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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碎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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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天祺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如此尴尬的境地下得知小叶的真名。他本就隐约察觉,不论是点头之交还是深交好友,亦或是周遭同事,众人皆只以绰号相称,想必其中必有蹊跷,却未曾料到缘由竟出在她的真名上。
坦白讲,宋天祺内心颇为庆幸,幸而当初并未鲁莽追问,亦未向他人侧面打听。若果真如此,他实在不敢设想,届时两人会陷入怎样一种进退维谷的难堪境地。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得知真相,也好不到哪儿去。
正深谈技术的李嘉俊,被隔壁机组传来的厉声斥责生生打断。他愕然转身,见云启航空机长正以职务之便,盛气凌人地威压一名女副驾。这种近乎强权的职场高压,令习惯了专业平等氛围的他深感震撼,除了为两位陌生同行捏把汗,更觉心惊。
作为新人,他也曾与素以‘严苛’著称的老机长并肩作战,体验却与云启那两位截然不同。他这边的长官虽严厉,却极重体面,从不当众迁怒下属。即便遇上陆空通话呼号报错这类失误,得到的也多是温和的提醒与循循善诱。若真犯了错,也是被带进‘玻璃房’私下谈话,何曾受过这种众目睽睽下的当众难堪。
今天,他负责绕机检查。但这并非独立执勤,机长在交付检查单后便全程随行,一边监督操作规范,一边进行随机口试。遇上卡壳处,机长会点拨引导;出错了则现场纠正。若表现出色,还会得到及时的嘉许。
起初,李嘉俊还以为是对方副驾驶业务水平拉胯,才惹得机长当众发作。可现在他才醒悟,若易地而处,自己恐怕也难逃被迁怒的命运。他一边为那两位同行感到揪心,一边深幸自己身处一家文化开明的公司。
海盛航空为新人营造了“敢于发问、勇于质疑”的文化氛围,让任何差错都能在最具私密性的环境下得以纠正。他的能力是建立在自信与从容的基石之上,在这里,□□与学员之间更倾向于“教学相长”。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一套无形的‘心理安全系统’,任何权威都无法逾越它去践踏一个人的尊严与精神。
宋天祺见副驾驶和技术员的注意力都被远处的骚动吸引,便上前一步,指着下方一滩液体沉声问道:“你看那是液压油、滑油,还是空调冷凝水?”
李嘉俊蓦地回神,盯着机腹下的那滩液体,思索片刻后答道:“是冷凝水。”
宋天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并未急着否定,只是平静而专注地看着他,温和地追问道:“你确定?”
李嘉俊心里底气不足,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赶忙俯身重新审视那滩液体,眉头拧在一起,终究没敢贸然给出定论。
宋天祺手里的电筒转了个圈,束状光束在那滩液体边缘画了个圆,语气虽平稳,却透着一种老练的审慎:“现在是夜里,不触碰、不闻味、不看扩散迹象,你就敢断定是冷凝水?”
“我……我再核实一下。”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李嘉俊忙不迭蹲下身,正要脱掉手套去试探液体的质地,肩头却被一股沉稳的力量轻轻按住。
“你打算徒手接触不明液体吗?”宋天祺递过一张纸巾,语重心长却不失威严:“注意力集中。身在机坪,永远别让外界的杂音干扰你的专业判断。”
李嘉俊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从机长手中接过纸巾后,他捏住一角将其浸入液体,凝神观察纸面的扩散速度与边缘是否存在油渍,随后凑近嗅辨有无异味,这才给出了笃定的最终结论。
见结论无误,宋天祺没再多言,示意他继续执行后续的检查单项目。
云启机组那边的动静不仅让李嘉俊分了心,也让周围的气氛陷入死寂。几位本不相干的技术员此刻也屏息敛声,生怕那边的怒火会波及到自己身上。
机务组跟小叶合作多年,深知她的业务能力,打从她飞行起就没听说过有哪位机长投诉过她。如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被如此训斥,哪怕是心理素质再硬的人,也难免觉得颜面扫地。
邓浩宇返回驾驶舱后,小叶转头看向身侧的唐志恒。他仍低着头,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死死拧着那张早已被水浸透、皱不成形的检查单。小叶没有急着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待他呼吸稍稳,才轻声打破沉默:“走吧,我带你去做任务。”
说着,她从自己那个平整光洁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崭新的检查单,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顺势换走了那张写满狼狈的废纸。
唐志恒用力吸了吸发红的鼻子,拼命压着嗓子里的哭腔,低声说道:“叶副驾驶,对不起……是我连累您了。”
“想多了。” 小叶见他被机坪的寒风吹得满脸通红,鼻尖也冻得发紫,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未拆封的医用口罩递过去:“天冷,检查机身时戴上口罩。还有,晚上作业一定要把反光背心穿在夹克外面,这是规矩。”
唐志恒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定是狼狈到了极点,忙不迭地接过口罩扣在脸上。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叶副驾驶随口的关照,可随即猛地意识到——她是借着这些琐碎的叮嘱,在不动声色地带他找回工作的节奏。
两人折返回起点。
“第一项,绕机检查前需确认装具齐全。自检一下,准备充分了吗?”
唐志恒快步跟上,下意识摸向颈间,指尖触碰到的空荡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他竟然漏掉了连接驾驶舱的机务耳机。
“电筒?”
“在手,已开启。”
“记住了,手电筒不光是为你照明,更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你。”小叶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谨,“所以夜间作业,电筒必须全程常亮。永远别过度依赖反光背心,更不要把命指望在别人的眼睛里。”
每家航空公司都有固定的机身检查路线,确保全方位覆盖、无一遗漏。
小叶带着唐志恒回到机舱门口,她心里明白,这孩子的知识储备没问题,症结在于他从一开始就太紧张了,以至于陷入了越被纠正就越慌乱、越做就越出错的死循环。她深知,绝不能让心态未稳的新人独自执行这最后一道安全关卡,于是决定亲自带飞,一边实操检查,一边言传身教。
“记好路线:从登机口出发 -> 向前绕过机头 -> 沿左侧向后扫掠 -> 经由机尾绕至右侧 -> 最终沿机腹中心线返回原点。”
唐志恒深知这种实操带教的机会难得,立刻强打起精神,一边凝神倾听,一边在垫着检查单的纸板上快速记录。
通常情况下,小叶完成一套绕机流程也就一刻钟的事,但今天为了带新人,她刻意放慢了节奏。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这趟检查走下来怎么也得二十多分钟——照邓机长那说一不二的性子,横竖都是要折返回来亲自‘监工’的。
尽管心知肚明,小叶仍未刻意追赶进度,反而愈发从容细致地指教起来:执行任务时如何自保、眼手并用的观察守则、任何极限情况下都决不能逾越的安全底线,甚至还教他如何专业地报告问题,好在沟通中少走弯路、少挨骂。
此时,负责云启和海盛两架相邻飞机的机务人员,正暗暗观察着两边带新人的截然风格。
一边是新人打头,老人在后‘督战’;
另一边是老人带路,新人紧随其后。
教学方法虽大相径庭,结果却有着某种微妙的相似。
只是,这份和煦宁静的教学氛围,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李嘉俊刚完成任务,正因收获了一箩筐新知识而满心欢喜。可一听到隔壁传来的那个声音,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偷眼瞧向那边。
只见那位年过四十的机长面色铁青,正叉着腰指手画脚地怒吼。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而来的威压。
“你是打算用眼睛给轮胎做B超吗!” 邓浩宇手里攥着卷成筒状的资料,指着起落架轮胎厉声呵斥。
小叶转向唐志恒,不温不火地叮嘱道:“检查轮胎不能只靠眼看,必须上手。要亲手摸、配合转动来确认胎面物理状态,同时仔细排查切口、磨损和鼓包。”
有了这份点拨,唐志恒立刻稳住心神,俯身执行。此刻,尽管邓浩宇依然是那副‘见错必骂’的火爆架势,可唐志恒心里却没了起初的那种恐惧与慌乱。他真切地感受到,身边多了一位冷静的‘翻译官’,正用专业为他挡拆,将机长的雷霆怒吼转化为清晰的指令,帮他从容面对这份严苛的‘教导’。
“走路不看路,眼珠子缝兜里了?” 邓浩宇头也不回,语气里的嫌弃几乎溢出来。
小叶顺势教导道:“机长是在提醒你,绕机时别光盯着飞机看,更要注意脚下。随时排查地面是否有障碍物、尖锐物、砂石或碎布等外来物。一旦发现,必须立刻捡起并交给维修部门,绝对不能随意踢开或置之不理。这也是飞行安全的一部分。”
“近视多少度啊?非得怼到脸上去才看得见?” 邓浩宇站在几步开外,冷笑着讽刺道,“离得那么近,你那是检查飞机呢,还是跟飞机谈恋爱呢?”
小叶拉着唐志恒后退了十来步,低声点拨:“机长是在教你,离远点才能看全局,这样才能确认机尾是否在大轴线上,有没有发生结构性的偏离。”
话音未落,邓浩宇的呵斥又如影随形:“漆面剥落还是金属裂纹,你那双眼睛分不清吗?”
小叶脱下手套,指尖抚过机腹上的一道沟槽,看向新人:“检查这里的沟槽必须裸手触摸,结合目视确认状态。任何疑似裂纹或凹陷都必须上报给机务团队,查明诱因并详细备注、留档。”
这时,邓浩宇几乎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转头瞪向小叶:“叶副驾!你就不能让他自己动脑子?他的脑子是摆设吗?”
小叶面不改色,继续对唐志恒‘翻译’道:“机长是在叮嘱你,遇事要敢于质疑、勤于提问。宁可写十份报告被机务笑话咱们太敏感,也绝不能放过一道裂纹,因为那代价可能是整机人的生命。”
在不远处徘徊的李嘉俊听到这番话,禁不住在心底为她喝彩。果然,敢给新人作保的人,靠的绝不仅仅是胆量,更是这份化腐朽为神奇、举重若轻的专业底蕴。
起初见邓浩宇折返回来,李嘉俊本想避而远之,生怕那股‘毒性’极强的低气压污染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可出于好奇那两位副驾如何化解这场‘大劫’,他还是忍不住在附近徘徊。事实证明,这留下来看的一场戏简直精彩绝伦——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女副驾是如何在暴风雨中为新人撑起一把伞。
面对上级的怒火,她既没有袖手旁观,任由新人独自承受那些近乎无情的严厉指责。
她没有因为自恃才干,就当众去挑战上级的权威;更没有毫无底线地和稀泥,试图替新人的失误遮掩搪塞。
她宛如一个稳固的枢纽矗立其中,独自抵挡住那份令人窒息的严苛,再转身将机长那些粗粝的辞令悉数‘翻译’给新人。就这样,她生生将一场本该摧枯拉朽的狂暴海啸,驯服成了润物无声的涓涓细流。
别说那边的新人,就连在附近‘蹭课’的李嘉俊也偷学了几招生存技能。本只是凑近看场热闹,没成想竟听了一出高质量的‘课外辅导’,倒也真贯彻了随时随地学习的精神。
他们的飞机已检查完毕,机务组收拾好器材转向下一架。宋天祺见李嘉俊一直在外围晃悠,那副沉思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琢磨什么技术难题,可他心里透亮——这小子准是在偷听邻居家的‘八卦’呢。
通常情况下,若旁边的机组气氛紧张,宋天祺总会叫自家人回避。但今天他想破个例。他也好奇小叶会如何破局,于是不仅默许了李嘉俊的‘偷师’,连自己也留了下来。
邓浩宇那份专断严厉的作风,何止在云启内部出名,那几乎是那个时代机长职业性格的缩影,更是云启传统教学理念的基石。
老一辈飞行人坚信,他们当年也是在公开的斥责与严苛教导中淬炼成长的。在他们眼中,唯有烈火方能炼就真金。他们下意识地排斥那种抹平等级、提倡平等交流的开放文化,认为那只会让年轻人变得精神脆弱,甚至导致鲁莽越矩。
因此,云启的任何一位飞行员,想要正式执掌机头的方向,都必须经历最严酷的精神锻造。再优秀的人也要在这套规则下接受审视与剥离,没有任何‘禁区’可言。
宋天祺曾多次目睹,那些经验丰富的副驾驶面对新人被当众训斥时,大多选择袖手旁观。
在他们的观念里,既然自己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后辈理应如此。
可唯独今天,在这如军令如山、冰冷坚硬的云启环境中,他看到了一丝‘蒸汽’。
不像冰那样冷冽扎人,也不像水那样随波柔弱。
若非全程见证,恐怕没人能想到,此时那三人之间那份勉强维持的平静、公事公办的交流,竟源自十五分钟前那场近乎毁灭性的严厉训斥。
小叶虽没回头,却也清楚海盛机组那边一直在附近徘徊。要说他们是在心无旁骛地工作,她也就信一半,另一半准是在‘多管闲事’。既然人都有八卦的天性,她也不觉得邻组打听自家事有什么奇怪,可那位宋机长怎么也像扎了根似的,在那儿踱来踱去,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是纯粹好奇,还是发现了她刚才哪句说得不对?
转念一想,要是她真说错了,以邓机长的性子,早连她一块儿骂了,哪会只逮着新人一个喷。
小叶一边分神听着训斥,大脑还要高速运转进行‘翻译’,嘴上更是要灵活斟酌每一句措辞。她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不显得偏袒任何一方。
在邓浩宇这种风格的机长面前,讲情绪、谈感情、聊精神都是徒劳。他最厌恶的就是在专业失误面前,去掰扯什么‘没睡好’、‘太紧张’或是‘第一次没经验’这种自怜自艾的借口。在老派机长眼中,这些理由等同于软弱与不负责任。
因此,小叶唯一的武器只有专业知识与标准作业程序。只有将一切拉回到技术层面的逻辑里,她才不会被抓到把柄,更不会在这个火药桶上火上浇油。
邓浩宇背手站在后头,冷眼瞧着小叶指导新人,那是越看越来气。
明明这丫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跟在他身边摸爬滚打了整整三年,怎么就半点没学到他的那份硬气。不论知识技能,单凭这种温吞的带人方式,他就敢断定:等她将来升了机长,手下这帮小崽子准能骑到她头上来,指不定还敢在驾驶舱里跟她当场顶嘴。这在他眼里,简直是威严扫地。
一想到海盛那些新晋副驾,他就更气不打一处来。那帮年轻人上级说一句、他们能顶三句,既不服管教又自视甚高。他越想越觉得,小叶这种纵容的带法,迟早会带出一群同样‘无法无天’的后辈,彻底坏了云启一直以来令行禁止的规矩。
机身检查时间果然如小叶所料,整整耗了将近半小时。当三人回到舱门口时,这场漫长而‘烧脑’的流程才算告一段落。整个过程,邓浩宇对小叶在舱内的工作只字未提——这便是一种无声的认可,意味着她做得无懈可击,好到让他挑不出任何刺。
在邓浩宇的字典里,合格的标准从不是‘良好’,而是‘无可挑剔’。但找不到错处,并不代表小叶已成功过关。机身检查是唐志恒的终考,驾驶舱内的工作则是她的战场。先前的准备程序不过是张入场券,邓浩宇将根据她的表现来决定:这场飞行,她是坐左座指挥,还是回右座待命。
机长返回驾驶舱准备‘出题’后,小叶找乘务长要了两瓶矿泉水。
她递给唐志恒一瓶,叮嘱他慢慢喝,随后便带着他绕着飞机散起步来。
唐志恒原以为副驾是要带他复习刚才遗漏的细节,可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绕着机身走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第三圈结束,见唐志恒手中的水已见底,小叶才轻声开口:“这是姐姐缓解压力的方法,不知道对你是否有用,但姑且一试,说不定正适合。”
唐志恒望着这位初次见面的女副驾,眼中满是敬重与感激。他深知,若非她先前的周旋与点拨,自己恐怕早已被逐出机组。这份雪中送炭的援助,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职业生涯的救赎。
“谢谢您。”唐志恒不善言辞,只能笨拙地吐出这几个字,却觉得千言万语都难表这份沉甸甸的谢意。
随身带的巧克力已吃完,小叶索性多陪他走几圈,让他自己慢慢消化负面情绪。
云启的文化向来如此,即便不是邓浩宇,他明天也会遇到同样的机长。与其给那些毫无实际意义的徒劳鼓励,她选择帮他在‘火海’中站稳脚跟。
她想让他明白:想在这行走远,必须学会独自吞下委屈,而非寻找借口、发泄情绪,更不能寄希望于从他人身上寻求同情与共情。
在恒州冬夜的凛冽寒风中,小叶手里那半瓶残水已悄然结冰。她信手用力一捏,刚凝成薄片的冰层应声而碎,化作点点晶莹的残渣,在瓶中寂静地漂浮。
小叶顺手撕掉瓶身上的包装标签,让透明的瓶身彻底暴露在光线下。她轻轻举起这枚临时的‘透镜’,不断调整着角度,借着机坪投射下来的橘色灯光,在地面灰色的水渍上捕捉到了几道细小而绚丽的彩虹。
正玩得兴起,她刚想招呼唐志恒也来看看这份荒芜里的生趣,身后却猝然响起一声有力的呼唤:
“小叶!”
她吓得浑身一颤,举在空中的水瓶骤然脱手。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沉甸甸的水瓶就顺着重力坠落,‘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正砸在她的鼻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