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寒冷指尖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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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思彤不愧是女中豪杰，五六杯酒下肚，脸色依然如常。
反观，她那位男朋友，才被管制员们轮番敬了一场，脸就已经红得像只熟透的大虾。众人见状，登时收敛了灌酒的心思，心照不宣地改以茶代酒。
得知雨势远超预期，黄思彤的职业本能让她不由得锁紧了眉心，担忧地感慨道：“十二月还下这么大的雨，确实少见。天气越来越反常了，照这样下去，民航局早晚得针对气候变化出台新规。”
宋天祺也深表赞同，补充道：“预报说这雨得下一整夜，明早又是大雾天，塔台席位上的人今晚怕是合不了眼了。”
宋天祺话音刚落，黄思彤拿出手机，屏幕恰好亮起，小叶发来的信息便跳入眼帘。
「对不起，我参加不了你们的聚会了。我现在就在餐厅门口，你能出来见一下吗？ 」
黄思彤原本还对小叶心存芥蒂，可见到这条信息，心头的阴霾终究散去了大半。
她顺势放下手中的茶杯，朝众人点头示意自己失陪片刻。临走前还不忘严厉“警告”宋某人和君某人，绝不准趁她不在，又去灌陈明的酒。
陈明融入得很快，听大家深入探讨气象对空管的制约，也顺势请教了几句。即便他对此早有钻研，但隔行如隔山，有些业内门道确实难窥全貌。
从陈明请教时的严谨态度里，宋天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想考取私照的念头。
面对陈明关于恶劣天气导致工作量过载的担忧，大家显得颇为淡定，纷纷解释起各自职位的应对之道。他们告诉陈明，今晚塔台由陈芷晴主调，只要有她在，局面定能有条不紊。
陈明曾听女友提及过这位新调任的管制员。论资历，她虽稍逊于思彤，但论水平，却足以与任何前辈比肩。毫不夸张地说，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典型，也是黄思彤见过的最具天赋的管制员。
林君翰正想问问宋天祺圣诞排没排班，打算趁着自己到时轮休请大家喝一场，谁知一回头，却发现宋天祺正准备起身。
林君翰调侃他道：“你这滴酒未沾的，跑洗手间跑得倒挺勤快啊？刚才不是才去过吗，怎么又去？还没到四十呢，难道就得职业病了？宋老兄，我这心里替你发愁啊。”
席间一大半人都已年过三十，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纷纷掩嘴偷笑。唯独那两名刚入行的年轻管制员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开口，一脸单纯的迷茫。
宋天祺哪会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少在那贫嘴，我出去打个电话。”
“鬼才信你。”林君翰一脸得逞的坏笑，冲着宋天祺离去的背影调侃道。
宋天祺并未理会身后林君翰的调侃，径直走出了包厢。他起初确实是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但走到一半，便转身折入了另一条通往大堂的通道。
包厢内本是隔绝了喧嚣，跨出门槛的一瞬，风雨的肃杀之声才骤然真切。雨势倾盆，顺着高耸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灯火。
大堂里，保洁阿姨正俯身擦拭着宾客带入的斑驳雨渍。宋天祺驻足片刻，目光落在由于刚刚拖过而光可鉴人、水气氤氲的地砖上，为了不踩坏那份辛苦维持的洁净，他特意放轻脚步，静悄悄地绕道而行。
从接待台的位置望去，宋天祺看到黄思彤正与一名身着飞行员制服的人低声交谈。
起初，黄思彤的身影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令他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好在对方身材高挑，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黄思彤的发顶，在半空中与小叶的目光无声相撞。
短短几秒的眼神交汇，宋天祺发觉今日的小叶，与印象中大相径庭。那双眼深如古潭，表面平淡如水，实则不露锋芒，在那从容的波光下，隐约漾着一丝不染尘嚣的坚定。
撇开在无线电波里那些被她“隔空过招”的过往，宋天祺眼中的小叶，一直是个通晓人情世故、体贴稳重的学姐，也是位极具责任感、平易近人的同僚。
自第二次在 Punto 偶遇起，他便知她外貌出众，而今更发觉，她的那双眼睛亦是极美的。依旧是那般清澈宁静，只是在岁月的打磨下，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份敛藏于心的气度。
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疾风骤雨的洗礼，洗净了铅华，正如那雨后的柳色，愈发青翠。
两人的关系本就是碎片般的拼凑，借由旁人的引荐才有了些许交集。宋天祺自觉此时并不宜唐突上前，于是只在远处默默点头，致以一份遥远而克制的礼数。
“宋哥，晚上好呀！”
宋天祺闻声停下脚步，见黄思彤与小叶都望向自己，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微澜，便顺势折返走向两人。待走到近前，他礼貌地向小叶伸出右手
“小叶，你好。”
小叶见他主动伸手，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取出一块手帕，细致地拭去指尖残存的雨水湿气，这才回握过去。
触手的一瞬，宋天祺暗自心惊。那份寒意直透掌心，仿佛握住的并非指尖，而是一块刚从冰水中捞出的碎冰。
小叶亦察觉到指尖的温度有些失礼，略显赧然地低声应道：“抱歉，我的手太凉了。”
黄思彤初见小叶时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从机场一路徒步而来。小叶虽未被淋透，但衣襟处落了些许斑驳的水渍，发梢也沾着几点晶莹。
这确实是个意外，方才小叶正忙着搬运行李，大雨便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所幸制服外套自带防水内衬，外层虽被雨水打湿，透着些许潮气，里边的衣物却被护得严严实实，并未遭殃。唯独那双手在冷雨里浸了片刻。
黄思彤虽纳闷宋天祺为何会出现在大堂，但也没多问，只当来了个现成的“苦力”。宋天祺刚收回手，她便顺势将两个礼品袋塞入他怀中。不必言说，这定是小叶带来的心意了。
宋天祺的视线移向那束粉色乒乓菊。几朵圆润的花球经过精巧构思，竟然被拼凑成了一匹匹娇憨活泼的小马形象，栩栩如生，显然是费了心思的私人定制。粉嫩的花瓣间还挂着几点晶莹的雨滴，在灯光下闪烁，让整束花在湿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灵动温暖。
“你出来这么久，我可不敢保证回去时，明哥还能不能在那儿撑住。”宋天祺看向黄思彤，唇角微扬，语调里多了几分随性的调侃。
“我就和小叶交代两句。”黄思彤回眸应了一声，随即更加小心地搂了搂怀里那束娇嫩的花，真诚地对小叶说道，“替我谢谢阿姨，这份礼物太窝心了。”
宋天祺听罢，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见长廊幽深，除却几名步履匆匆的服务生，并未瞧见长辈的身影。他正心生疑窦，便听见小叶轻声开口：
“好，那我不便多加打扰，这就先告辞了，咱们改天再聚。”她微微颔首，笑意清浅，言辞间透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亲近。
她说完，又朝宋天祺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撑开伞，步入了门外的雨幕中。
虽心中存了几分诧异，宋天祺却并未多言。他仍静立原处，直到那伞下纤细的身影逐渐没入昏暗的夜色，才收回视线，随黄思彤一道返回包厢。
返回包厢的路上，宋天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小叶撑伞步入雨幕的背影。冬日制服剪裁利落，愈发衬出她清冷出尘的气质，在那片混沌的雨色中，好看得有些落寞。
可惜，两人的关系似乎始终困在原地。他们仅仅是“相识”，既无黄思彤那般亲厚，也不像林君翰有学长学弟的情分；既没有周敬修那层学姐学妹的照拂，更无马敬仪那种公事公办的同事关联。
说白了，若想让这份平淡的关系再进一步，竟寻不到半个体面的由头。尽管她的微信账号近在咫尺，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堂堂正正发送好友申请的借口。这种无处着力的虚空，竟让向来从容自信的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几分鲜有的无力感。
行至半途，宋天祺才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刚才怎么不留留她？”
黄思彤轻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叶还得送妈妈回家呢，我哪好意思硬把人留下？只能等下次机会了。”
话落，她示意了一下宋天祺手中提着的两个礼品袋：“这是小叶妈妈专门送咱们俩的。我也挺不好意思领这份情的，可实在没法推，人家大老远排队买好，还顶着大雨亲自送过来，这份心意哪能拒得掉啊。”
宋天祺垂眸看向手中的礼袋，心中了然。虽仅有几面之缘，他也早已看清了小叶的性情——别人待她好一分，她必还以十分。她总是在用那颗赤诚的心去换取真心，从未想过要占谁半分便宜。
这种分得极清的行事准则，让他觉得难得的同时，也隐约察觉到一种不易逾越的边界感。
像这种性格的人出门在外，十有八九是要自己吃亏的。
黄思彤哪知道宋天祺的思绪早已飘远，见他发愣，便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吐槽道：
“你们几个大男人真该学学人家小叶送礼的眼光，一瞧就是用了心思的。再看看你们送的那些，不是大就是重，不是正方形就是长方形，一点情调都没有。我想拍个照发朋友圈，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才好看。”
走到了包厢门前，宋天祺伸手拉开门，绅士地让黄思彤先行，这才不急不慢地答道：“我们的礼物你就不用费心拍了，有这束花撑场面不就够了？”
包厢内，众人一眼就瞧见了黄思彤怀里那束造型独特的乒乓菊，赞叹声此起彼伏。唯独林君翰眼尖，视线越过那簇喧闹的花影，落在了宋天祺手里拎着的那两个点心袋上。
林君翰凑近一瞧，挑眉道：“哦？传统蛋挞，还有巧克力跟酒啊。那丫头可真够心思伶俐的。”
宋天祺顺手将礼袋放在一边，黄思彤便笑着招呼大家把点心分了，毕竟这类点心趁热吃才最香。陈明见状立刻起身帮忙，一边拆盒一边自然地分发给座上众人。为免大家客气，他还打趣道：“刚吃完咸的，正好来点甜的垫垫底。”
刚吃过咸鲜的席面，此刻谁都想换个口。点心盒一开，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弥漫，勾得众人竟又生出几分饿意。
重新落座后，宋天祺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待那股燥热压下去些许，他才看向林君翰，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倒是猜得准，怎么就断定是她送的？”
林君翰挑眉应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那丫头发微信找我借会员优先卡买东西来着。”
宋天祺听罢只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只蛋挞，看得那叫一个心无旁骛，倒像是在审视什么机密航线图似的，半晌也没咬下一口。
原以为两盒装的都是蛋挞，没成想另一盒竟然是个奶油蛋糕。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把这当成了黄思彤的“相亲推介会”，倒真差点忘了这也是她的生日宴。
黄思彤一瞧那水果奶油蛋糕，眼睛都亮了。蛋糕表面画着起飞跑道，上头还立着个胖乎乎的小飞机。
或许是蛋糕师傅对飞机没啥研究，竟然捏出了一个圆滚滚、胖嘟嘟的小飞机。奇怪的是，那机头瞧着像是波音的血统，机尾却硬生生安了个空客的款。这“不伦不类”的造型，惹得在座几位专业飞行员瞪大眼睛研究了半天，也没能认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混血”机型。
几位认识小叶的管制员听闻这份礼物的来历后，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发给那位“罪魁祸首”。
大家一边起哄一边调侃：身为飞行员，竟然拎了个这种“四不像”的飞机蛋糕进来，简直是职业生涯的污点，必须罚他在空中盘旋个十圈才准落地！
通常蛋糕店都会附赠些庆生配件，于是席间有人忙着组装纸质皇冠，有人往蛋糕上插蜡烛，还有人重新布置起包厢，试图营造出几分温馨的生日氛围。
对黄思彤而言，这虽不是她经历过最奢华的生日，却是最令她动容的一次——有挚友在侧，更有这份意义非凡的礼物。
林君翰手扶着灯控开关，在那儿杵了快十五分钟。眼见这帮人还没捯饬完背景墙，他忍不住冲自家好友抱怨道：“宋老！你别搁那儿当植物人发愣了行不行？赶紧过来替我一会儿，我这手都快按酸了。”
宋天祺坐着端详那束乒乓菊，偶尔伸手轻轻触碰花瓣，仿佛在研究是什么材料做得如此柔软。听到对面那位不停抱怨，才开口道：“你自己选的，怪我干嘛。”
陈明专门找来服务员帮忙拍照，连声催促着大家赶快各就各位。
坐在C位的黄思彤还不忘叮嘱，一定要在位子里留个空档，回头好把小叶给P进去。众人对着镜头调整了好半天，最后十分有默契地在宋天祺右侧腾出了个位置。
至于到时怎么把人补上去，黄思彤狡黠一笑，拍着胸脯保证她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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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太即便并非真心，在她的操持下也让一切都办得格外顺遂。
行李很快便悉数装上了车，重要物品搁在小叶车里，其余杂物则由单位的运输车拉走。
上车时，李雪莹瞥见混在行李堆里的那束鲜花，一眼便瞧出女儿今晚原是要赴约的，却因自己的事不得不中途折返。她心生愧疚，待小叶发动车子准备回家时，她开口问女儿：“要不要顺路去聚会那边？”
小叶早已给黄思彤发了消息，解释说今晚去不了，礼物改日再补。可这花怕是放不过三天，她原本打算之后另买一束送去。
听完女儿的话，李雪莹却坚持让她先送自己去一趟点心店。
在她看来，人可以不到，但礼数绝不能缺。虽不清楚女儿朋友圈的底细，但听说寿星是机场管制员，她心里便愈发重视起来。
李雪莹曾是空乘，深知飞行员与管制员之间保持私交的重要性。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让女儿在无意间冷落了旁人，甚至影响往后的工作。
小叶平时除了叶征和梁颖诗的事偶尔执拗，其余大多都听母亲的。见母亲坚持，便也顺了她的意，送她去了点心店。结账时，李雪莹执意要自己付钱，说是长辈送给女儿朋友的一点心意。
李雪莹有自己的一套处世之道：身为长辈，对年轻人要大方；面对既是同事又是朋友的关系，更不宜斤斤计较。一分大方，换一分真心。这份潜移默化的观念，或许正是小叶如今待人接物那份周全的源头。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寒冷指尖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