悄然收起,私下里随和得就像个没架子的邻家大哥。

      正因如此,这位公司的前掌舵人,才渐渐成了大家敢随便开玩笑、见面能自然拍肩喊一声“老宋”或“宋哥”的自己人。

      宋天祺听罢,眉毛一扬:“想被‘包养’,也得看服务水平够不够。真要到流落街头的地步,我就去桥洞和你们搭个伴,彼此照应。下个航段,你要不试试主动拿起话筒,给旅客道个别?”

      “别!别!别!就我这破嗓门,万一开麦把乘客吓得以为发动机出故障了呢,多不好意思啊……”

      许文杰生怕再推脱下去,宋天祺真会动用什么“前CEO的特权”,把下个航段的客舱广播任务硬塞给他。他刚想找借口溜走,余光却忽然瞥见一家珠宝店门口,立着个有几分眼熟的身影。

      民航这行向来阳盛阴衰,许文杰他们那一届的性别比更是失衡得厉害。全班里满打满算也就五个女生,彼此记名字认面孔,连一周都用不着。

      毕业后,即便航线再忙,文杰每年也会准时出席同学聚会,从未缺席。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维系老同学间的联系,却始终没能再见到那位名字令人过目不忘、刻骨铭心的老同学。

      后来辗转从几位旧同学口中听说,她毕业后进了云启航空,但具体飞哪条线、执飞什么机型,却始终无从知晓。甚至在忙碌的无线电波道里,他也从未捕捉到过她的声音——直到今天为止。

      宋天祺跟在后头,见许文杰驻足不前,目光定格在一位身着云启航司制服的女飞行员身上,心下便有了计较:这小子连拿个话筒跟旅客告别都脸红心跳,要是真撞见了心尖上的人,怕是更没胆量上前搭讪了。

      身为过来人,宋天祺太懂这种百转千回的心思。他悠悠地踱步到许文杰身侧,顺着那道视线望去,干脆利落地开口问道:

      “认识的人?”

      许文杰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尖掩饰神情,连声澄清道:

      “是我同届的老同学。好久……没见她了。”

      “不同公司,想碰到确实跟捞针差不多。”宋天祺若有所思地接着说:“好久不见的故人,不去打个招呼?”

      “我……我不确定人家还认不认得我。万一不记得了,那多尴尬啊。算了吧,我们走吧。”

      既然是许文杰的私事,宋天祺也懒得横插一手。况且,今天他对那位云启女飞的印象,可实在算不上好。

      从店门口到宋天祺所在位置不过五六米,当他侧身而过时,一个早已被他刻入脑海的声音再次响起:

      “麻烦,我可以看看这款手链吗?”

      仅仅是这短促的一句,宋天祺便已笃定:今天让他在甚高频波道里大丢脸面的,正是眼前这位。

      民航选拔固然严苛,空军筛选更是近乎残酷,感官素质远超常人。宋天祺对自己的听力向来极度自信,他的世界里从无“听错”二字,凡是入耳之声,皆如刀刻。

      嗓音确实顺耳,可这深沉的心机,怕是不太地道。

      许文杰见宋天祺脸色冷若冰霜,心知这位“大老板”是要动真格了,脊梁骨一阵发凉,赶紧打圆场提议道:

      “宋哥,那边有个餐厅挺带劲的,我这儿正好有券,咱们去那儿搓一顿?”

      宋天祺转过头看向许文杰,眼神陡然锐利。

      “你听出来了?”

      天啊!许文杰心里叫苦,宋天祺这耳朵也太灵了吧,只听一句就能确认说话的人是谁。

      毕竟是同窗几年,只要小叶一开口,许文杰立刻就能认出她。她的声音非常特别。上学时就有□□夸过,说她如果不干民航,可以考虑去做播音员。

      许文杰深以为然。飞行员这行,表面看去鲜衣怒马,实则是一场对身心的极限磨损。它对人的体能储备、钢铁般的心理素质、昼夜颠倒的适应力以及高强度的终身学习能力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甚至连健康指标和外形,也时刻处于严格的动态监控之下。风光的背后,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

      抛开那些硬性要求不谈,单说小叶这份气质,总让许文杰觉得她当飞行员有些‘大材小用’般的浪费。

      小叶并非那种惊艳夺目的女子,她更像是一朵静水青莲,淡雅如一幅水墨留白。

      许文杰忽然想起一位□□曾评价道:“我要是有个像小叶这样的女儿,断然不舍得让她进民航。这行又苦、压力又大,她合该去当老师,尤其是语文老师。那副老天赏饭吃的好嗓子,不去诵读古诗词,实在是可惜了。”

      对方既然是许文杰的朋友,宋天祺再怎么想,也不愿让他为难。

      脑海中再次回响起无线电里的那句话。没错,那件事确实让他如鲠在喉,但平心而论,对方并没做错。他有权争取权益,别人亦然,这本就不是他一人的特权。

      宋天祺虽心有余怒,倒也没落魄到要去寻个女子理论是非。

      他拍了拍许文杰的肩膀,示意他带路去那家餐厅。

      许文杰见宋天祺不再纠结那件事,也松了口气,领着他朝前面的餐厅走去。

      ---

      后续航段机组变动,许文杰调离,宋天祺的驾驶舱里换了一张新面孔。

      这趟回海城的航程本该波澜不惊,却在临门一脚时出了岔子。

      搭档是个只有几百小时经验的‘菜鸟’副驾。宋天祺放手让他主飞积攒经验,自己则负责操纵无线电。回到海宁这块‘地盘’,他心想总不至于再吃闭门羹。

      【海宁进近,晚上好。海盛3454,高度层150,速度300,申请使用10L跑道。】

      宋天祺深耕民航十余年,人脉甚广,塔台里不乏熟脸。往常只要是他亲自开麦,除非遇上紧急特情,对方多半都会配合他的需求,准许他挑选心仪的跑道着陆。

      可耳机里传来的女声生疏得紧,宋天祺听着那略显生硬的语调,暗忖八成是个刚上岗的实习生。新手当班,最是循规蹈矩,他也不好意思叫人家为难,心想只能按规矩乖乖排队了。好在今日行程尚早,等上一等倒也无妨。

      眼看飞机被引导着盘旋等待了足足三圈,宋天祺觉得不能再沉默。他再次按发话键申请使用10L跑道进近,结果依然被拒。

      他试着申请15L跑道,反馈依旧如故。进近管制解释称今日流量饱和,部分原因是星云机场有航班备降本场。

      事出有因,宋天祺也就没再给席位压力。机组与管制虽难得谋面,但同处一个系统,贵在相互体谅。况且,万一这位实习生是哪位熟人的徒弟,闹僵了面子上都不好过。

      飞机又完成了一圈盘旋等待。宋天祺正心不在焉地欣赏着海宁夜景,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声音再度在频率中响起,他的眉头下意识地一拧。

      【海宁进近,晚上好。云启3214,速度300,请求建立10L跑道进近。】

      宋天祺心中暗自冷笑。自己在这儿磨了十五分钟都没要到的10L,这新来的也敢想?他正准备听管制员如何“公事公办”地拒绝,谁知耳边的反馈却变得出奇地宽容:

      【云启3214,可以建立10L跑道进近,地面风050,风速5节。】

      靠,玩儿我呢?

      宋天祺家教极好,进空军后学的那几句粗口也少有用武之地。可今天这几秒钟,他脑子里全是弹幕在刷屏。

      “活久见啊,这云启航空是给塔台充了VIP吗?” 他现在真想给云启的高层集体送个“全家桶问候”。

      身旁的副驾驶正全神贯注于即将到来的着陆操纵,由于压力过大,大脑正高度紧绷。冷不丁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靠,玩儿我呢?’

      他余光瞥见机长那张阴沉得仿佛积雨云即将翻江倒海般的脸,吓得立刻缩起脖子化身‘鹌鹑’,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就把我当团空气吧!”

      宋天祺最后是被发配到了最远的跑道,滑入位整整花了45分钟。这妥妥的在消耗生命。

      一天之内被“针对”两次,宋天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投诉进近需要一堆手续:整理文件、调取通话录音……这些事虽然可以交给以前的助理团队去办,但他也嫌麻烦——懒得写情况说明,懒得亲自跑局方提交材料。这么做既耗费精力,还得打乱他早已排定的航路日程。

      罢了,宋天祺找不到发泄口,只能去Punto咖啡店点杯花草茶,强行给自己“物理降火”。

      天港机场的咖啡馆琳琅满目,从东方韵味到西洋情调,各具风骨。唯独 Punto 是个特立独行的“大杂烩”,咖啡、花草茶、奶茶、苏打水……菜单足有三页 A4 纸那么长,几乎包罗万象。由于接近 24 小时营业,它成了机场里无数奔波者的深夜慰藉。

      宋天祺刚准备进店,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便撞进了他的视线。凭借职业飞行员极佳的动态视力,只需余光一扫,他便认出了对方。大脑还没来得及复盘下一步行动,双腿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径直朝那人走去。

      他站定在那人身后,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云启3214……啊不,现在该叫云启3678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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