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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传声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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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过七天了,准确来说,自小叶向宋天祺发送好友请求以来,已经整整八天了。她心里清楚,两人不过也才见过几次面,他不通过验证也是常情。
小叶并不生气,她早有了其他打算。既然两人共同好友那么多,找个人把那张已经付过款的点餐码转发给他,可行性似乎更高些。至于对方点不点、喝不喝,小叶不在乎,权当完成任务。
两人共同的朋友不少,其中最得力的是林君翰,但这偏偏也是小叶最不想求助的人。谁不知道林机长什么都好,唯独那爱刨根问底的毛病让人头疼,一旦问起来,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小叶就怕被林君翰追问起旧事,再把她之前在VHF频率上两次让宋天祺下不来台的窘事给抖落出来。
因为这事,小叶与宋天祺算是不打不相识,可也正因如此,她与许思瑶从此成了塑料姐妹,面和心不和。
加上“现任与前任”这层微妙关系,许思瑶对她冷脸相对、甚至连面子上的握手都不愿应付,倒也在情理之中。
即便被冷落,小叶倒觉得这才是两人之间最自然、最真实的状态。真要能跟男友的前女友谈笑风生,那这演技恐怕连影后都自愧不如,太虚伪了。
林君翰只能是下策。黄思彤的雷达太敏锐,只要小叶一开口,她立马就能嗅出端倪,不行;周敬修嘴巴太碎,不可靠,也不行。
想来想去,小叶还是找到了既靠谱、又守口如瓶的马机长。更巧的是,她复工后的第一个航班就是跟他飞,当面托付也方便。
马敬仪听完,虽然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他向来是个不多话的人,只是平和地应道:
“我这儿确实有他的微信。你想让我怎么帮?”
小叶点开与马敬仪的聊天窗口,将那张点餐码发了过去,解释道:“马哥,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转给宋机长。就说……我还欠他一杯水,让他拿着这个码去Punto店选一下就行。”
马敬仪正喝着水,闻言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生生噎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才清嗓顺过气来,定神问道:“你俩……这是闹别扭了?”
小叶一脸茫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脱口反问道:“闹别扭?我跟谁啊?”
马敬仪这下算是服了,长舒一口气:“还能有谁,你跟宋天祺呗!要不是闹别扭,至于这么费劲传话吗?”
小叶:“……”
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
“没有的事,我跟他能有什么事儿啊。”小叶撇撇嘴,心里却想,自己跟宋天祺的关系,顶多算个擦肩而过,连萍水相逢都谈不上,差得远呢。
马敬仪轻哼一声,想起三天前在T1航站楼撞见宋天祺的情景。
那位宋大机长寒暄了几句,就不经意地打听起小叶这几天怎么没露面。当时马敬仪不知道小叶病假,就随口回了句不知道。
结果三天后,当事人就找上门来,绕这么大个圈子让他传话。
明明就是闹别扭谁都不肯先低头,最后却都选了他当传声筒。
这两位是真不拿他当外人,合着把他当成免费的人肉传真机了?
察觉到马敬仪审视的目光,小叶觉得今天的马机长格外奇怪。她仔细掂量了一下,自己托付的事儿并不算过分,也不难办吧?
马敬仪看她那副样子,心里清楚要是自己不点破,小叶肯定会继续装傻充愣到底。
“不是,你跟宋天祺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发个信息,非得绕这么大个圈子?”
小叶两手一摊,笑得有些勉强:“我要是能发信息,哪还敢劳烦您呐。”
说着,她打开手机,指着那条始终没动静的好友申请:“大人物确实难加,申请发过去都一个多星期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马敬仪顺手接过她的手机扫了一眼,申请发送时间确实显示是好些天前了,可等看清那个账号名,他忍不住乐了。
“你加错号了。这个号他现在基本不看,以前被骚扰得太厉害,他早换了新号在用了,这旧号估计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登一次。”
马敬仪笑着把手机还给小叶,可话才刚出口,他突然觉得哪里怪怪的,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味儿。
敢情这两位……到现在连个微信好友都不是?
小叶压根没注意到马敬仪在那儿想得出神,自顾自地念叨着: “马哥,你也看到了,加他真够费劲的。所以只能求你帮帮忙,把二维码和原话帮我带过去。我已经发您微信了,你直接复制粘贴给他就行,不麻烦的。”
马敬仪打开手机,正准备把图片转发给宋天祺,手指临到屏幕边缘却顿住了。他抬头提议道:“要不我直接把他现在的名片推给你,你加上好友自己发?”
小叶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别,他换号就是为了图个清静,不想被不熟的人打扰。你没问过他就把名片给我,回头他该觉得你‘卖朋友’了,这不太合适。”
小叶这话,马敬仪听着觉得挺在理。确实,别人的私人名片不能一声不吭就随便往外发,不然这“小号”立的防线不就成摆设了。
“那要不这样,”小叶想了想,提议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你先帮我探个口风,就说我想加他个微信。要是他点头同意了,你就直接把名片推给我,我来加他;要是他没那意思,那就只能再劳烦你当回‘人肉中转站’,帮我把这事儿给转达了,行吗?”
马敬仪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挺随性,谁来要联系方式都随手就给。直到后来工作了,自己的微信像被贴在了电线杆上似的到处散播,天天被几十个陌生人加好友骚扰,他才明白随手推名片这种行为,简直是上赶着给朋友添堵。
像小叶这样凡事先征求意见的做法,听着是麻烦点,却也是最得体、最让人舒服的。
马敬仪给宋天祺发了条私信: 「小叶想要你现在的微信号,你要是同意,我就把名片推给她。」
发完信息,他才重新埋头吃饭,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俩人平时看着挺熟的啊,怎么连个微信都没加上?难道真是我看走眼了?”
吃了没几口,马敬仪又在那儿琢磨开了:要是不熟吧,宋天祺干嘛无缘无故问起小叶?小叶又干嘛平白无故给他买水?
所以这两个人,到底是熟还是不熟?
马敬仪这个单身直男的脑子越想越乱,最后索性心一横,不想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还得准备下一段航程的任务呢。
因为小叶大病初愈,马敬仪主动揽下了第一和第三个航段,让小叶负责第二段。
等飞机进入第二段巡航,机舱里安静下来,马敬仪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小叶,觉得这姑娘行事稳重又贴心,心里头不觉亲近了几分,便像对自家小妹一样分享了那个喜讯:
“小叶,过了年,我也要调去飞国际航线了。”
小叶是业内人,一听便知道这含金量有多高。转飞国际线不仅飞行小时数攒得快,待遇好,排班也更稳,这对机长来说是职业生涯的大跨越。
“哇,恭喜马哥!”
小叶眉眼弯弯,语气里透着由衷的喜悦:“这下您肩膀上的四条杠可更闪耀了。祝您以后起落平安,每一趟都顺顺利利的。”
马敬仪收到调令后告诉了不少人,可那些“外行”反馈回来的话,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飞国际线啊?那得飞欧美澳才叫出息吧。飞东南亚国家有什么好显摆的。”
“工资肯定翻倍了吧?马机长,改天五星级酒店安排一桌,你现在这身价不差钱!”
“敬仪啊,你现在当上大机长,也算是有大出息了。你表弟正好也要交学费,那几十万你先帮着出了吧。你现在混得这么成功,拉扯亲戚一把也是应该的,这样才算没白费祖宗这些年对你的保佑。”
压根没几个人真心为他高兴,哪怕是客套的恭喜,都说得酸溜溜的。
琢磨了几天,他才咂摸出味儿来:不是恭喜的话难说,而是他的成功刺痛了某些人的眼。
经此一遭,马敬仪本打算把这喜讯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了。可想到近期搭档过的几个挺合拍的副驾,又觉得于情于理该打个招呼。
尤其是小叶,虽说共事时间不算长,但跟她待在一个驾驶舱里就是舒坦。难怪李仲文那老挑剔,平时见谁都板着脸,唯独对小叶高看一眼。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大家只看技术;可飞得久了才明白,遇到一个眼里有活、凡事有交代、性格又不拧巴的搭档,是多么可遇不可求。
马敬仪自认没资格去评判小叶的飞行天赋,但他知道跟她飞很省心。她做事极有条理,死磕SOP(标准作业程序),还懂得体谅同事。既然以后难得再搭班了,总得提前知会一声。
本以为那股兴奋劲儿早过了,可见小叶真心实意为他高兴,马敬仪心底的失落竟化解了不少。
但他心里仍存顾虑——今早许思瑶那态度,显然两人结怨已深。等他转飞国际线,没了他在中间转圜,两人在排班表上“狭路相逢”的概率只怕会更高。
“你也加把劲早点提机长吧。”马敬仪斟酌再三,才给出了这个隐晦的提醒。
一旦升了机长,双机长排班的情况并不多见,到时候她跟许思瑶“同舱”的几率自然会大大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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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宋天祺只有一个海宁往返锦安的执飞任务,中转休息两小时。听着挺轻松,可跟他搭档的却是一位在波音737机型上起落时间仅有300小时的副驾驶。通常与“新飞”搭档,机长除了要确保安全万无一失,还得承担起带教职责。
其实他不排斥带新人,尤其是看过年度报告草案后。报告提到,“资深与资浅混编”的运行效率明显低于“同级别编组”。
高志远曾和他讨论过,认为必须推动“柔性排班流程”,避免年轻副驾长期与过于严厉的机长搭档。通过轮换学习不同的管理风格,并要求培训部加强“开放式驾驶舱文化”,鼓励下位者提问,明确职责分工(SOP),不以资历论对错。
于是宋天祺预判,接下来他会频繁被安排带新人。这既是技术支援,也能近距离评估对方状态,用双向互动的风格引导新人调整心态。
他本以为这种压力只存在于驾驶舱内,可一看到那个叫李嘉俊的新人在航前签到时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就知道这孩子紧张坏了。
见状,宋天祺提议第一航段由自己担任主飞,让李嘉俊先适应他的节奏,缓解压力。
本以为这样能帮到他,但宋天祺显然低估了这位副驾的紧张程度。在联系塔台申请放行许可时,他竟然报错了呼号。宋天祺心头一紧,立刻接过话筒向空管更正。
算他走运,值班的正好是黄思彤。听到宋天祺的道歉和更正,她没在波道里多说什么,给足了他们稳住心态的时间,随后才发出放行。
宋天祺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副驾驶,沉声说道:“没事,我们重新过一遍检查单。这航段的通讯由我负责,你专注于辅助操作。”
这要是撞上进近频率里那位“小辣椒”,估计两人早被怼得狗血淋头了,副驾的心态非直接当场搞崩不可。真要到那地步,宋天祺就得向签派申请延误起飞,甚至得向上级申请临时更换副驾驶了。
进入巡航高度后,一向在执勤时除了过检查单基本不多话的宋天祺,这次反常地打破了沉默,主动开了口。
“刚才那点小状况不用往心里去,已经处理了。趁现在,把心态稳一稳。”
李嘉俊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自己的失望:“我真没想过,自己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宋天祺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怎么,是今天天气不好让你压力太大了?要是真觉得扛不住,随时跟我说,这没什么。”
李嘉俊沉默了半晌,才嗫嚅着答道:“也不是跟谁都这样……就这次,特别紧张。”
“哦?为什么?”宋天祺挑了挑眉,“你跟别的老□□、老机长飞的时候呢?”
李嘉俊犹豫了一下,才壮着胆子吐了实情:“跟别人飞都还好。就是……就是一见到你,我这心里就特别没底,特别紧张……”
宋天祺眯起眼,饶有兴致地追问:“咱们这应该是头一回搭班吧?”
李嘉俊缩了缩脖子,干笑道:“首飞就遇上你,那感觉不像是去执行任务,倒像是直接去上刑场。昨晚一看到排班表,我差点想当场‘因病请假’了。”
宋天祺忍俊不禁:“我有那么夸张?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平易近人的,挺友善啊。”
李嘉俊见他态度和蔼,话匣子也打开了,半开玩笑地复述起那些传闻:“大家都说,你的标准高得吓人。跟你飞一趟,强度不亚于参加一次转机长考试。”
“哪有那么严重,谁这么缺德乱造谣。”宋天祺笑着摇了摇头。
聊了几句,李嘉俊渐渐发现宋天祺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看来自己真的是被那些“走廊传闻”给吓破胆了。
“我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反正大家私下都这么说,我就当真了。”
宋天祺劝道:“以后少听那些没影儿的话,都夸张了。其实在这行,新人跟老机长飞,有点压力是正常的。谁还没个当新人的时候。”
李嘉俊像发现了新大陆,好奇地追问:“你当初当新飞的时候,也跟我一样?”
“当然,”宋天祺坦然分享起往事,“我当年在航校和部队飞的时候,表现不见得比你好。说白了,谁刚进一个陌生环境都会有压力,习惯了,这种紧绷感自然就消退了。”
李嘉俊一脸不可置信:“您这么厉害的人,也会……”
“嘉俊,在这行,不存在什么个人‘厉害’的概念。我们靠的是SOP,靠的是整个体系。”宋天祺语气严肃了些,“一次完美的降落,是多方配合和标准流程执行的结果。所以,评价一个飞行员的标准,不在于他个人多出众,而在于他对流程的敬畏和执行力。”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地看向对方:“民航没有个人英雄主义,更没有‘资历即真理’的说法。你们年轻人容易有‘唯前辈论’的心理,但进了驾驶舱,就把这些念头丢掉。在这里,你我职能不同,但在安全责任上,是平等的。”
李嘉俊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理大家都懂,可真遇上事了,还是怂……”
怂什么,李嘉俊没明说,但宋天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宋天祺眯起眼,突然换了副口吻:“所以,我会推荐你参加下一期的‘友好驾驶舱文化’专项培训。”
李嘉俊愣住了:“啊?为什么是我?”
“因为连我都得参加,你们谁也跑不了。”宋天祺半开玩笑地答道。
本来他对这类培训并不感冒,但通过李嘉俊,他意识到或许真的有很多年轻飞行员在面对自己时会感到束手束脚。他想亲自去看看,到底是自己的沟通方式出了偏差,还是这层“身份壁垒”太厚。
即便他对自己的沟通能力有信心,但在飞行安全这件事上,只要不是100%的绝对,在他眼里就等同于50%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