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云端的温度》白米娘

29、云端的铁律

　　小叶通常每月会被排2到5个红眼航段。唯独12月至春运前夕，夜间航线需求大幅回落，所以这个月她只排了3趟。经过六年的飞行生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特殊航班——午夜12点后起飞、清晨6点前抵达——并将其视为一项需要征服的挑战。

　　对于红眼航班，小叶可以说是“爱多于恨”。早年刚晋升副驾驶时，正是靠着这类航线的飞行津贴，她才得以迅速攒够首付，买下现在的公寓。如今，这笔收入依然是她偿还锦安雅公寓贷款的重要来源。

　　若说小叶对这类航班心生厌恶，那可真是给她扣了一顶莫须有的“帽子”。

　　尽管夜航收入颇丰，但小叶并未向公司申请增加航班，因为她深知自己的生理极限。她爱钱、也需要钱，但在“安全”二字面前，一切都必须让路。

　　航班定于凌晨四点起飞。一点半，小叶便已与乘务组在酒店大堂集结，准备搭乘机组车前往机场。人群中，她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吴天天和林诗云。说起来，自那场紧急迫降以来，这还是她们首次再度同机执行任务。

　　小叶本想趁等车间隙关心一下两人的近况，可一进队伍就察觉到气氛不对。那不是一种低迷，而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小慎微。

　　乘务长曾和小叶合作过几次，不过那时她还只是一名普通乘务员，晋升乘务长不到一年。

　　两人打招呼时，对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小叶，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局促，那双手不知何时已死死地攥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小叶并非没见过机组陷入紧张，但像这样连乘务长都显得如此紧张慌乱、不知所措，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目光环视一圈，看到众人皆沉默不语，神情肃穆地伫立原地，那架势俨然一副准备参加升旗仪式的模样，小叶心里便有了底。今天的乘务组阵容偏年轻化，身为领头人的乘务长晋升尚不足一年，偏偏这回撞上了邓浩宇机长——这阵仗，全机组要是不紧张那才怪呢。

　　三天前，当小叶在新的排班表上看到“邓浩宇”这三个字时，心里也不禁咯噔一下。她不确定是不是那位以严厉著称的“魔鬼教头”，犹豫再三，顾不得当时已过午夜，还是点开微信，给徐景泽发去了一条私信。

　　徐景泽看到她打听邓浩宇机长，并未直接回复，而是故作神秘地回了一条语音：【公司里姓邓的机长不少，名字带‘宇’的也挺多。但你问的那位，放眼全航司，恐怕只有一个。】

　　听完这段话，小叶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徐景泽接着又连发几条微信，私下叮嘱了她不少执飞时的注意事项。

　　可小叶哪是在担心邓机长本身？她真正焦虑的，是自己在进入“机长提拔考察名单”前的那个“暗中观察期”。

　　无论是李仲文还是张天祐，碍于职业操守和公司回避原则，即便私下里关系再好，也从未在晋升程序上对小叶有过半点偏袒。

　　对于那套复杂的考察机制，他们总是含糊其辞，仅偶尔在闲谈间抛出几句似是而非的暗示：“在这行，晋升前的风平浪静往往是假象。哪天你要是觉得背后总有双眼睛盯着，那‘考卷’多半就已经发到手里了。”

　　马敬仪的态度则要直白得多，他曾直接挑明了跟她说：“等哪天你觉得开始被无端‘刁难’、处处被‘盯’得喘不过气时，那才说明你真正入了眼。”

　　所以，当排班表临时变更，通知期恰好是提前三天，且又被塞进了一趟红眼航段，搭档的还是全公司最严苛的机长——这一连串的信号让小叶心领神会：那场名为“观察期”的职业考卷，已经正式发到了她手里。

　　她很清楚公司选拔机长的规则：资历与飞行总时长占四成，领导层推荐占三成，剩下三成则看那套多方参与的综合评估系统。

　　正因如此，小叶确信，从今天起她会被频繁投入到生疏的机组配置中，甚至会被临时指派去执飞完全陌生的航线。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开局便撞上了邓浩宇亲自坐镇，身边还多了个刚上飞机的菜鸟副驾驶。

　　提到这位新人，小叶不禁有些替他担忧。身为副驾驶的首飞就撞上邓浩宇，又是在这种极耗精力的航段，想必对方早已压力倍增。

　　从酒店到机场，不过短短十五分钟的车程。小叶静静地凭窗而坐，凝视着窗外流转的寂寥夜色。昏黄的路灯将街道的轮廓拉得幽长而空旷，偶尔几点车灯如流星般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无垠的深沉里。

　　“叶副驾……姐，你帮我看看，我头发没乱吧？”

　　小叶听到身边的询问，转过头，便看见吴天天正襟危坐，一边对着小镜子审视，一边局促地整理着发丝与制服。

　　“头发和制服都没问题，只是……”小叶仔细端详着那张原本尚带稚气、此刻却被精致妆容刻意抹上一层成熟感的脸庞，轻声续道，“嘴唇有些干了。”

　　吴天天闻言，慌忙想翻找润唇膏补救，却被小叶按住了手。

　　“不是单纯的缺水分，”小叶语气温和，专业地解释道，“是因为你太紧张导致身体调节失衡。这种时候，越涂润唇膏反而越容易起皮，甚至导致干裂。”

　　吴天天凑近镜子细看，唇瓣果然已有几处干裂。她既羞窘又担忧，垂下头，压低嗓音对身侧的小叶嘀咕道：“我是怕水喝多了，会总想跑洗手间……”

　　小叶深知新人的心理，便低声传授了一个门道：“你可以试着含一口水，在口中停留几秒再咽下或吐掉。这样能‘欺骗’大脑的中枢神经，缓解口渴的错觉，同时也减少了频繁跑洗手间的负担。”

　　吴天天听得双眼圆睁，仿佛刚掌握了一项足以傍身的“生存秘技”。

　　见她紧绷得厉害，小叶语气愈发温和地安抚道：“今天的航段确实有挑战，但这也是磨练你们处理复杂情况的大好机会。上次紧急迫降你们表现得很出色，所以放轻松，一切按SOP执行就好。”

　　吴天天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凑在小叶耳边嘀咕：“姐，自从接到要跟邓机长飞的消息，我和诗云这几天就没安稳过，心里一直打鼓。嫣姐甚至还得专门给我们做心理疏导。今天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俩真要‘航前综合征’大爆发了。”

　　小叶听完她的倾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力量：“这种时候，你们更要配合默契。在机组沟通上做到精简、准确。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任务上，不要分心想别的。”

　　吴天天掩嘴笑道：“姐，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咱们倒像是一伙的，正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大魔王’呢。”

　　小叶见小姑娘精气神回来了，也跟着微微一笑，随即侧头靠向车窗。此时，恒州机场那璀璨如星海的灯火已近在眼前。

　　邓浩宇不仅是名资深机长，更是位以“突然发难”闻名的□□，考题向来精巧刁钻。因此，当机组办完签到进入会议室，见他已端坐在主位时，小叶并不意外。

　　并非他们迟到，实际上大家都提前了二十分钟，但看着机长正气定神闲地审阅报告，所有人瞬间都产生了迟到的错觉。

　　小叶刻意走在最后，正与吴天天、林诗云低声交谈，却见前方的人群突然僵住了。她上前一看，见邓机长已在场，便对乘务长低语：“咱们准时到了，进去吧。”

　　她径直走向签到机办完手续，先行步入会议室。随后众人也鱼贯而入，直到此时，大家才如梦初醒般记起，原来这趟航班还有另一名副驾驶——只是小叶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低到让所有人一路上都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邓机长，早上好。”小叶率先打破沉默。

　　邓浩宇并未抬头，只冷淡地“嗯”了一声。待众人窸窣落座、纷纷低头问候时，他才沉声开口：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他那不轻不重的一声询问，直叫众人如坠冰窟。乘务长正慌忙抬腕看表，小叶已顺手将两杯温水递给吴天天和林诗云，平稳地答道：“报告机长，两点二十分。”

　　邓浩宇随手将报告一折，扔在桌上。他正要开口，小叶已从容落座，转头看向身后的乘务组：“协作会快开始了，大家怎么还不就位？”

　　如果说乘务组只是受惊，两点二十五分才赶到的新人副驾驶唐志恒，则像是遭遇了灭顶之灾。明明提前了五分钟，但在邓浩宇犀利目光的锁定下，他双腿如灌铅，仿佛自己已迟到了半个世纪。

　　小叶暗自叹息。唐志恒并未迟到，否则在签到口便会被系统拦截，但他此刻在邓浩宇的威压下进退维谷。

　　邓浩宇视时间如生命，宁可空耗一小时，绝不晚到五分钟。小叶深知其底线，并未出声干预。直到时针准准地指向两点三十分，协作会正式开始，她才将目光移向机长。

　　见邓浩宇仍未准许新人入座——这无异于将其剔除出航名单，小叶趁他低头翻阅气象报告的间隙，迅速而轻微地朝唐志恒使了个眼色，用目光示意自己身旁的空位。

　　唐志恒反应尚算敏捷，借势快步入座。待邓浩宇抬头时，桌边已座无虚席。他冷冷地扫视一圈，开口道：“开会。”

　　踏入停机坪，刺骨的寒意让小叶微颤。无需查看，她便知气温已跌近冰点。在凛冽大风中，她迅速戴上口罩，登机进入驾驶舱。

　　出乎意料，邓浩宇并未指派小叶进行外场机身检查，而是将任务丢给了新人。唐志恒脸色瞬间煞白，顶着巨大的压力领命而去。

　　小叶对这项安排并无异议。她深知这是新人的第一道考题，旁人无法代劳，唯有迅速切入自己的岗位。

　　驾驶舱的航前准备繁重且琐碎：接通电源、校准飞行计划、配置通讯频率，并逐一核检发动机、电气、液压及燃油系统。每一项开关的拨动、每一个参数的反馈，她都严格执行“指读核对”，对照检查单逐项落实，确保数据分毫不差，记录精准无误。

　　更严苛的是，她必须极度注意手写记录的排版布局。因为下笔稍快写错一字，整张表格便只能作废重填。

　　“你是路痴吗？！瞎跑什么！”

　　小叶正聚精会神落笔，被这一声暴喝震得手尖微颤。她下意识望向窗外，见机务人员皆噤若寒蝉，目光正齐刷刷投向机身一角。

　　“你手里拿的是废纸吗？！”

　　听到这第二声，小叶便确信，外面正严厉训斥新人的正是邓机长。

　　当下各大航司正力推“去层级化”，旨在消除威权作风以提升安全协作。但对于云启航空而言，这并非易事。作为飞行员军转民背景仅次于神州航空的航司，云启的骨子里刻着“上令下行”的铁律

　　邓浩宇便是典型：行伍出身，技术顶尖，在他眼中，副驾驶的唯唯诺诺远比自作主张安全。

　　公司高层亦不乏背景相似者，他们信奉一套近乎残酷的逻辑：骂得狠，才能记牢规章；压力大，才能在高压下冷静；指正严，才能杜绝致命疏漏。

　　小叶深知，这场“教导”起码要十五分钟，而唐志恒注定要挺过最难熬的前五分钟。

　　刺骨的寒意显然没能压住邓浩宇的火气。他骂得越狠，新人就越出错，那如雷的吼声震得机舱内的乘务员个个心惊胆战。

　　当小叶完成驾驶舱准备，准备交接“报告”时，见几名乘务员正躲在门后窥视。她神色从容地走向乘务长，低声叮嘱：

　　“我注意到部分座位的呕吐袋、安全须知卡和航刊杂志有缺漏。麻烦带大家补齐。”

　　乘务长心领神会，这是在给众人找台阶下。她随即转身，严肃要求全体组员停止观望，立刻回到岗位对所有座位进行拉网式复查。

　　小叶一踏出舱门，迅速将反光背心套在飞行夹克外，快步走向邓浩宇。

　　哪怕隔着口罩，邓浩宇那凌厉的眼神仍令人生畏。唐志恒被训得垂头丧气，连视线都无处安放。小叶看得出他心态已彻底崩溃，此刻不仅是在如履薄冰，更是坠入了冰窖。

　　小叶深吸一口气，平稳地走到机长身旁，将报表递上：“机长，舱内准备完毕。您可以回舱核查了。”

　　邓浩宇冷冷地斜睨她一眼，反手接过报表，却并未翻看，而是将其背在身后，余怒未消地继续呵斥：

　　“学艺不精，作风散漫！我真怀疑你是怎么通过选拔站在这儿的。连绕机检查路线都记不住，像只无头苍蝇乱撞。不熟悉检查单，还不随身携带，难道检查轮胎全凭一双肉眼看吗？！”

　　“航校怎么教你的？检查单就是这么执行的吗？哪个□□教的，你报上名来，我倒要上报核查他们的资质，免得带出一批像你这样的‘航空杀手’！”

　　小叶听得脑中嗡鸣，不得不出声介入：“机长，舱内流程我已就绪，请您复核。外场剩下的检查由我来接手。”

　　邓浩宇闻言，空气死寂了三秒。随即，他的怒火竟烧得更旺，直呼其名吼道：

　　“叶凶妹！这儿没你的事，给我站一边去！”

　　邓浩宇深吸一口气，语气极尽讽刺：“我差点忘了，你们同出一门。同样的教材，同样的理念，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替他出头？行，剩下的检查你去做，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得多完美。”

　　小叶面无波澜，平静应道：“我明白了。”

　　邓浩宇攥着报告转身而去，冷笑声在寒风中散开：“翅膀硬了……那从现在起，他这趟航班的培训和担保由你负责。要是出了差错，我第一个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