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云端的温度》白米娘

20、久违的人间烟火 （上）

　　在搬家公司装车的这段时间里，小叶联系了物业管理处，告知情况并请求允许将物品搬入公寓。

　　物业核实时间及相关手续后，建议她先租用自助仓储（迷你仓）进行寄放，待办结搬入申请后，再择期搬运，以最大限度减少对周边住户的影响。小叶觉得建议十分合理，工作人员还热情地帮她联系了附近一家性价比极高的仓库。

　　支付完租金后，小叶通知搬家师傅更改了目的地，并请他们联系公司重新核算费用。

　　李雪莹的行李总算有了妥善安置。小叶打算等帮她办妥居住登记并获批搬入许可后，再着手将行李搬进公寓。

　　由于小叶此前已向物业报备过亲友随同入住的情况，回到小区时，物业已预先录入部分信息，随后引导她通过微信小程序完成了自主申报。

　　岁末年初，由于探亲访友人员流动频繁，小区进一步强化了外来人员留宿登记制度。办理期间，工作人员还发放了反诈宣传单，内容涵盖消防安全、环境卫生等，并特别提醒要提高警惕，防范针对独居女性的骚扰行为。

　　物业人员也知道小叶平时一个人住，经常早出晚归，很容易被不良分子盯上。得知她母亲要搬来同住，工作人员总算松了口气，但还是细心地提供了物业24小时值班电话。

　　这是李雪莹第一次走进女儿的公寓。她多年深居简出，从未接触过如今这种现代化智慧社区，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陌生。毫不夸张地说，她就像一个从过去穿越到现代的人，面对眼前陌生的一切，心中难免有些束手束脚，生怕出点什么差错。

　　小叶深知母亲的局促，从物业办公室到公寓的路上，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

　　她趁机介绍起周边的环境，比如小区公园、便利店，还有垃圾分类、清运时间、固定停车位等物业管理规定。在小叶的引导下，李雪莹紧绷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明白自己与社会脱节太久，这种隔阂感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时代遗忘。

　　这正是叶征的终极目的：摧毁她身为现代空乘的所有骄傲，将那个曾在云端肆意翱翔的灵魂，生生折断双翼，拖入平庸与无知的深渊，化为一个落后、土气且畏首畏尾的卑微老妇。

　　他企图碾碎她的自尊，剥夺她的自我认同，令她陷入社交恐慌并畏惧外界，终生囚禁在那座窒息的身心牢笼里。

　　步入电梯时，看到控制面板上那一排从未见过的按钮和触控符号，李雪莹有些茫然。小叶耐心地在旁边指导，并鼓励她亲自尝试操作。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小叶看到远处有一位背着孩子的女士正匆忙赶来，手高高举起示意。小叶毫不犹豫地按住了开门键。

　　那位女士见电梯门开了，不仅没有放慢脚步，反而加速冲了过来。进入电梯后，她连声向母女俩道谢。小叶见她又是背孩子又是提东西，便主动询问她住几层，顺手帮她按了楼层。

　　“谢谢，谢谢你们两位。”那名女士显然是跑过来的，喘得厉害，满脸通红，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她也是这栋楼的业主，平时跟小叶打过几次照面，也住在15楼，算是对门邻居，但一直没机会说上话。

　　趴在妈妈背上睡得正香的小女孩被颠了几下，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但抵不住困劲儿，很快又歪着脑袋睡着了。见这情形，三人都心照不宣地噤了声，想让小家伙多眯一会儿。电梯下到三楼时，门“叮”的一声开了，门口站着个魁梧的男人，披着件貂皮大衣，指缝间夹着根雪茄，正对着门外吞云吐雾。

　　见电梯门开了，他下意识就想往里迈步，可一瞄见里面的女人和孩子，像被电了一下似的，赶紧缩回脚，满脸尴尬地大声嚷道：“哎哟，抱歉抱歉！真对不住，我不知道里面有小孩。你们先上，我等下一趟。不好意思啊，各位！”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退出了电梯，那动作快得惊人，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劝他掐了烟再进来，人影就消失在走廊了。

　　小叶见状撇了撇嘴，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嗓门说：“这大叔也太自觉了，整得咱想怪都怪不着。”

　　李雪莹平时最烦烟味儿，要是那人真掐着烟进来，她准得提醒两句。可眼下这人的举动倒让三人都心生好感，不禁暗自点赞，真是人不可貌相。

　　电梯下到五楼，门一开，走进一对挺年轻的小情侣，手里牵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是那种个头高大、立耳的杜宾犬。

　　李雪莹天生怕狗，尤其发怵这种大块头的外国犬。虽说叫不出具体品种，她还是下意识地护在女儿身前。那位带孩子的女士见大狗没戴嘴套，也吓得不轻，往电梯角落里缩了缩。

　　小叶倒是不怕狗，多年职业生涯的严苛历练，让她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沉稳，以及一种本能的社会责任感。眼看那对男女要牵着没戴嘴套的杜宾犬挤进电梯，小叶立刻侧身绕过母亲，抢先一步挡在电梯口。

　　她不卑不亢地迎向对方的视线，语调平和，字里行间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先生，小姐，不好意思。电梯里有小孩和女士，空间比较窄。按法规和小区规定，大型犬在公共场合必须佩戴嘴套。为了大家的安全，也为了不给两位添麻烦，还是请先给狗狗戴上嘴套再进来吧。”

　　其实，遛狗必须戴嘴套的规定从年初起，媒体就翻来覆去地宣传，物业也专门组织过宠主宣导会，发了传单，还要求大家签署了文明养犬承诺书。

　　小叶不信这对年轻人压根儿不知道规定，她暗自打量两人的神色，见那女生眼神闪烁、有些犹豫，心里便断定：他们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知故犯的行为更让小叶不想退让半步。

　　那位男青年见有人出头，脸登时就拉了下来，嗓门猛地抬高，扬着下巴挑衅道：

　　“你算哪根葱啊？跟我这儿装什么大头蒜呢？跑这儿来教我做事？我告诉你，我这狗比你都贵！光是送去国外的训犬学校就花了六位数，打的都是进口疫苗，你拿它跟那些脏兮兮的流浪狗比？简直是笑话！我有的是钱赔，但我家宝贝儿就是不戴那玩意儿，憋着它你赔得起吗？”

　　小叶余光扫过那只正张嘴哈气的杜宾犬。这小家伙聪不聪明她确实不清楚，但就冲它主人能说出这种话，那身皮囊之下到底有几分教养，也就可见一斑了。

　　“我没那本事分辨这狗受没受过训。但我知道，遛狗不戴嘴套最高罚款一千元。要是真出了意外，主人不仅要赔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得面临民事诉讼，犬只也可能被强制收容。此外，这事儿一旦记入信用档案，对名誉、征信还有升职加薪都有影响。两位最好掂量掂量。”

　　男人听完这番话，脸色变了又变。但在女朋友面前，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劲头窜了上来，再有理的话听着也刺耳。他梗着脖子，就是不愿认怂。

　　他不顾女朋友拽他的袖子，沉着脸，恶狠狠地拽着狗就要往里冲。李雪莹和那位女士都被这架势吓得面露惧色。

　　小叶深知跟这种“杠精”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只会激化矛盾。她果断转身对李雪莹说：“妈，咱们先出来，等下一趟吧。”

　　李雪莹立刻点头。她觉得这主宠二人都不太对劲，与其为了抢那几分钟去冒险，不如安全第一，宁可慢点也得稳当。那位女士见小叶母女退出，也没胆量单独跟那对男女同乘。电梯内宠物伤人的惨剧屡见不鲜，何况她还背着女儿，万一真出点闪失，后悔都来不及。

　　那男人见三人被迫退让，非但没有半点愧色，反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一副稳操胜券、不可一世的模样，像看失败者一样轻蔑地扫过她们，随后变本加厉，在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极其嚣张地冲小叶竖起中指，那张由于自傲而扭曲的脸上满是不屑与挑衅。

　　电梯门刚一合上，小叶就果断掏出手机拨通了物业保安部的电话：“喂，你好，我是15楼07室的业主。刚才3号梯有一对男女牵着成年杜宾犬，没戴嘴套，且观察到有流涎迹象，不排除有发病或失控的风险。考虑到同梯有妇女儿童，安全起见我们已先行退出。请物业尽快核实并按规定处理，以免发生意外。谢谢。”

　　物业人员接报后不敢怠慢，立刻调取3号梯的实时画面。确认属实后，管理处迅速下达指令，让巡逻保安带上违规告知书现场拦停。

　　由于相关规定出台已满一年，物业执行力度极强：凡有违规者，无论初犯还是累犯，一律现场开具罚单，绝不给予口头警告。

　　同电梯的那位女士目睹了小叶行事果断且有理有据，心中平添了几分好感，便主动自我介绍道：“你好，刚才真是谢谢你。我姓李，住1503，就在你们隔壁。”

　　小叶露出礼貌的微笑回应：“叫我小叶就好。这是我妈妈，她也姓李。”

　　李雪莹向这位年轻妈妈温和地颔首致意：“你好。住得这么近，以后多走动。”

　　“哎，阿姨您好。刚才真是多亏了小叶，不然我一个人带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女士忙不迭地回应，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等下一趟电梯没花多久。巧的是，电梯里正是刚才那位抽烟的男士。看到她们三位，他有些意外。李女士快人快语，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那男士听完，气得直拍大腿，忍不住骂道：“那俩人确实不像话，简直是小区里的毒瘤！”

　　他常住这儿，也撞见过那对男女遛狗，回回都不戴嘴套。虽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身材也魁梧，可瞧见那硕大的杜宾犬就这么敞着口鼻，心里也直发怵。他也上前提醒过几次，可对方根本不理这茬，依然我行我素。

　　李女士提起那狗刚才的状态，男士也深有同感，觉得那狗看着不太对劲，万一真发了疯，后果不堪设想。

　　小叶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怎么搭话。她常在机场见到那些负责搜救和查验行李的K9警犬，也曾听带犬的警官聊过：由于工作环境嘈杂、压力过大，犬只容易出现应激反应。刚才那只杜宾犬焦躁的眼神和异常的流涎，确实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虑，那是极度不安甚至失控的前兆。

　　电梯到达楼层开门后，小叶给管理处信息平台发了条消息，说明了自己对那只杜宾犬健康状况的疑虑。她特别建议物业，除了按章处罚，最好能联系专业的动物保护组织或救助机构介入。

　　她希望通过专业人士的检查与评估，让那只可能正承受巨大压力的狗狗得到应有的照护与疏导，而不是在无知主人的手中沦为随时可能爆发的“定时炸弹”。

　　小叶的公寓约七十平米，一室一卫的户型，客厅、厨房一应俱全，阳台正对着天港机场的方向。一个人住，本该显得宽敞，此刻却透着几分冷清。

　　进屋后，小叶顺手按开灯，侧身让母亲先进，自己才拎着行李箱跟进来。她从鞋柜里翻出那双厚实的棉拖鞋递给母亲，笑着叮嘱：“妈，快换上，这地板凉，别冻着脚。”

　　李雪莹环顾四周，眉头微蹙。这屋子虽不算小，却空旷得有些过头了。客厅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极小的小茶几，角落里的挂衣架也是空荡荡的。屋里的温度似乎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反而因为这种视觉上的冷清，让人心里生出一股凉意。

　　小叶捕捉到母亲那带点审视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我平时大多时间都在天上或外地，家里就没怎么折腾。再说了，现在不都流行‘极简主义’吗，我也跟个风。”

　　李雪莹轻叹一口气，心疼地捏了捏女儿那张清瘦的脸：“这哪是极简，分明是冷清。走，带妈去厨房看看，看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为了在忙碌的飞行间隙挤出点时间，小叶在厨房家电上可谓下了重本。厨房虽窄，但电磁炉、电饭煲、电热水壶、微波炉一应俱全。

　　李雪莹见状刚感到一丝欣慰，觉得女儿起码还知道开火做饭照顾自己。可这点好心情没维持多久，她就瞥见水槽里横着几个没洗的碗，碗底还残存着泡面汤的油渍。

　　小叶正把行李箱往卧室里拉，猛地想起早上的碗还泡在那儿，慌忙折回厨房，正撞见母亲盯着那几个脏碗看个没完。

　　“妈……我，我马上洗！”

　　李雪莹也是从随心所欲的年纪过来的，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还是严肃地叮嘱道：“霜霜，你做飞行员这一行，身体健康和饮食习惯最重要。不能因为忙或者懒就总拿方便面凑合，那玩意儿没营养，吃多了身体哪扛得住？”

　　面对母亲的训导，小叶哪敢反驳半句，低着头默默戴上手套准备洗碗。李雪莹却一把抢过手套，嗔怪道：“洗洁精在哪儿？妈来。你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头发衣服都湿透了，捂久了最容易感冒。”

　　见小叶还在犹豫，李雪莹干脆把她推出了厨房，催她快去保暖。还不忘隔着门问一句，家里还有什么食材，洗完碗顺便把晚饭做了。

　　进浴室前，小叶特意把红外取暖器拉进厨房，想给母亲匀点热气。

　　等她洗完澡出来，屋子里已经暖和了不少，空气中还弥漫着煎蛋、麻婆豆腐和海带汤交织的香气。那是久违的人间烟火味，让这间冰冷的公寓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李雪莹见女儿出来了，长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背后，便擦干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想帮她吹干。小叶有些不好意思，想抢回来自己弄，却被母亲一巴掌轻拍在手背上定住了。

　　“你这头发也太长了，工作的时候不碍事吗？”李雪莹一边帮女儿梳理着长及腰际的发丝，一边轻声问道。

　　小叶刚洗完澡，白皙的面颊透着红晕，像个孩子般笑着应道：“上班的时候我都编成辫子盘得死死的，一点儿都不会散，戴帽子和氧气面罩都没问题。”

　　李雪莹坐在她身后，手指轻抚过那些因长期紧缚而略显干硬的发丝，叹了口气：“长年累月盘这么紧，头皮哪受得了？不仅容易头疼，发际线都要往后移了。你要不考虑剪短点儿？利索，也更安全。”

　　小叶从小到大一直蓄着长发，有些纠结地揉了揉发梢：“我从来没试过短发，万一剪了不好看怎么办呀？”

　　“剪短了也绝对漂亮，你再好好想想。”李雪莹温声说着，余光瞥见火上的白粥熬得差不多该搅拌了，便起身去关火，朝客厅喊道：“霜霜，吹完头发就快来吃饭。”

　　“好嘞！”

　　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家常菜，只要沾了“家”这个字，尤其是出自母亲之手，便成了这世上最合胃口的珍馐。

　　不知隔了多久才吃到妈妈亲手做的饭，小叶胃口大开，边吃边赞不绝口。可看着女儿开心的模样，李雪莹心里却满是心疼。

　　在外人眼里，女儿行事利落、成熟稳重，干着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可关起门来，这日子却处处透着股漂泊的不安定感。

　　冰箱里几乎翻不出像样的食材，米袋快见了底，连调味罐也大多空了。这哪像个家，倒更像是个临时落脚的驿站。

　　“霜霜，以后妈给你做好饭带去公司，别总在外面凑合了。”

　　能吃上家里做的热乎饭，小叶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她心里猛地一沉，想起那件事还没敢跟母亲开口——她正背着另一套公寓十五年的房贷。这要是让母亲知道了，少不了一顿埋怨，更别说劝她搬去那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