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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泾渭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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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机组道别后,宋天祺感到阵阵困意袭来。他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红牛准备提神开车回家,耳边却突然传来了消防车和救援车的警报声。在机场,这类声音本是司空见惯的背景噪音,通常并不意味着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他的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他在无线电通讯时一切正常,可着陆阶段向来是事故的高发期——在飞机平稳接地前,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宋天祺把饮料放在等候椅上,掏出手机查看了一番,聊天群里没人提及任何事故。
他退出界面,搜索“天港机场事故”,发现也没有相关信息,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一些。但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原地喝完了整罐饮料,又静候了十五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动静后才起步走向停车场。
本来他想让出降落次序,但塔台不准许,只让另一架飞机顺延。如果今天是黄思彤值班,她肯定会优先让云凯的飞机先降落,只能说他们运气不佳,被迫接受这种“想让却让不成”的局面。
考虑到明天上午还有会议,宋天祺没回苍云区的别墅。正值年底,连轴转的工作日程让他几乎腾不出回城的时间,这间机场附近的公寓便成了他的常住地。每周都有人定点打扫、填满冰箱,好让他进门就能开火做顿简单的饭,省去了不少通勤精力。
尽管刚结束高强度的飞行任务,洗漱用餐后的宋天祺仍未歇息。他打开电脑,一丝不苟地复核着明天研讨会的技术参数,随后又高效处理了几封邮件——其中包括母校校庆的演讲邀请,以及各大主流媒体针对年底民航安全专题发来的采访邀请。
他正思索如何婉拒这些琐碎的采访时,桌上的手机震动,微信弹出一条来自“懒羊羊”的消息。提起这只“懒羊羊”,当初明明是她主动加的好友、也是她先打的招呼,结果却莫名让两人的对话陷入了僵局。
那个二维码他早确定不会用了,难不成她还特意发条消息来催他扫码?
宋天祺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装作没看见,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忙完所有事务,他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消息。对方发来的内容言简意赅:“海盛8789是你们吗?”
总算反应过来了。宋天祺心情舒畅了些,回道:“是的。本想让你们先降,可惜没成。”
看到回复,马敬仪立刻拍了拍身旁小叶的手臂,语气有些得意:“看吧,果然是他。快转十块钱,愿赌服输。”
从星云返回天港耗时两小时,路上马敬仪突然问小叶,刚才想让出降落次序的那位海盛机长,似乎就是宋天祺。一听是这位业界名人,车上的机组人员纷纷围拢过来打听原委。
马敬仪三言两语讲完经过,见小叶将信将疑,便怂恿她打赌那人到底是不是宋机长。大家正闲得发慌,结果纷纷加入赌局。
其实小叶听声音时已隐约觉得耳熟,但她印象中的宋天祺向来“铁面无私”,绝非轻易出让优先权之辈——上次的事她还没忘,所以一直不敢确定。既然马敬仪咬定是他,小叶只好选了对立面。
本以为这赌局要泡汤了——毕竟宋天祺迟迟没有回音,马敬仪正盘算着要不要直接打电话确认,结果消息就在这时弹了出来。
小叶给马敬仪转了十块钱,随后整个人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动也不想动。
她盯著螢幕上宋天祺的那條訊息,覺得對方也是一番好意,便順手回了個表情包過去:[心意领了]。
见对方发完表情包便没了下文,宋天祺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屏幕却没再亮起。
想起刚才机场的警报声,他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便试探性地发消息问了小叶。结果这条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直到他准备就寝,都没能等来回复。
车抵达天港机场,众人起身窸窣着收拾行李。马敬仪见小叶和邻座的空姐还睡得沉,便轻声叫醒了两人。
小叶缓缓睁眼,只觉周身像散了架般酸痛,好在这一觉让脑子清醒了不少。困意来得实在汹涌,她只记得回完宋天祺的消息后,头一偏便陷入了沉睡。
马敬仪接到了运控中心的电话——对方因为联系不上小叶,便托他转告:由于执勤期超时,她明早的航班任务已取消。新排班已发送,需她尽快确认。小叶听完通知,边拉着行李箱走向停车场,边打开新班表给运控回复确认。
此时手机里的消息寥寥无几:除了李雪莹发来嘱咐她开车回家小心的一条短信外,剩下的就是宋天祺的问候。
见时间已近午夜,估计他早已歇下,但小叶觉得晾着消息不回不太妥当,还是回复道:
「ASA的一架飞机挂了Pan-Pan,紧急降落。」
提供这些信息应该足够了。小叶收起手机,匆匆开车回家——家里有人在等,她不想在机场多做耽搁。
回到家时,小叶累得只想直接扑倒在床,但李雪莹坚持要她吃了饭再睡。结果她一沾枕头便睡得昏天暗地,直到翌日早上九点才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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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宋天祺正在出席一场技术研讨会。民航技术日新月异,稍有懈怠便可能脱节。因此,即使早已卸下管理职务,他仍恪守着职业习惯:凡是涉及前沿技术的会议,他定会尽量参加,确保自己的专业储备始终处于更新状态。
手机静音放在桌上,仅设了震动提醒。直到会议结束,宋天祺才拿起手机查看,屏幕上跃出一条马敬仪发来的消息:
「谢了,昨天多谢让行!落地后一直瞎忙,没来得及打招呼,见谅。」
宋天祺回了个“点赞”的表情包,接着问:「那趟飞完,你们还有后续任务吗?」
马敬仪收到消息后立刻回复道:「没了,昨晚直接被调去备降星云了。」
结合清晨收到的简短回复,宋天祺立刻推测出原因:「你们被调走,是不是因为要给那架ASA的Pan-Pan腾出空域和保障资源?」
马敬仪发了个[就是它]的表情包,接着回复道:「你前脚刚落,那架ASA后脚进来就挂了Pan-Pan。这不,我们直接被调去备降星云了。」
宋天祺想起昨天波道里是小叶的声音, 老练地建议道:「下次还是你直接上波道顶着吧。」
马敬仪回复:「我的这副驾也没吃亏,气得直接在波道里飙英文顶回去了。可惜昨天是“小辣椒”值班,那位在台上,谁拿话筒都没用。」
宋天祺深知临时改航、飞备降最是磨人,那种体力和精神的双重透支他比谁都清楚,随口问了:「这么折腾一通,昨晚大家回天港都后半夜了吧?」
马敬仪:「比预计晚了两个多小时。回程车上,从副驾到乘务组全都睡瘫了,到站都喊不醒。今早我和小叶的航班也因超时被公司换掉了。」
宋天祺看着马敬仪连珠炮似的回复,对比小叶那只有一行字的简短消息,心下不由了然。这姑娘瞧着随和,实则口风极严,界限分明。
马敬仪这儿三两句就能聊开,小叶却不同——答话分寸感极强,绝不多吐一字。
其实昨天让出降落顺位,并非全然一时兴起。当时空域条件尚可,他油量也充足,在规则允许范围内行个方便本也无妨。既然自己条件宽裕,让一让,于人于己都无碍。 哪知这两人运气这么背,到手的福气接不住,反倒白遭了一回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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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奶奶去世了。
飞行前简报会上,小叶收到了叶征的消息。才过两周,父亲的声音听着苍老了几分,语气却仍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让她务必回叶家老宅一趟。无论因何而起,叶家人的葬礼从来不只是为了悼念,更是一场演给全海宁人看的“有情有义”的大戏。
小叶下了航班后直奔灵堂。此时已是晚上九点,门口仍排着长长的豪车队。她此行并非为旧情,而是为了履行与叶征的约定——好让李雪莹彻底脱离叶家的控制。
进入灵堂,父女俩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叶征见她表现得还算乖顺,难得没再为难,甚至带了几分慈祥挥了挥手:“既然工作忙,给三太奶奶上完香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只要小叶还肯姓叶,他也不再执着于强留那个女人。
就在小叶被引路人带着“插队”上香时,排在队尾的张永康看傻了眼。他苦心经营两年、砸下重金打点,才好不容易攀上叶家三少爷的关系混进来。此时,他却听见身边的协调人对着那个女孩恭敬地喊了声:“五小姐”。
“她?我亲妹,家里排老五。”叶三少漫不经心地应了。
这话像雷一样劈在张永康头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妻子和这位五小姐曾是闺蜜,可他却放着这层近在眼前的关系不用,反而绕了大圈子去求外人,简直是捧着金饭碗在要饭。
小叶刚上完香走到车边,张永康就顾不得仪态地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小叶!”
看到小叶停步,他脸上的市侩气瞬间化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叶,真巧。其实这段时间茵茵心里一直挺难受的,她总觉得以前那些事对不起你,想和好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看她整天闷闷不乐,今天正好碰见,就想替她先跟你道个歉。”
小叶听完,脸上没起什么波澜:“这样啊,难为你费心了。”
张永康见她似乎并没把往事放在心上,态度愈发热络起来,顺势提议道:“你看,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连个私人微信都没有。先加一个吧?等过两天我和茵茵做东,咱们单独聚聚,一块儿吃顿饭。以后常来常往,多见见面,联系也方便。”
“好啊。你扫我还是我扫你?”小叶顺手打开了二维码。
“我来扫。”张永康如获至宝地掏出手机。
“OK。”小叶客气地送走他。
张永康确认好友申请发过去后,笑得愈发灿烂:“那行,你快回吧,早点休息。下周咱们几个聚聚,一块儿吃顿饭,这么久没见了,到时茵茵肯定高兴坏了!”
车子驶离灯火通明的灵堂,将喧嚣与虚伪尽数抛向身后。听着副驾上手机传来的阵阵震动,小叶趁等红灯时看也不看,指尖利落一划,直接将张永康拉黑。
屏幕熄灭,车厢重归寂静。她轻舒一口气,踩下油门,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
看着锦安雅苑这间完全按自己心意改造完成的房子,小叶心满意足。为了给新居增添生机,她特意咨询了那位年长的建筑师,请教哪些植物利于净化空气且适合室内摆放。
建筑师思忖片刻,便带着她走遍房间的各个角落,耐心地建议每个位置该放哪种绿植,以及它们各自的功效。
小叶听得专注,低头在小笔记本上认真记录。想起母亲生前极爱花草,她在当初委托设计事务所时,就特别强调要优化室内格局。她不仅改造了阳台,还特意微调了采光面和转角空间,专门留出足够的留白,以便将来能错落有致地摆放些心爱的花盆。
随后,建筑师陪同小叶仔细复核了水源、排水系统及各项电路布线,并表示若有任何不尽如人意之处,尚可现场微调。小叶逐一查验,见室内一切井然有序,工艺细节也十分到位,便在完工验收单上郑重地签下了名字。
签好单据,小叶向装修团队致谢,并礼貌地送他们离去。
重回独处的新居,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墙漆与木地板的气味,地面也蒙着一层浅浅的浮尘。她没打算立刻入住,而是决定先通风散味一周,彻底打理干净后再择日搬迁。
一切处理妥当后,小叶这才驱车返回目前的住处。
李雪莹正在厨房里忙着熬鸡汤,听见开门声,便探出头笑着说:“回来啦?妈今天给你炖了最爱喝的鸡汤。下午几点去上班?”
小叶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才答道:“谢谢妈。下午十三点的班,我十一点左右就得走。”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阵阵鸡汤的香气。小叶觉得手尖有些发凉,便走到一旁的取暖器前,伸手就着那橘色的暖光烘了烘手。
“妈,我刚才去见了位想租锦安雅苑那房子的租客。不过,没谈成。”
李雪莹一边用勺子搅着汤,一边担忧地回头问:“怎么谈不拢呢?是对方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小叶捧着水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最近行情不好,大家手头都紧,没几个人愿意花大价钱租两居室。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个个都嫌租金贵,非要我砍一半才肯签。”
李雪莹听了直皱眉:“砍一半?那哪儿成啊。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叶正想答话,手机屏幕忽地亮起,提示有新消息。她打开一看,是林君瀚发来的:
「明天圣诞节,飞完来我酒吧玩啊。」
小叶扫了一眼信息,心思转回妈妈的话题上:
“我也不能真给他们砍一半啊,顶多让个百分之二十,可他们不干,合同就没签成。妈,其实我有个想法。锦安雅苑那边档次高,找合适的租客可能得耗上半年;但这边的房子地段好、刚需旺,虽然档次中等,但租金反而稳当。要不……咱们干脆搬去锦安雅苑住,把这边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