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云端的温度》白米娘

32、深海般的静默

　　果然不出小叶所料：在旅客登机前，邓浩宇仍习惯召集全体机组进行三分钟航前简报。这段短暂的时间足以让他完成各环节的最后核备，并下达明确的任务分工。

　　此行由邓浩宇负责主操纵，小叶担任副驾驶配合，唐志恒则位于后方的观察员席位。

　　那一瞬间，唐志恒觉得这样的职责分配使每个人的工作负荷恰到好处，压力水平处于理想状态。

　　但他完全错了。当三人重新回到驾驶舱时，气氛已截然不同：没有任何言语交流，这种极度的静谧正是一种无声的教导，更是一种通过沉默建立起的职业威慑，迫使每个人在瞬息间进入绝对专业的临战状态。

　　三人皆缄默不语，驾驶舱内的气氛仿佛冰封凝滞。在观察员席位上，他能清晰地看到机长与副驾驶正各司其职。他们如同预设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动作衔接流畅而到位，每一个操作都完全符合飞行规范。

　　唐志恒打了个寒颤，他不再是被观察的对象，而是变成了观察者。压力逐渐消退，让他的大脑能够快速消化眼前这场无声上演的知识盛宴。

　　他拿起笔，干脆利落地在纸上划出两道线，将页面分成三个区域。

　　就在小叶开口向地面申请起动推出许可时，唐志恒知道，正式授课的铃声已经敲响。他的记录速度更快了，双眼不停在前排两个席位间切换，努力记住两人间所有简短的指令交互，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每当笔尖落下，脑海中便会随之浮现出新的疑问。他无暇停下思索，只是迅速将这些疑点一一记录，留待日后复盘。

　　唐志恒注意到，排在后方的海盛航空已先行获得管制起飞许可，他心中虽有疑问，但两位上司始终保持着沉默与等待。甚至直到华林航空起飞完毕才轮到他们，期间也无人提出任何异议。

　　无人向他解释，更无人告知原委，唐志恒只能将其默默记录，试图通过自行推导来加深记忆：空中交通管制的指令具有最高权威。无论机长背景如何，无论航空公司规模大小，在此刻都必须绝对服从，静默执行。

　　上升至巡航高度并平飞后，小叶才开口：“由于地面等待时间较长，消耗了部分备份油，建议重新核算。”

　　邓浩宇点头应道：“确认，核算油量。”

　　唐志恒随即在纸上记下：起飞等待过程中需动态监控备份油量。同时，严格遵守规程，必要时按标准程序询问，若安全边际受影响，必须及时通报。

　　安全的飞行是静默的。唐志恒觉得此刻舱内落针可闻，而他的大脑却在进行着高强度的运转。

　　临近着陆，邓浩宇突然下达指令：“叶副驾驶，由你执行着陆操纵。”随即，他将手撤离操纵杆。

　　小叶毫不迟疑，迅速接令：“我来操纵。”双手稳稳握住操纵杆。

　　就在那一刻，唐志恒目睹了一次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的交接——瞬息之间，操纵权已平稳过渡。

　　邓浩宇曾多次听李仲文夸赞小叶起落非常平稳，但他认为，一次常规的平稳着陆并不能完全体现真实水平，至少得在复杂气象或突发状况下，才能进行准确评估。

　　就在他将操纵权交给小叶的同时，心中已拟好了几项针对性提问。然而，邓浩宇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先收到了来自副驾驶的进近简报与技术提醒：

　　“机长，海宁天气不佳，建议核实实时气象：重点关注风向、风速及侧风分量。”小叶一边操纵，一边冷静地开启了进近准备。

　　在此之前，她已经连续确认了几个关键项：

　　“由于地面等待时间较长，建议核算燃油余量，确认符合着陆要求。”

　　“请确认管制预期的进近类型。”

　　“请确认本次着陆的最低标准。”

　　邓浩宇微微挑眉，原本按在仪表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点了一下。他未料到对方竟能反客为主，在操作的同时精准封堵了他所有的考核预设。

　　唐志恒听着小叶发出的各项指令，双眼放光。他一边抓紧速记，一边将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邓浩宇，观察机长如何应对这番主动协作。

　　邓浩宇确实低估了小叶的敏锐。这番“先发制人”的沟通，显然已让她脱离了被动。然而，两人之间的差距，并不止于资历，更是驾驶舱内绝对的权力等级。邓浩宇一边高效配合副驾驶的操作要求，一边在心中暗自调整着原定的评估计划。

　　获得主操纵权后，小叶内心感到一丝宽慰。她此前一直担心驾驶舱内过于静默，虽有利于专注，却难以向唐志恒直观展示标准且专业的机组资源管理流程。

　　小叶清楚，若只是闭门造车式的自言自语，不仅显得违和，更会加重舱内的压抑感。既然已接手操纵权，她便能在职责范围内，合规地发起各项业务沟通。

　　更直白地说，她是在手把手地示范什么是“标准喊话”，以此教给唐志恒如何通过规范的沟通，让机组协作变得严丝合缝。

　　在整个降落过程中，除了回应小叶的操纵请求或确认口令，邓浩宇始终一言不发。他神色严峻，审视着每一个操作细节与仪表数据，偶尔眉头微蹙或轻轻摇头。

　　这让坐在后面的唐志恒感到莫名的压力，甚至开始反复揣摩小叶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然而，直到飞机滑入停机位并完全停稳，机长都没有对任何操作提出异议。

　　唐志恒在后座疯狂吸收着高难度的专业信息。看着手中那叠因记录过快而变得龙飞凤舞、难以辨认的 A4 纸，他无比后悔没带上手持录音机，只能拼命透支脑力，试图追上这场无声的盛宴。
　　——

　　刚步入简报室，小叶便径直走向饮水机。她接连倒了三杯水，几乎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勉强解了喉咙里的干渴。她将纸杯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长舒了一口气。

　　这段航程原本只有两个半小时，她曾飞过不下千百次，其中不乏挑战极大的红眼航班。然而唯独今天，这趟短途航线对精力的消耗远超以往。

　　走下飞机并不意味着任务结束，小叶还需参加航后讲评。通常机组的讲评只需五到十分钟，旨在复盘问题并落实改进措施。然而由邓浩宇主持的会议，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隔壁张天祐机长的机组即便已经完成讲评，见邓浩宇这边仍未散场，也未敢先行离去。

　　毕竟，邓浩宇不仅是资深机长，还兼任着公司副总经理。他今日不仅现身海宁，甚至还亲自参与了这趟红眼航班，足以让在场的所有机组人员感到紧绷。

　　结果，原本该在这时段散场的几个航后机组，都不得不陪着坐了足足三十分钟。

　　张天祐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忍不住发消息给小叶打探情况：

　　“今天你们机组出什么事了？邓机长开会开这么久。”

　　小叶看到屏幕弹出的信息，默不作声地把手机扣了过去。在这种低气压下，要是现在拿起手机回消息，邓浩宇恐怕更有理由让她再多坐十五分钟了。

　　在花了大约三十分钟点评完乘务组的工作后，邓浩宇示意他们先行离开。

　　随后，他用了十五分钟对唐志恒的表现进行复盘。唐志恒凭借飞行中对每一个细节的敏锐观察与记录，他有条不紊地回答了邓浩宇提出的几个实操要点。见他学习态度端正且观察入微，邓浩宇原本严肃的神色微缓，在给出简短的点评后，便让他先回去消化了。

　　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既然在着陆阶段没能难住她，邓浩宇自然有的是办法在航后交流中“找茬”，哪怕名义上这是一次极其“友好”的业务探讨。

　　外面，张天祐看到乘务组已经散场，正准备宣布解散，却得知那边的两名副驾驶都被单独留了下来。他心里默默为两人捏了把汗，祈祷他们能顺利闯过这一关。

　　凭过来人的经验，张天祐一看到小叶和唐志恒这对“双副驾”组合竟然是跟邓机长搭档，就意识到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飞行，更是公司对后备力量的一次高强度实战考察。作为同事，他虽然为两人的进步感到高兴，但首关就撞上邓浩宇这种级别的考官，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晋升与成长的过程无异于脱胎换骨。在这个过程中，必须独自忍受阵痛并坚持到底，任何外力都无法替代。

　　待办公室内只剩两人，邓浩宇才开始了此番出题。

　　“为什么当ATC允许海盛和华林的两架飞机先起飞时，你不要求核实情况？让我们的飞机这样等待，既让乘客不满，又浪费燃油。”

　　不问降落过程却问起飞过程，看来降落这关是过了。小叶心里盘算着，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小叶直视着他回答道：“报告机长，ATC不是我们的同事，他们是执行者、管理者和协调者。我们需要做的是遵守指令并全力配合。在频率上，我们只有两项任务：听取，然后执行。”

　　邓浩宇继续追问：“如果他们让飞机无限期等下去呢？在海盛起飞后，你就应该适时提醒管制员，优先安排起飞并不是为了偏袒谁。”

　　小叶答道：“管制台不存在偏袒，所有的调度只有一个目的：确保飞行安全。飞行安全是一个庞大的系统，而机组或塔台的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重要一环。与其质疑管制员的能力，我认为我们更应该信任他们。在这片天空下，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我们安全。”

　　邓浩宇并未急着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太感性了。这种过度的‘信任’，在未来的决策中，会让整个系统的运行效率彻底崩溃。”

　　小叶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而有力地回应：“机长，系统效率源于秩序，而非博弈。个人的质疑只会增加系统熵值。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怀疑系统，而是去服从系统。”

　　邓浩宇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沉闷的响声让室内瞬间死寂。他撑着桌子站起，目光如炬地盯着稳坐的小叶。

　　深吸一口气后，他转身抓起外套冷冷披上，丢下一句“散会”，便径直走出了房间。

　　室内只剩她一人。小叶环视周围空荡的座椅，凝固的空气透着冷清。她下意识抚过鼻梁上的伤口，隐约有些刺痛。

　　即便历经漫长岁月的洗礼，在职业信仰的底色里，他们仍将互为孤岛，永无交集。

　　小叶脱力般放松双肩，靠向冰冷的椅背。她伸手取过那顶飞行帽，指尖自嘲似地摩挲着上面的云徽。金属在体温下渐生暖意，却终究掩不住岁月的斑驳，早已不再闪耀。

　　门被再次推开，李仲文与副驾驶见室内有人，皆是一愣。后方的副驾驶下意识退后两步，抬头确认门牌。

　　“请问……”李仲文确信没走错，那便是对方待超时了。

　　小叶被惊醒，这才意识到简报室是轮流使用的。她迅速起身，将座椅归位：“轮到各位了。”

　　李仲文见是她，神色微缓：“原来是小叶，走错房间了？”

　　小叶利落地收拾好随身物品，答道：“没有，刚开完航后会。我有点困，坐着醒醒神再走。”

　　李仲文看了一眼表，已经九点多了。他意识到同事刚飞完“红眼航班”，便好心提醒：“刚下夜航？要是困得厉害就别开车了，打个车回去，车停这儿明天再取也行。”

　　小叶礼貌应道：“没事，已经缓过劲儿了。那你们忙，圣诞快乐。”走到门口，她对迎面而来的副驾驶也微微一笑：“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副驾驶点头致意，走进房间。

　　李仲文看着刚下飞机的同事，虽说夜航辛苦，但飞完就能休息一整天，何况今天是12月24日。反观自己要一直飞到晚上十点，无法与家人共度平安夜，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小叶走出简报室，正往大厅走，便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唐志恒、吴天天和林诗韵三人。天天和她最熟，跑过来便直白地问道：

　　“姐，出什么事了？怎么被留了这么久？”

　　小叶答道：“没事，是我有点犯困，在里头坐着歇了会儿。你们三个怎么还没走？”

　　唐志恒自打出来后就一直忐忑不安。他深知邓机长性格严厉，唯恐是因为自己在飞行中的失误，连累了叶副驾驶被责难。

　　“我们担心……所以就留下来等您了。”唐志恒局促地开口。

　　小叶宽慰道：“别乱想，没什么事。”随即她看向唐志恒，“你的飞行记录本呢？借我看看。”

　　唐志恒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递了过去：“在这儿……就是字写得潦草，怕您不好认。”

　　小叶接过那叠写满文字、数据和图表的记录纸，忍不住失笑：“你的字快赶上我的水平了，我总被说写的是‘火星文’。不介意的话，借我拍个照吧？”

　　“当然可以，”唐志恒紧接着说道，“只是……要是有记错的地方，还请您多指正。”

　　“没问题。”小叶应道。

　　她拿着纸走到大厅茶几旁，正准备拍照，却发现手机后置摄像头成像模糊且反光严重。吴天天见状，主动提出用自己的手机帮她拍好再传过去。

　　小叶转头对唐志恒说：“志恒，加个微信吧。”

　　唐志恒喜出望外，连忙掏出手机扫码，动作飞快地加上了好友。

　　等天天拍照的空档，唐志恒不知去向。约莫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沓咖啡礼品卡。

　　“谢谢各位今天的照顾，一点小小心意，请大家收下。”

　　小叶看出了志恒的腼腆与不善言辞，深知此时若是拒绝，反倒会让他更加局促不安。于是她主动接过那沓礼品卡，将其匀成四份，分别分给天天、诗韵和自己，最后将剩下的一份递还给志恒。

　　“这几张卡，找机会送给邓机长吧。”小叶叮嘱道。

　　志恒一听见“邓浩宇”三个字便浑身一颤。他现在光是想到要面对那位机长就脸色发白，哪还敢送礼？只怕在对方眼里，这并非谢意而是“行贿”，到时只会弄巧成拙。

　　洞察了他的心思，小叶温声安抚道：“不一定是现在。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合适的时机。”

　　听她这么说，志恒才忐忑地收好卡片，心底却暗自打鼓：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收到天天传来的照片后，小叶与三人道别。由于他们并不定居海宁，便留在原地等候公司的班车接送去酒店。

　　归家途中，小叶顺路去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林君翰提过派对上有交换礼物的环节，虽非强制，但她觉得既然到场，参与其中也算凑个热闹。况且，她心里早已有了一份心仪的礼物清单。

　　互换环节的礼物是一个保温杯，另有一支傲雷（Olight）手电筒送给派对主人，还有一束送给母亲的郁金香。

　　正值圣诞周末，车流量远超平日。每行几公里便是一阵凝滞，空气中弥漫着司机的焦躁，喇叭声此起彼伏。

　　无论外界如何嘈杂，小叶始终心平气和。她循规蹈矩地排在车阵中，不加塞、不鸣笛。此时她脑海中唯一盘算的，是如何把这束价值500元的郁金香，向母亲报成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