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云端的温度》白米娘

31、起飞前的间隙

　　见那瓶矿泉水从小叶手中脱落的一瞬，宋天祺心中翻涌起强烈的悔意。他后悔惊扰了女孩难得流露的、那份充满自由气息的童真。

　　从自家飞机的停机位望去，他看到小叶带着新人在附近转悠，便猜到她在做心理疏导。这并不奇怪，几乎可以看作是经验丰富的同事对新人应尽的一份心意或责任，尤其是考虑到他们才刚刚完成那样一场压力巨大的考验。

　　他本不愿惊扰这份宁静，可看到小叶正举着瓶子捕捉橙色光芒时，心中猝然泛起一丝奇特的涟漪。

　　原来在她克制稳重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个纯真而笨拙的灵魂。

　　于是，在那一瞬的念头驱使下，他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的世界。

　　起初，他只是轻声唤她的名字，唯恐惊了这份宁静；见她未曾察觉，才下意识地稍稍抬高了音量。

　　没曾想，这一声呼喊不仅打破了停机坪的幽静，也惊散了她那段转瞬即逝的梦幻。

　　瓶盖虽已拧紧，但在砸中小叶脸庞弹开、重重摔落在地的一颠簸中，盖子竟也松脱崩开了。余下的水混合着碎冰飞溅而出，看着脚下正扩散开的水渍，宋天祺知道她定是挨了不轻的一击。他下意识地咬破了内颊，鲜血渗出，舌尖也随之尝到了一丝咸涩。

　　“我的错，伤到没有？”

　　宋天祺快步上前，想查看伤势。可她戴着口罩，只能看到那双受惊的眼。他根据水瓶坠落的角度推断，应该是撞到了鼻梁——那是脸上最脆弱、最易引发钝痛的部位。

　　他深陷自责，觉得自己竟因一时冲动、未及深思，而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晕眩感稍微平复后，小叶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借机整理口罩以遮掩伤处。不过是点小伤，她不愿让人忧心，更不想让气氛变得尴尬僵持。

　　要是说“不疼”没人会信，小叶的眼角轻轻弯起，透出一丝安抚的笑意，只是那笑眼里还衔着一抹因剧痛而激出的生理性泪光。

　　她投来一个宽慰的眼神，那声音柔得像是能化在凛冽的寒风里：“是真的挺疼的，不过没关系，我缓一会就好了。宋机长，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连生理性的眼泪都疼出来了，还说没事。宋天祺心底轻叹，既是怜惜，更多是懊恼。若不是顾忌周围人多眼杂，他真想直接把她拉到一旁，仔细确认那张脸上的伤势。

　　可无奈此时此处并非独处之地，除了不远处的两位副驾驶，更有不少技术组的人员在机翼下穿梭忙碌，理货与协作声此起彼伏。

　　小叶很想伸手揉揉伤处，但她清楚这样做只会让宋天祺更过意不去，索性生生忍住痛意，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寻找话题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原本她与唐志恒是并排走着的，可自从她发现那个制造“彩虹”的法子后便驻足留步，而沉浸在个人思绪里的唐志恒则一直径自向前，直到听见有人喊师姐的名字，他才猛地惊醒，匆忙折返回来。

　　眼见唐志恒快步跑向自己，小叶顺势拉住他的手，同时不着痕迹地用肘部轻轻碰了碰他的腰，暗示他配合自己，随即对着海盛这位大神级机长介绍道：“志恒，认得出这位是谁吗？”

　　此时的唐志恒其实满心茫然，他满脑子只顾着担心师姐脸上的伤，压根儿没心思理会谁才是那个“始作俑者”。但为了不让师姐为难，他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努力配合这出突如其来的引见。

　　然而，对方却先一步开口了。

　　“原来你叫志恒。我是宋天祺，很高兴认识你。”

　　当“宋天祺”三个字传入耳畔，唐志恒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双耳仿佛刹那间失聪一般。他只是下意识地怔怔望着对面的人，满眼皆是不可置信，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可是航空业的巅峰神话，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更是无数航大机务与飞行学子心中高不可攀的偶像。在学校里，无论哪门课程或专业，老师们经常会引用他的案例；甚至大家手里常用的不少教材和参考资料，他都是核心编撰者之一。

　　小叶连着撞了唐志恒好几下腰，见他始终没反应，这才转头去看，发现人早已僵成了石像。她没料到这名字的冲击力竟然这么大，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对着宋天祺打趣道：

　　“宋机长，看来您平时‘隐居’得太深了，带得我这几届学弟学妹，见了您真人都跟撞见了神仙似的，直接看呆了。”

　　宋天祺在行内阅人无数，心思何其敏锐，一眼便洞穿了小叶这份刻意的“拙劣”演技。他心知她在转移话题，便敛起自责，温柔地配合她演了下去：

　　“这倒也怪不得我。如今航司的后起之秀多如繁星，我这把‘老骨头’确实有些过时了。”

　　宋天祺说着，余光瞥见小叶的手微动，似乎忍不住想去触碰伤处，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她脸上。小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注视，像是怕被当场看穿心思，受惊般飞快地将手缩了回去。

　　他在心中暗自叹息：这姑娘，疼也硬扛着不说，满脑子尽想着怎么不让我看出来。

　　愣了好几秒，唐志恒才总算从这种“偶像降临”的巨大冲击中找回魂来。近距离直面业内神话，那种来自专业领域的顶级压制感让他局促不已，连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

　　“没……没有的事！宋总……不，宋机长，您太低调了。我叫唐志恒。我们整个年级谁不知道您啊，您一直都是我的偶像！我只是……压根儿没敢想，这辈子还能见到您本人。”

　　宋天祺瞧着这年轻人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觉得倒也率真有趣，便存心开了个玩笑想让他放松些：“这几年我很少回校做交流，还以为你们这些年轻人，早就把我这号‘前浪’给忘了。”

　　突然见到偶像，唐志恒心中狂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那怎么可能！要是谁不认识您，那准保不是航大的学生。在那儿混的，谁没被您编的那本《空气动力学》给‘折磨’过啊，那简直是要生吞活剥了才能毕业的‘天书’。”

　　一听到那本曾让自己痛苦挣扎了数月的“大作”，小叶就觉得脊背发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想当年第一次翻开那本教材时，她曾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心说到底是哪位“活神仙”能写出这种天书？这逻辑结构、这计算量，简直是在挑战人类的大脑极限，她甚至私下跟室友吐槽过，这作者大概率不是地球人。

　　宋天祺敏锐地捕捉到小叶那瞬间放空的眼神，心下不禁莞尔。那教材是他八年前与一位挚友合力编写的，倒真没想到如今已成了学弟学妹们眼中的“梦魇”。

　　他眼中含着几分促狭，冷不丁地问道： “小叶，那你当初《空气动力学》学得怎么样？”

　　小叶正回想着当年与那门“天书”搏斗的惨烈，心中正庆幸自己命大，没曾想被正主抓个正着。她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脱口而出：

　　“过了！我绝对过了！”

　　宋天祺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废话，没过她哪能站这儿？

　　他本想听听她的学习心得，没成想竟撞上了她的“心理阴影”。瞧这过激反应，这小家伙当年肯定没少被这门课“毒打”，时隔多年仍是一碰就炸。

　　眼看自己无意中抛出的话题快要演变成“事故现场”，宋天祺大脑飞速运转，灵巧地转了舵。

　　唐志恒此刻满脸雀跃，早把心底的那点纠结与不安抛到了九霄云外。见他这样，小叶与宋天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顺着他的情绪演了下去。

　　“宋机长，能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唐志恒急忙翻开那本绕机检查单夹，从里面的备用A4纸中抽出一张最平整的，双手奉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宋天祺向来不会拒绝后辈的这点小愿望，纸才递到面前，他已修长手指一转，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纸上落下了龙飞凤舞的签名。

　　“今天没带私章，下次有机会再给你补一个。” 宋天祺将纸递还，眼角余光瞥见小叶正盯着那个签名出神，便顺势逗她：“怎么，小叶也想要一个？”

　　小叶一惊，转头看向他，若有所思地开口：“这个签名……和当年的纪念签名不太一样。”

　　宋天祺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小叶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纪念签名？”

　　“以前您去航大宣讲，结束后有签名环节。那会儿的签名，远没有现在这个好看。”小叶如实答道。

　　听她提起这段往事，宋天祺才觉察那些四处宣讲的日子已过去近八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那时确实常签名，有时一天下来，当真比连飞四个航段还要精疲力竭。

　　旧事被翻开，宋天祺竟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承认道：“那时候一天几场宣讲，讲完还得连着签好几个小时的名，签到最后手都僵了，确实……简化了不少。至于你手里这个，”他看向唐志恒，嗓音低磁，“是完整版。”

　　唐志恒听完，再看自己手里这个不仅有姓更有名的完整签名，欣喜万分：“原来我拿的是完整版签名！这也太幸运了吧！”

　　小叶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看向宋机长：“原来您当年‘坑’了一千多个粉丝啊。”

　　宋天祺猝不及防被揭了短，耳尖悄悄泛红，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

　　“今天你们俩飞哪班？”

　　唐志恒见宋机长和叶副驾明显是旧识，以为大神的关注点在小叶身上，便没敢冒然接话。可过了几十秒，小叶依然保持沉默。唐志恒见两人面面相觑，场面尴尬得快要“缺氧”了，出于礼貌赶紧抢答：

　　“我们要飞海宁。”

　　宋天祺看着眼前的唐志恒，年纪与李嘉俊相仿，性情却截然不同。李嘉俊起初见他还有些畏惧，同飞一个航段后就彻底关掉了“新手模式”，从规规矩矩的“宋机长”变成了亲热的“宋哥”。但这唐志恒完全不同，虽非同司，交谈时始终恭敬有加，让他不免心生怜才之意，想多提点两句。

　　毕竟待会儿，这小子在驾驶舱里还要面对更严苛的考核。

　　“我们机组飞东和。对了……海宁今天预计会有大阵风，昨天几个组飞回来都复飞或者绕飞了。”

　　正打算拉开距离的小叶听到这话，脚步微顿，侧耳细听。

　　风大？

　　这类气象情报，她绝不能忽视。今天邓浩宇很可能会让她主飞，掌握实时风力信息对预先准备至关重要。

　　小叶转身，脸上漾起浅笑：“您几点起飞？”

　　宋天祺答：“四点十五。”

　　小叶轻声“哦”了下：“我们是四点整。”

　　宋天祺知道这场寒暄持续不了多久，正准备客气地结束对话，却见李嘉俊等得久了，竟然直接推开驾驶舱门溜了出来。

　　那小伙子远远瞧见自家机长正跟“邻居机组”聊得火热，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一路小跑过来凑热闹。

　　“宋哥！等等我！”李嘉俊生怕宋天祺转身回舱，边跑边吼了一嗓子。

　　人还没站稳，也不等自家机长开口介绍，就自来熟地自报家门： “嘿嘿，你们好！我叫李嘉俊，很高兴认识两位。”

　　小叶见这小伙子笑容明朗，性格活泼，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词——“小太阳”。

　　唐志恒跟宋天祺聊了几句，心里也没那么虚了，他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唐志恒。”

　　李嘉俊乐呵呵地握住他的手：“我看咱俩岁数挺近的啊。你多大？”

　　“我25岁。”

　　“哟，那比我大一岁，我24岁。那咱俩是按规矩，还是直接当哥们儿？”

　　唐志恒深知眼前这位虽然也是副驾驶，但能跟在宋天祺身边飞，水平肯定远超自己。这一岁的“虚龄”之差，他实在不敢自居为“兄”。

　　“算啦，直接当朋友吧，就差一岁，没必要。”

　　李嘉俊这人没心没肺的，向来随和，别人怎么想他就怎么做。

　　接着，他习惯性地转向小叶，一脸天真地搭话道：“师姐，那你呢？还没请教大名呐？”

　　宋天祺顺手捡起水瓶，省得待会儿走的时候给忘了。一听这话，他气得简直想立马把这小子拎回驾驶舱，往他屁股上招呼两巴掌。

　　真是没大没小的，平时对他太随和了，都快把这小子给惯坏了。

　　刹那间，三个大老爷们儿之间的气氛僵住了。

　　李嘉俊话一出口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他哪能不知道云启这位女副驾的名字啊？刚才那位云启机长喊她时，那声音大得他想装没听见都难。

　　他敢对天发誓，自己真不是故意的，纯粹是脑子缺根筋，还没过大脑就顺嘴秃噜了出来，绝非冒犯。

　　说实话，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直截了当地问过她了，小叶自己倒觉得没什么。跟这个特殊的名字相处了快三十年，再波澜起伏的情绪也早就磨平了。

　　何况这不过是一句随口的礼貌询问，小叶更不会往心里去。

　　“我叫叶凶妹。叫我叶姐就行。”

　　李嘉俊感到好几道目光“刷”地一下全扎在自己身上，求生欲让他立马意识到得严肃点儿了。

　　“她比你年长，专业点，以后叫叶副驾。”宋天祺板起脸，一脸正色地纠正道。

　　李嘉俊哪敢回嘴，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哎，叶副驾好！”

　　别人怎么称呼她，小叶其实压根儿不在意。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便主动开口告辞，领着唐志恒往回走。

　　刚走出没几步，小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扫了一眼。见地上的那只水瓶早就不见了，显然是有人顺手替她捡了起来。

　　望着那两道正往对面走去的背影，小叶忽然扬起声儿喊道：“圣诞快乐！”

　　李嘉俊见宋天祺刚才脸色有点沉，正识趣地在那儿装哑巴呢。结果一听到身后传来的祝福，他又把那份严肃劲儿丢到了爪哇国，扭过头兴奋地应道：“也祝你们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唐志恒也跟着挥了挥手，大声应道。

　　宋天祺最后也没能绷住那张严肃脸，他回头挥了挥手，低沉磁性的嗓音传了过来：“圣诞快乐，一切顺利。”

　　领着唐志恒回到登机口前，小叶对他说道：

　　“志恒，待会儿是你的自习时间。”

　　唐志恒刚才在那场令人眩晕、却也驱散了些许阴霾的交谈中缓过劲儿来。一听这话，焦虑感瞬间又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提醒着他几分钟后就要面对另一场风暴。

　　“自习？我该怎么做？”唐志恒不禁担忧地问。

　　小叶接过他手里那叠绕机检查单，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整理整齐。她把几张新的A4纸垫在最上面，开口说道：

　　“所谓自习，就是自己观察、自己记忆、自己复盘。驾驶舱里没那么多功夫聊工作以外的废话。所以你必须死死盯着每个人的每一个动作，不放过任何细节，从中给自己总结经验。”

　　“说得更直白点：接下来的飞行过程，你需要观察并评估我和机长。看看哪些操作是标准的，哪些动作有瑕疵。”

　　唐志恒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让他评价叶副驾已经是隔着天堑了，更何况是坐在左座的那位机长。

　　“这个……”唐志恒还在犹豫，小叶已经把文件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会儿是我的航线考核。你帮我盯紧点，看我有没有什么疏漏。”

　　唐志恒紧紧握住手中的文件。他很有自知之明，就凭刚才绕机检查时的低级失误，邓机长肯定不会让他碰操纵杆。他今天唯一的位子，就是后方的观察员席。

　　但一边旁听，一边还要给前辈“挑刺”，这事儿他别说做了，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可既然是叶副驾要求的，就一定有她的道理。而此时此刻，她正在教他驾驶舱里的第一准则：

　　建立信任。

　　既然叶副驾信任他的潜力，那他也将无条件信任她的远见。

　　两人刚回到驾驶舱，小叶就立刻摘下了口罩。果然，白皙的鼻梁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红色压痕。她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揉了揉，以此缓解那股隐隐的刺痛感。

　　邓浩宇见两位副驾回来，冷着脸问：“去海盛那边探出什么门道了？”

　　小叶稳稳地坐进副驾驶席，应声答道：“海盛的机长提醒说，海宁今天风力不小。针对大风和侧风着陆，以及天气突变可能导致备降的情况，我们得提前做两手准备。”

　　唐志恒听着小叶的话，默默坐上观察员席位。他记着之前的嘱咐，暗自观察着驾驶舱内两人的每一个细节。

　　听到邓浩宇问起刚才的谈话，他本已惊出一身冷汗，可听到副驾的回答后，心中更是佩服不已。

　　刚才明明觉得那只是随口寒暄，怎么到了副驾嘴里，就变成了一次精准的信息搜集？

　　唐志恒坐稳后，立刻在A4纸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寒暄未必只是寒暄，其本质可以是高效的信息采集。

　　写完这行字，他见小叶已经开始查询海宁的实时天气，便紧接着低头做笔记。

　　刹那间，他真切地感受到这堂“自习课”分量十足。

　　一个人要顶着压力去完成考核，而他这个新手，却要在这种级别的考核中找出前辈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