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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频率里的“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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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十年理论学习不如一天实践,对于李嘉俊来说,这话一点没错。
整整第一段航程,虽然大部分操作都由宋天祺负责,但李嘉俊的工作量也丝毫不轻,从起飞前的驾驶舱准备、逐项核对检查单、计算燃油平衡,到密切监视气象雷达并记录飞行日志,他一刻也没有闲着。
宋天祺确实很关心年轻飞行员,不仅引导他进行自我状态管理,还指导他如何处理驾驶舱资源管理中的人际协同,这些在书本上不过是枯燥乏味的理论,但在实际飞行中却是弥足珍贵的经验。
飞机安全落地后,宋天祺主动加了李嘉俊的微信。虽然瞥见了马敬仪发来的留言,但由于手头还有飞行后的后续工作要处理,他便先搁在一边。随后,他领着李嘉俊与乘务组进行了简单的复盘交流,让他亲身体会机组协作的重要性。
两小时的过站停留并不充裕。宋天祺让李嘉俊先去用餐,打算等会儿再带他执行下一航段的航前绕机检查。
趁着这段空闲,他才查看马敬仪的信息。
「小叶想要你微信小号的名片,你同意的话我发她。 」
五分钟后,另一条信息发来。
「小叶加你大号好几天了,你那个号估计不怎么看吧,她才来找我。」
李嘉俊埋头扒着过站餐,目光在气象报文与窗外间来回切换。机坪远端阴云压顶,灰蒙蒙的一片,看来这场雪是躲不过了。对他而言,降雪只意味着除冰和延误。
他刚想向宋天祺抱怨两句,对方却先开口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好?!
李嘉俊扫向显示‘80%降雪概率’的报文,窗外铅云低压,机坪远端的跑道已逐渐模糊。这种低能见度的预兆,哪里跟‘好’字沾边?
他心想,果然是资深飞行员,面对这种天气依然能如此从容不迫。
可宋天祺哪里是在说天气。他感慨的是,那件本令他头疼的麻烦事,如今竟然水到渠成地自行解决了。毫不费力便得了个圆满,心情自然是大好。
在他看来,小叶性情温良,无论共事或论交都极尽舒展,正式结为友伴倒也是桩美事。
他回复马敬仪:「行,你把我小号推她吧。谢了兄弟。」
切回主账号,待处理的好友申请早已堆成了三位数。宋天祺有些头疼,指尖在屏幕上不断拨动,翻了好一阵才看到小叶。那张“懒羊羊”头像静静躺在列表深处,申请日期赫然显示在八天前。
点下通过后,宋天祺总觉得这长达八天的“晾着”难免显出几分摆谱的嫌疑,过意不去,便主动发了条信息打破沉默:
「抱歉,刚看到。这个号我不常上。」
那边立刻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这么巧?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把Punto店的点水码发你。等你有空去选一下水就好。」
宋天祺本想顺口问问她的排班,可见她回得如此客气、一副急于“清账”的架势,他那点满身的神通瞬间被化了个干净。最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能干巴巴地发回一个“OK”的手势。
另一边,恰逢第二航段的空隙。这回轮到马敬仪坐在一旁,看小叶吃饭。
她的午餐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新鲜水果与甜点整齐地码在木质便当盒里,色泽诱人。不只是马敬仪,连乘务长将热好的餐食送进驾驶舱时,也被这阵仗晃了眼,禁不住打趣道
“叶副驾,瞧你这份午餐,我看着都馋。”
马敬仪此时倒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就让她先吃,眼下看着她大快朵颐,自己的肚子又不争气地闹腾起来。
他往后仰靠在座椅上,感叹道:“以后绝对得让你先吃,不然这罪真是不好受。”
小叶正读着妈妈亲手写的便签,忍不住显摆道:“我妈亲手做的。诺,还有巧克力糖,分你点。不过得等落地了再吃哦。”
马敬仪接过那一小把糖时,正好瞥见手机上宋天祺的回复,便顺势对她说: “宋机长通过了,我这就把名片推给你。”
小叶点开名片后却是一愣。这个账号她一点也不陌生——雪鸮头像,在“航空技术”大群里名头响亮,那位经常分享前沿科技文章、帮大家更新知识储备的技术大佬,竟然就是他。
“原来是他啊!难怪……”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小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一般,抿嘴笑了笑。
马敬仪捕捉到她的神色,好奇道:“你早就认识他这小号?”
小叶老老实实地交待:“号是认识的,但真没想到背后的主人是宋机长。这位大神经常在‘航空技术’群里发深度文章,挺出名的。”
马敬仪挑了挑眉,显然有些出乎意料:“还有这么个群?看来我这消息是有点落后了。”
小叶晃了晃手机,笑着提议道:“里面挺多有意思的技术贴的,要不我也拉您进去看看?”
“这合适吗?”
小叶嘴角噙着抹浅笑,语气松快而自然:“没事的,你进去后跟我一样‘潜水’就行。多看那些大佬分享的技术干货挺开阔眼界的,就是挺费脑细胞。“
说做就做,小叶随即把马敬仪拉进了群,顺手还推了几篇之前的干货文章。
马敬仪进群后先翻了翻成员列表,虽说大多是昵称,但他还是从中辨认出几位业内响当当的角色。这下他总算明白小叶为何坚持要“潜水”了——在这种众神云集的地方,恐怕也只有宋天祺这种级别的才够格搭上几句话。
既然已经把二维码的事发还,小叶只觉这几日压在心头的小负担总算卸了下来,整个人神清气爽。马敬仪却没她这么安稳,驾驶舱里挥之不去的饭香味实在磨人,他只得半开玩笑地起身,借着巡视客舱的名头暂时避一避这股“诱惑”。
全天的最后一个航班总交织着归家心切的兴奋与一身的疲惫。正因如此,小叶与马敬仪愈发默契:最后一个航段的检查单必须执行得更加严苛。所有操作坚持交叉检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严防漏掉任何一项程序。
尽管预案周全,但飞行总会遇上不可抗力。起飞时受航路繁忙影响,机组不得不配合执行较长的绕飞程序;起飞后,又遭遇了几乎贯穿全程的强劲逆风。
这一航段由马敬仪主飞,小叶负责监控。因风速超出预期,她频繁复核燃油,发现消耗速度已快于计划。
刚进入海宁管制区,燃油形势变得严峻。小叶迅速得出计算结果,向马敬仪报告:“机长,余油仅够盘旋等待约50分钟,也就5圈左右。建议申请优先着陆。”
马敬仪听到只有5圈,果断同意了小叶的建议。5圈虽然还没到紧急燃油状态,但根据他的判断,逆风情况持续,如果不申请优先着陆,万一被引导盘旋后陷入紧急燃油状态,处理起来会更麻烦。那时进近管制也来不及为他们立刻清理空域安排降落,会更加危险。
【海宁进近,云启3412,高度5800米,维持。因燃油压力,请求优先着陆。】
管制员回复:【云启3412,海宁进近,请讲。】
小叶:【海宁进近,云启3412。因航路耗油超支,当前剩余油量续航55分钟。请求优先进近,10L跑道。】
今天的进近管制员是陈子涵。作为黄思彤带出来的徒弟,他自然认识小叶。通常情况下,如果没有更紧急的机组,他并不介意给小叶行个方便。
然而此刻,陈子涵盯着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眉头紧锁,神色在幽蓝的荧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凝重。棘手的是,排在云启3412前的恰好是海盛航空,那位机长是有名的“刺头”,对航路优先权极其敏感。
陈子涵的手指焦虑地扣着台面。 50分钟是个极其尴尬的数字:报应急还没到份上,按规矩排队又怕出万一。
他刻意在无线电里留出了三秒钟的空白,甚至在回复前轻轻清了清嗓子,暗示小叶给出一个更具“分量”的理由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放行。然而,耳机那边始终只有静默。
避无可避,陈子涵只能压下私心,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发出指令:【云启3412,收到。保持当前高度,安排你在海盛8789之后降落。】
小叶深知此时是高峰时段,申请优先本就没抱太大希望。排在海盛之后降落符合预期,50分钟的余油足以支撑到进近完成。
本以为序位已定,陈子涵刚准备转向协调后续航班,无线电里却突然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海宁进近,海盛8789。我们可以让云启3412先降。】
小叶与马敬仪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化作惊喜:竟遇上这种大好人,看来这趟真能提早落地回家了。
陈子涵也正想顺水推舟改发指令,身后却响起一个冷峻的女声:“子涵,我来接手监控,这两个航班由我指挥。”
陈子涵还没回过神,那人已迅速接入监听位,直接拍下席位上的发话键,指令冰冷而果断:
【海盛8789,维持当前顺位。云启3412续航时间充足,无需让行。】
小叶看到自家机长的脸瞬间黑了。马敬仪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虽听不清,但那股被硬生生堵回来的恼火已溢于言表。明明双方已达成默契,却被监管席横插一刀,任谁都难以平复。
心里憋屈归心里,程序上必须服从指令。云启3412继续在等待航线上盘旋。小叶紧盯着燃油指标,余光掠过气象雷达——民航飞行最忌讳最后关头的变故,谁也输不起。
终于,海盛8789落地脱离。小叶立刻按下发话键,声音冷静如常:
【海宁进近,云启3412。请……】
【Pan-Pan, Pan-Pan, Pan-Pan...】
耳边突然传来连串急促的紧急呼叫声。出于职业本能,小叶迅速松开收发按钮,静默频率,将无线电空间完全让给对方。
【Pan-Pan, Pan-Pan, Pan-Pan. Haining Approach, ASA 234, Super, A380. Position 25 miles North, 4000 feet. Medical emergency: passenger suspected cardiac arrest. Requesting immediate priority for Runway 10L. Souls on board 480, endurance 1 hour.】
(Pan-Pan, Pan-Pan, Pan-Pan. 海宁进近,亚航234 Super,机型A380。位置场北25海里,高度4000。医疗特情:疑似心搏骤停。请求10L跑道立即优先进近。机上人数480,余油1小时。)
“Pan-Pan”呼叫响起的瞬间,进近管制室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陈芷晴面无表情地拍下发话键,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如机器:
【ASA 234 Super, Haining Approach, roger Pan-Pan. Radar identified. Cleared direct to final, Runway 10L. Descend and maintain 900 meters. QNH 1013. Emergency services on standby. Report established.】
(亚航234 Super,海宁进近,收到了。雷达识别。允许直飞五边,10L跑道。下降并保持高度900米。修正海压1013。地面救援已就位。建立航向道报。)
接着,陈芷晴敏捷地切换到云启航班的频率,指令不带一丝温度:
【YunQi 3412, Haining Approach. Traffic emergency. Request fuel status. Report endurance in minutes remaining.】
(云启3412,海宁进近。前方出现特情。立即报告燃油状态,以分钟为单位报告剩余续航时间。)
小叶早已计算好燃油,马敬仪也已确认,她立刻按下发话键,清晰且坚定地回传数据:
【Haining Approach, Yunqi 3412. Endurance 45 minutes, including final reserve. We are declaring Minimum Fuel.】
(海宁进近,云启3412。剩余续航时间45分钟,包含最后储备燃油。我机宣布最低油量。)
【YunQi 3412, Haining Approach. Negative for Haining. Due to emergency runway occupancy, expect prolonged delay. Turn right immediately heading 090, climb and maintain 1500 meters. Proceed to alternate Xingyun . You are number one for Xingyun. Confirm fuel sufficient for diversion.】
(云启3412,海宁进近。无法接收天港着陆。由于特情占用跑道,预计将长时间延误。立即右转航向090,爬升并保持1500米。执行备降星云机场。你是星云机场顺位第一。确认当前油量是否足够备降?)
星云机场距离天港超过40公里。在民航准则中,当燃油已接近最后储备时,任何额外的航程变更都被视为对飞行安全红线的挑战。这种抵触感并非源自机组的个人情绪,而是职业本能对潜在特情的高度警惕。
小叶按下发话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Haining, YunQi 3412. Right heading 090, climbing 1500 meters. We are now declaring MINIMUM FUEL. Unable to accept any further delay.】
(海宁,云启3412。右转航向090,爬升保持1500米。我机现在宣布‘最低油量’。无法接受任何进一步的延误。)
陈芷晴仍然没有让步,她迅速通过协调席联系星云管制,为云启航班争取到了落地后的最高优先级。随即,她以不容拒绝的强硬语气发出指令,那冷峻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稳重:
【YunQi-3412, Haining. Roger your Minimum Fuel. Coordination with Tinh Van completed. Continue to Tinh Van, no delay expected. Contact Tinh Van Approach now on 126.2. Good luck.】
(云启3412,海宁。收到了,最低油量。与星云的协调已完成。继续前往星云,预计无延误。现在请联系星云进近,频率126.2。祝好运。)
听到这里,小叶深知大势已定,即便身为机长也无法在此时违抗塔台出于安全考量发出的最终指令。她冷静地向管制员复诵了调频指令,随即示意马敬仪执行右转。
面对突如其来的备降,驾驶舱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马敬仪迅速联系乘务长进行预告,要求客舱做好应急着陆准备,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广播按钮,向全机旅客通报这一艰难的决定:
【各位旅客,我是本次航班机长。受海宁机场特情影响,由于空域内另一架航班需执行紧急医疗救援,根据空管指令,我机现已调头备降星云机场。目前飞机状态正常,燃油充足。给各位的旅程带来不便,深表歉意。降落后地面团队将协助后续行程,感谢各位的理解与配合。】
备降对于民航专业人士而言尚且意味着繁琐的后续保障,更遑论那些行程被完全打乱的旅客。整机一百多人,难免有人情绪激动。尽管这一决策是为了优先保障生命安全,但对于计划被彻底搅乱的旅客来说,气愤与抵触在所难免。
看着驾驶舱外紧闭的舱门,小叶心情微沉。她清楚,自己坐在驾驶舱内尚能避开旅客的直接怨气,而此时的乘务组正处于高压的第一线,替机组承担着所有的不满。想到这里,她深知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消沉,必须迅速振作起来,稳稳地将这架飞机带落地。
在飞往星云的途中,小叶已要求乘务长统计需在天港中转的旅客名单,随即联系公司签派请求安排接送车辆,并敦促中转柜台协调后续航班。此外,她还细致地确认了在登机口发放餐食饮水、明确补偿标准、发放代金券等安置事宜。
对于机组而言,改降本身的飞行技术难度固然存在,但更令人头疼的是这些繁杂的地面手续与旅客安置。一旦处理稍有不慎,极易发酵成一场波及航司声誉的服务质量舆论危机。
当飞机最终滑入停机位时,小叶看了一眼航时,已过深夜十点。下午垫的那点餐食早已消化殆尽,胃里空落落的。马敬仪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走吧,公司安排了车送我们回天港。”
“嗯。”小叶起身收拾飞行包。
走出驾驶舱时,地面保洁队已进场。客舱内一片狼藉:地板上散落着滚动的塑料瓶,座椅上满是揉成团的纸巾、杂志和宣传单。看到这情景,小叶心中了然——刚才的客舱定是经历了一场风暴,不满、争执甚至是发泄式的投掷,所有压力都曾真实地倾泻在乘务组身上。
下了飞机,小叶遇到了乘务组。尽管大家脸上仍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底的倦意却无处遁形。身为机长,马敬仪自然要上前宽慰几句。确实,没有人能在承受了一轮又一轮的抱怨和宣泄后,还能真的若无其事。
凡人皆有七情六欲,区别只在于谁能更快地调控好那些负面能量。
马敬仪回头看向走在最后的副驾驶,发现小叶正细心地帮一名乘务员包扎工作时不慎划伤的手臂,随后还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巧克力分给大家。
他放慢脚步,与小叶并肩而行,低声打趣道:“刚才气得连英文都飙出来了?”
小叶迅速往嘴里塞了颗巧克力填补胃里的空虚,认真想了想才回道:“气确实是气的,但我飚英文倒不是为了撒气。我只是想让ASA那架飞机的飞行员也听听……万一他动了恻隐之心愿意让我们先落呢?”
马敬仪听完,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引得走在前面的空乘们纷纷回头。他自知失态,赶紧板起脸严肃道:“傻丫头。人家都喊‘Pan-Pan’了,那可是特权,怎么可能让?就算他慈悲为怀,塔台那关也过不去。算咱俩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撞上那位‘小辣椒’了。”
小叶显然也听出刚才那位女管制员是谁了,苦笑着自我调侃:“原以为是出宫巡游,谁知竟被‘发配边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