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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尘封的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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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尘封的谢幕
小叶回到李雪莹的院落时,暮色已深,透着几分凄清。见身上制服起了褶皱,她停下步子,细细抚平理整,确认无误后方才举步入内。
这院子本无仆从,凡事皆由李雪莹亲力亲为,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唯有小叶归家时,院落周遭才会平白多出几名女仆晃动的身影。虽名为照顾,实则是叶征布下的眼线,旨在暗中窥探母女俩的一言一行。
因此,这几年来,小叶探望母亲也仅是相对无言。在那半院茶花的映衬下,母女俩只是静默地用膳、赏花,任由这如坐针毡的时光,在无声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见小叶进院,两名女仆面露怯色,忙不迭地退向一旁。
方才正房隐约传出几声尖厉的叫喊,两名女仆虽听得心惊胆战,却碍于职责不敢擅离半步,正不知里头发生了何事。此时见小叶回来,她们深知这位五小姐的脾气,万万不敢招惹,便忙不迭地敛声屏气,畏缩地退到了一边
小叶看向那两名女仆道:“去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装进纸箱,记着,一件也别漏掉。”
女仆们闻言惊愕不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们猜忖着五小姐许是要带走五太太。
一名女仆忍不住哭了出来,在小叶面前哀求道:“五小姐,这件事我们真的做不到。如果让老爷知道,一定会把我们赶出去的。求求五小姐体谅一下,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行,那我自己来。”小叶淡淡应了一句,她向来不爱强人所难。既然她们不敢动,那她便自己动手,无非多费些工夫罢。
想起方才那一幕,小叶不禁暗自思忖:太太失血过重,如今生死未卜。而叶征在得知这桩丑事后,几乎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垮了下去。
梅毒在现代并非绝症,有钱便能治愈。可对视面子如命的叶征而言,这却是刻骨铭心的奇耻大辱。若他真被传染,定会对三太太恨之入骨。别说体面的葬礼,恐怕连块安身之地都不会留给她。
那么……四太太呢?
小叶想到这个女人,背后竟泛起一丝凉意。众位太太中,她年纪最轻,却是‘城府最深’、最令小叶忌惮的一个。
今日之事,巧合得令人生疑。叶家人悉数外出,偏偏只留了三太太看家。而母亲向来被叶征严禁外出,若非小叶亲自领着,绝不敢跨出院门半步。这场所谓的‘偶遇’,实在是巧得离奇。
看来,这一切早有预谋。起初三太太不过是沉溺赌博,可不知从何时起,竟然瞒着人养起了情夫。
身染恶疾又债台高筑,三太太早被逼到了绝路。变卖首饰仍凑不够医药费后,走投无路的她如饿狼般盯上了母亲那点首饰。
小叶没料到,自己竟也是四太太这出‘死亡戏剧’里的棋子。看到三太太身上那些可疑斑块时,她便明白自己别无选择。要么顺着对方的剧本演下去,要么,就等着母亲重演三太太的下场。
四太太既然能让三太太无声无息地染上恶疾,就能让母亲在夜里了无痕迹地病逝。
自幼见惯了叶家的阴险宅斗,小叶深知硬碰硬只会以卵击石。唯有演好对方强加给自己的角色,才有机会带母亲离开这里。
李雪莹见女儿回来,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愁云。她心头一紧,言语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去找三太太了?是不是……她又难为你了?”
小叶没直接回答,反而拉过母亲的手,轻声道:“母亲,今天您怎么想起去园子里走动了?“
李雪莹如实答道:“四太太过来,说是想在咱们院里摘几朵山茶花。走的时候她不小心把手绢落下了,我这才赶紧追出去想还给她,一直跟到花园才追上。”
小叶叹了口气,斟酌再三,还是没把三太太房里发生的事告诉母亲。她答道:“她……没把我也怎么样。母亲,现在我可以带您离开叶家了,往后咱们再也不回这地方了。”
李雪莹深知叶征恨透了自己,怎会轻易放手?她颤声道:“叶征他……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小叶径直走到衣柜前,反手拉开柜门,开始动作麻利地收拾衣物。她没有回头,仿佛是在对自己下最后通牒,又像是给母亲吃定心丸:
“他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今晚,无论如何我都要带您离开这儿。”
李雪莹深知小叶的性子,一旦决意奔赴,便是破釜沉舟,再无回头之日。她明白带自己离去的念头已在女儿心中蛰伏多年,只是往昔从未宣之于口。
今日这番断金切玉般的宣告,足见其心志已坚如磐石,任谁也撼动不得半分。
女儿离家的那段时日,李雪莹曾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暗自惶恐。她原以为小叶认回梁颖诗后,定会对自己这个“假母亲”恨之入骨。孰料,女儿待她始终如旧,那一腔赤诚全然给了她,而对那位亲生母亲,神色间竟只有挥之不去的淡漠。
她看不透小叶为何对梁颖诗如此抵触。
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的自私与盲目,才“绑架”了女儿的金枝玉叶之身,令她沦为受尽冷眼的私生女、受人唾弃的“野种”吗?
小叶那满目疮痍的童年,本该由她去偿还,可如今,那孩子不仅不怨,反而正用她那单薄的脊梁,试图为自己撑起一片清净天地。
小叶分拣衣物时,眼角余光瞥见李雪莹在一旁默然垂首,便知她又陷进了自责的泥淖。
她一边动作,一边放柔了声线:“陈年往事,散了便散了,妈切莫再多思。自孩儿落地起,您便将我视作心头肉,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把您当亲生母亲呢?”
“生恩不如养恩大。这话,我最是明白。”
浸淫于贫瘠与匮乏中长大,小叶深知哺育一名孩童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对她而言,梁颖诗那十月怀胎之苦,终究抵不过李雪莹二十余载的舔犊之情。
听完女儿这番肺腑之言,李雪莹如梦初醒,积压多年的心结终是悄然化解。她此刻看得分明,那份对叶征卑微的爱意早已燃尽,如今悉数倾注到了小叶身上。
心念既定,叶征这个名字便再难在她心中起一丝波澜。那个男人早已恩断义绝,眼前的女儿才是她命里唯一的珍宝。李雪莹全然不顾手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执意与小叶一同收拾。那些伴她度过漫长岁月的旧物,每一件都承载着往昔,她竟一件也舍不得丢。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太太身边的亲信女仆突兀现身,身后还簇拥着四名身强力壮的丫鬟。那亲信言道:
“老爷积劳成疾,突然卧床不起了,现下府里的大小事务全由四太太代为操持。三太太偷拿红钻戒的事已经查实,四太太担心三房少爷回来后会迁怒二位,特意向老爷求了恩典,命我们即刻送二位出府避一避。“
李雪莹闻言满心困惑。多年来,除了她自己,四太太在府里也是个极不起眼的,为何短短几个时辰便能主持家政了?老太太呢?大夫人呢?
小叶听了这话,心里已是一清二楚。她冷眼旁观,那些新来的女仆名义上帮忙收拾,实则四处翻寻。
瞧着那四名女仆在物件中翻弄,显然是在寻找什么,小叶忽然对那女管事幽幽开口:“东西,在湖里。”
女管事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镇定。
然而她坐立难安了半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独自匆匆离去。那四名女仆见状作势要跟上前去,身形未动,便被小叶冷若冰霜的一声喝止定在了原地:
“把屋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妥当,没弄完之前,谁也不准踏出这屋子半步。”
其中一名年轻女仆显然没把小叶的话放在眼里,转身便想溜走。小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声问剩下的三人:“她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答道:“陈凤。”
小叶掏出手机拨通了个号码,语气从容却透着寒意:“陈凤可能有点急事,没打招呼就先走了。麻烦四太太以后再跟她说说,干活时还是要有始有终才好。”
三名女仆见小叶并未当面发难,却是直接告到了四太太那儿,顿时吓得脊背发凉。她们再不敢生出半点旁的心思,埋头干活,心里都明白,陈凤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要倒大霉了。
在叶家艰难度日的这些年,小叶早已悟透了生存之道:量力而行,避重就轻,更深谙“打狗还得看主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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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昌轩是家名声在外的火锅店,紧邻天港机场,成了大家聚会的首选。黄思彤的生日宴兼男友见面会,自然也定在了这儿。
聚会的人头虽然杂,但只有八位,定日子容易,一轮投票就拍了板。唯独林君翰刚飞回海盛,连衣服都还没顾上换,就穿着制服直奔瑞昌轩赴约。
林君翰一坐下就拿起菜单扫了一眼,调侃道:“八个人点了十八道菜,你这是准备办‘珍馐盛宴’啊?看来我那份礼还是送轻了,得回去补个大的。”
黄思彤瞥了一眼占了旁边小桌四分之一江山的巨型礼盒,啧啧道:“补礼物就不必了,不如帮我叫辆货车把这些搬回去。都说了别带东西,结果一个个还是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这儿搞‘公开行贿’呢。”
几位空管听了大笑,眼神纷纷飘向那群飞行员。确实,几位机长副机长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礼物个头惊人,光看那包装纸就知道身价不菲。
宋天祺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显得悠然自得,不紧不慢地接话道:“我们这也是一片苦心,帮你们提前筑爱巢呢。我敢打赌,过了今天,你家里肯定啥电器都不缺了。先说好啊,明年我再送个婴儿床,谁也别别学我!”
一名年轻的男管制员凑热闹地举起手,笑嘻嘻地嚷嚷:“我!我也要预订!我送自动冲奶器,谁也别跟我抢啊!”
“还有我,我送全套胎教书籍,这就先登记上号了。” 另一位也赶紧跟风“排队”。
黄思彤见这群家伙连明年的“进度条”都拉满了,饶是再强大的女强人气场也破了防,一张脸红得比面前那锅麻辣汤底还要诱人。
她没好气地瞪了眼旁边那个正一脸无辜、悠哉喝茶的始作俑者:
“我说你呀,来参加我的男友见面会,穿得这么招摇干嘛?存心想抢我这个主角的风头是不是?”
林君翰听黄思彤这么一说才猛然发现,平时聚会只会白T牛仔裤过日子的宋天祺,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显得人模人样的。
他调侃道:“行啊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打算在兄弟面前搞‘降维打击’是吧?有本事去竞选今年的航司男神,跟东和那帮‘F4’正面硬刚啊,窝里横算什么英雄。”
“林机长说得太对了!每次看见宋机长这么精致,我们都觉得自己像个背景板,以后看你在场我们还是绕路走比较保命。” 旁边的人也跟着插科打诨。
宋天祺不慌不忙地笑回:“今天公司开大会。完会,就直接杀过来了。”
大家听他提到开会,起初还以为是绩效考核或飞安培训,但随即反应过来,那种场合必须穿制服。能穿着一身西装出席的,铁定是管理层的高端会议了。
林君翰看着好友,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爷真是当领导时“偷摸”开飞机,当飞行员时“抽空”当领导。
见时间差不多了,黄思彤的男友——陈明——便张罗着让服务员上菜。其他人立马跟着喊饿,闹腾得让寿星公哭笑不得,忍不住调侃道:
“你们该不会是集体空着肚子,打算把我们吃垮吧?”
作为半个男主人,陈明积极地融入女友的朋友圈。
毕竟在座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全是民航圈的名人。要么是媒体上的熟脸,要么就是那种常年活在黄思彤口中的‘神级人物’。
陈明试探性地问道:“今天大家都能整点儿吧?”
在座的客人们连连点头。他们早已经达成共识,今天摆明了要齐心协力,非得把男主角灌醉不可。
陈明见状,便主动起身给客人斟酒,从宋天祺开始。
林君翰坐在旁边故作惊叹道:“哎哟,明哥这是要‘先发制人’啊!看来今天我是准备好要爬着回去了。”
大家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宋天祺举杯投给林君翰一个戏谑的眼神:“今天不是你号召大家要‘整死’明哥吗?‘不醉不归’可是你亲口说的。” 他说完只浅浅地抿了一小口,毕竟空腹,还没打算直接干杯。
陈明也跟着示弱道:“今天我就单枪匹马一个人,也不知道能撑几个回合,各位大佬还请高抬贵手啊。”
说话间,各色珍馐开始陆续上桌,香气四溢,勾得大家的馋虫都翻江倒海了。
陈明是黄思彤的男友,一名精英律师。两人相识于她还在东川工作期间,直到陈明调任海宁,两人的感情才正式升温,半年后公开了关系。
由于陈明也是个骨灰级“机迷”,一融入女友的朋友圈便如鱼得水,聊得热火朝天,连桌上的珍馐美酒都快成了摆设。
起初大家还担心陈明听不懂圈内话,刻意避开太专业的话题,没成想他的航空知识储备惊人,大到行业动态,小到内幕细节,他都能接得住。连宋天祺都忍不住夸赞:“黄思彤遇到陈明,那是真遇上知音了。”
酒过三巡,宋天祺敏锐地察觉到黄思彤的神色有些微妙。表面上她依然谈笑风生,却不像开场时那般由衷地开心,眼底隐约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落。
再扫视一圈桌上,除去刚才起哄灌酒不成反被“反杀”、此时正躲在洗手间的林君翰,现在座上只有六个人。他记得黄思彤请了八位,显然,还缺了一个。
黄思彤这人对朋友没得说。对男同事那是称兄道弟的豪爽,对女性朋友则是位暖心大姐姐,护起短来像母鸡护小鸡似的。宋天祺就没听过有人说过她半个“不”字。
这次聚会,她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名单筛选了一轮又一轮,请的都是心尖上的至交。也正因如此,有人缺席,她眼里的失落才分外扎眼。换位思考一下,谁心里能好受?
林君翰刚从洗手间溜达回来,心有余悸地抱怨:“天呐,得亏今天咱们不飞,不然这会儿全都得备降星云或者青木去。外面的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吓死人。”
话音刚落,在座的这群“民航职业病”患者像被触动了某种开关,齐刷刷地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天气APP查看。
宋天祺刚放下手机,余光便瞥见黄思彤搁在桌上的屏幕忽地亮起,在一串微信通知上方,赫然跳出一个憨态可掬的“懒羊羊”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