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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仅是辣椒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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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天祺取完餐回到座位,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人。他径直走过去放下餐盘,朝两人点头致意:“许机长、郑副驾,你们慢用。”
许文杰抬起头回应:“慢用。”
许文杰本以为宋天祺不喜欢和陌生人拼桌,但见他神情自若,也就没再多虑,继续专心享用自己的午餐。
尽管身旁两个男人只顾埋头用餐,完全无视她的存在,郑心怡倒没觉得丝毫尴尬,反而觉得这局面更有趣了。她也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享用起自己的午餐。如瀑长发随动作轻掠,偶尔露出的几缕栗色发丝,显得格外扎眼。
那抹突破规制的独特韵味,教人想不注意都难,宋天祺与许文杰自然也都看在眼里。
许文杰小心翼翼地斜睨了宋总一眼,见其并未发作,一颗心才稍稍放下,不敢多说半句。他深知郑心怡实力不凡,不仅国内航司趋之若鹜,连国外大航司也对其青睐有加。既然是公司重点培养的顶尖人才,领导给点不合规制的宽容倒也说得过去。
整整二十分钟,餐桌上的三人全程缄默。许文杰原本就习惯“食不言”,按说这种氛围他该感到更自在才是,可不知为何,坐得越久越觉得气氛有些诡异的凝重。
他琢磨了半天也理不出头绪,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宋总,试图看出点端倪,却不期然撞见郑心怡正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绕着发丝,侧过头,眼波流转间朝宋天祺问道:
“天祺啊,云启航空今天那场备降……你觉得那是机械故障,还是人为疏忽?我倒是看出了点有意思的东西,你想听吗?”
宋天祺用餐已毕,执起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方才不疾不徐地应道:“原因?在主管部门发布官方通报之前,任何揣测都未免偏颇。静候定论,才是最稳妥的。”
郑心怡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淡然,索性开门见山道:“据我观察,是商务舱发生了混乱。确切地说,是机组处置不力,尤其是那位乘务长,在专业水准上有待商榷。”
郑心怡此话一出,许文杰心头一震,刚升起的那点“求生欲”瞬间被好奇心掐灭了。他手里的刀叉像卡了壳似的,切肉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两只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即便郑心怡人脉广博,但在层级森严的信息壁垒面前,较之宋天祺终究逊色三分。许文杰暗忖,在这位能在行业内翻云覆雨的宋总眼里,所谓的“机密”不过是份迟早送达的简报。早在云启航班落地的刹那,他恐怕早已洞悉全局。
宋天祺将刀叉无声并拢,餐巾折叠如初。他抬眼看过去,眸中波澜不惊,却让席间气氛骤然一冷:“这份关于调查结果的消息源自哪里?方便共享一下吗?”
面对宋天祺那句看似平淡却自带压力的反问,郑心怡嘴角微勾,眼波流转间,媚意自生。她红唇轻启,柔声问道:
“天祺是在质疑我的专业眼光,还是在小看我的消息渠道?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这次备降背后的‘真相’,你敢吗?”
宋天祺面色冷峻,语调低沉压抑,深邃的目光如审视般直视对方:“郑副驾,身为民航从业者,航空安全事故不应被视为谈资或赌约。无论在何种场合,对安全心存敬畏,是我们的职业底线。”
郑心怡笑意僵住,两颊因骤然涌上的羞愧而红得生硬。她避开那道沉重的目光,声线微颤:“天祺,私下闲聊而已,又不是在机组任务中……你何必这么认真?”
许文杰此刻觉得,郑心怡这不是在挖坑,这是在给自己掘坟,顺便还把他这个无辜路人也一铲子给埋了。
嘴里的顶级和牛瞬间仿佛透着一股黄连味,苦得他直咧嘴。他坐立难安,走吧,怕弄出动静撞枪口上;留吧,又怕这弥漫的冷气把他冻成冰雕。
挣扎两秒后,许文杰硬着头皮打圆场,对宋天祺道:“宋机长,郑副驾刚接触商业航司的运行环境,在职场面分寸的把握上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磨合。”
他转向郑心怡,神色平静,言语却字字见血:“郑副驾,或许你认为这只是玩笑,但在我们公司,这种轻率的言行并不受欢迎。这不仅关乎内部的职场风气,更关乎公众对飞行员这一职业的敬畏与信任。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无论在什么场合,对任何人。可以吗?”
见许文杰已代为申诫,明确了职业边界,宋天祺眼底的寒意这才稍敛。他顺势收住话锋,语气虽淡,却仍不失肃穆:“郑副驾,如果你真心想探究起因,等调查委员会出具正式结果后,我们可以再进行严肃讨论。”
许文杰心头一松,暗自庆幸抢先掐灭了郑心怡这颗差点冲着自己扔来的雷。趁着这事儿还没烧到他身上,他赶紧低头猛吃,只想在对方再扔出下一个“炮仗”前赶紧吃完离开。
毕竟在这场极度耗费心神的飞行任务后,他的脑细胞已罢工过半,实在没余力应付这位看似花容月貌的麻烦。
宋天祺扫向许文杰那张阴晴不定、写满“想逃”的脸,心下觉得好笑,面色却依旧冷峻。显然,他今天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人。
宋天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骨瓷杯沿,动作矜贵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缓缓转头,那道如深渊般的视线重新落在郑心怡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审视:“郑副驾,与其把精力浪费在关注对手身上,我倒希望你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件更值得关注的事上。”
不仅郑心怡一时愣住,就连在海盛“历练”六年、练就了一身生存本能的许文杰也警钟大作:此刻坐对面的不再是那位和蔼克制的“宋总”,而是民航界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宋机长”。
宋天祺抬眼看向郑心怡,目光已然恢复了机长在驾驶舱内的绝对冷峻:“郑副驾,你今天的勤务结束了吗?”
面对这种级别的威压,郑心怡并未退缩,反而优雅地挺直了脊背。她微微抬高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完美的矜持:“是的,宋机长。下午三点回海宁的航段。我自己的勤务安排一向烂熟于心,不劳您费心提醒。”
宋天祺并未理会她语气中隐含的挑衅,只是微微敛目。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桌面上,节奏缓慢却沉重,如同某种无声的警告。
“即便勤务结束,只要你身着制服出现在空侧区,就必须无条件执行《员工仪表着装规范》。难道入职培训没教过你什么是职业素养?还是飞行部的《运行手册》,你从来没有认真翻阅?”
郑心怡如坠冰窖。她心知海盛对仪容的要求近乎苛刻,只是方才航段结束,她去洗手间拆下发髻想松一松头皮,本打算执飞下一班前再重新整理。
“宋机长,现在毕竟是休息时间……”郑心怡故作委屈地抿了抿唇,甚至带了点撒娇的尾音,试图将这种违规行为大事化小,“我连飞了两段,头皮实在勒得难受才暂时松一下,打算过会儿就弄好。您应该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然而,她的话音在触及宋天祺那道毫无波澜、甚至堪称冰冷的视线时,戛然而止。
宋天祺神色从容,语调依旧维持着职业化的平稳:“郑副驾,关于5S管理标准中的‘素养’一项,要求即便在任务间隙也要保持职业状态。”
他微微敛目,话音稍顿,给对方留出反思的余地,片刻后才不疾不徐地续道:“第一,公司强调统一性,须避免超出规范的个人装束。第二,发色应保持天然原色。第三,只要身着制服身处空侧区,均须严格执行仪表规范。用餐结束后,请立即按照标准整理好个人仪容。”
许文杰冷眼旁观,只见郑心怡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脸庞,随着宋天祺公事公办的陈述一寸寸褪去血色,最终变得苍白颓然。那份万种风情、自信妩媚的姿态,在绝对的专业准则面前几乎溃不成军。显然,这位向来顺遂的天之娇女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遭遇如此不留情面的职业质疑。
世人常以为美貌是通行的特权,但在宋天祺眼中,唯有准则,众生平等。
宋天祺见郑心怡已然低头噤声,便转而看向桌上的另一位。既然是共进午餐,一桌三人,自然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许机长……”
许文杰心头一跳,暗叫不妙。怪只怪自己非要凑这桌热闹,更怪郑心怡玩火自焚还要拉个垫背的。
“你的领带偏了三度,等会儿记得整理一下。”宋天祺起身,语调依旧平和,眼神里却带了一丝极浅的笑意:“还有,吃饭别像在赶‘上客’。身为飞行员,我们的职业寿命可是跟胃的健康状况挂钩的。我先走一步,两位慢用。”
宋天祺言罢起身,单手扶着行李箱,另一手稳稳端起托盘。他在餐具回收处将残余物分门别类,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仪式的复位。随后,他那挺拔的身影便融入了穿梭的人潮。
另一边,周敬修一行人也已餐毕。看到宋天祺经过,众人纷纷致意,他皆一一颔首回应,步伐稳健地走向机组休息室。
片刻后,周敬修瞧见许文杰垂头丧气地走回来,那副霜打茄子般的模样让他不禁诧异:“许哥,这是怎么了?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
许文杰长叹一声,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仍僵坐在原位的郑心怡——那姑娘估计还没从刚才的职业打击中回过神来。他没脸细说餐桌上的窘境,只意兴阑珊地回了句:“别提了,今天这顿饭,我是就着手榴弹吞下去的。”
周敬修是恒川人,天生吃不了辣,在这方面可谓经验丰富。他闻言咂咂嘴,安慰道:“我早跟你说过了,同川菜辣得出名,下筷子前得先打听清楚,不然真能辣得你肝肠寸断。”
许文杰嘴角一抽,神色复杂地吐了一口气:“是啊,辣,那是真够辣的。敬修啊,以后你也小心点。哥哥我今天算是交了学费,先给你提个醒,以后你要是‘中招’了,可别怪我没预警。”
周敬修爽朗一笑,浑不在意:“我有经验,没事的,哥你放心吧。”
许文杰听着这话,总觉得似曾相识。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猛地记起来——
他看着周敬修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啊~原来世间万物,皆可遗传。尤其是这种对“危险”毫无自觉的盲目自信。
——
宋天祺步入机组公共休息室,却并未寻座歇息,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处名为“东和”的图书角。那里常年陈列着各类航空领域的专业书刊。
平素职员们执勤繁忙,航段间隙的丁点时间,大都用来闭目养神或舒展筋骨,鲜有人会对那些枯燥乏味的专业读物感兴趣。因此,“东和图书角”素来冷清,犹如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终日无人问津,更别提有人会驻足流连。
宋天祺步至那座仅五层高、宽约两米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著作,封面印着《航空工程空气动力学》。
这本被无数飞机设计专业学生奉为经典的著作,曾以其浩瀚的知识体系震撼过当年的他,而如今,他早已将这座宏观的知识宝库悉数掌握。
他在家中收藏了此书的四个版本,从珍贵的首版到最新的修订版应有尽有。然而,唯独眼前这本封面略显磨损、书角卷起的旧书,对他而言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他拿着书走向近处的一处休憩位,取出一支蓝墨水笔,轻车熟路地翻至第88页。果不其然,书页间静静夹着一叠对折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全是书中原题的详尽推导与解答。
大约几个月前,宋天祺便察觉到这处冷宫并非只有他一名访客。还有另一个人,或许是位对航空工程怀揣热忱的年轻飞行员,也盯上了这本大部头。
初次翻开此书时,他偶遇了第一张纸条,出于专业习惯扫了一眼,发现那道气动力学习题的推导存在几处瑕疵。他一时兴起,便提笔在旁落下了几处批注,随后原样放回。
待到下次重逢,旧纸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新的解答,开头还端正地写着一句致谢。这种跨越时空的笔谈就此拉开序幕:有时是复杂的公式推演,有时是运行技术的探讨,偶尔也会夹杂一两句关于飞行日常的琐碎。这本枯燥的专业书,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交流媒介。
起初他习惯用红笔批阅,后来发现对方并非泛泛之辈。对方用黑墨水书写,他便改用蓝墨水回应。
这本《空气动力学基础》俨然成了两人的特殊纽带。宋天祺有时也觉得对方是个有趣的人,曾动过留下联系方式结交一番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他想,若对方本就职于海盛,那便顺其自然;若是其他航司的人,他倒真生出了几分挖角的心思。
毕竟,面对一棵难得的“好苗子”,没有哪位优秀的管理者不想收入麾下。
宋天祺正提笔批改今日的习题,宋志成的电话便打了进来。通常若非要事,宋志成绝不会在勤务时间叨扰,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他没有迟疑,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宋志成每日忙得焦头烂额,素来无心寒暄,开门见山便问:“刘夫人联系过你吗?”
宋天祺放下笔,指尖划过屏幕确认了一遍通话记录,冷静作答:“没有,出什么事了,哥?”
宋志成声音冷冽:“云启航空客舱闹事那桩丑闻,你姐夫应该跟你透过底。刘安现在已经被拘了。刘夫人正四处奔走,想把这事儿压下去。我料定她迟早会求到你头上,先给你提个醒,别念及旧情去蹚这趟浑水。”
宋志成口中的刘安是刘家长子,早年与宋天祺同属一个圈子。只是宋天祺考入航院后,人生轨迹渐殊,与那些纨绔子弟便再无往来。
“知道了。”宋天祺简短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宋志成像是刚发过火,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我刚得到消息,这段时间那几个纨绔子弟又搞出新花样了。平时总用私人飞机出行,不知谁出的主意,租下整个商务舱,然后打赌,看机组人员会不会按他们的荒唐要求做。刘安就是参与了这个愚蠢的游戏才闯了祸。”
听到“打赌”两个字,宋天祺就感到不适。他也曾是个纨绔子弟,所以知道像刘安这样的人有多嚣张跋扈。买私人飞机炫耀没人管,因为那属于个人行为,不涉及公共安全,但拿商业航班当游戏玩,那刘家权势再大,也会被天下人指责教子无方。
“在调查机构出结论前不好说,但云启肯定把他拉进禁飞黑名单了。”宋志成停顿了几秒,接着说:“致远也已经和海盛管理层开过会了,计划改革售票系统,防止类似事件发生。”
宋天祺问:“哥,海盛准备把刘家人也拉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