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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虚幻之物 (下) ...


  •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推开房门,裹挟着一身肃杀之气径直闯了进去。

      老管家心头暗喜,几句添油加醋果然奏效。他在小叶手里吃过不少瘪,此时正憋着坏,一心想借叶征这把“刀”,把丢掉的面子成倍讨回来。

      叶征前脚刚踏进门槛,三太太后脚便换了副面孔,泪眼婆娑,一开口便是如梨花带雨般的哭腔,凄凄惨惨地诉起苦来——那收放自如的演技,教一旁坐着“看戏”的小叶都险些笑出声。

      演的是悲剧,落到观众眼里倒成了一出荒唐的闹剧。

      既然她这般沉迷于苦情戏码,小叶索性顺水推舟,送她一份“大礼”。她冷笑着起身,全然无视三太太的表演,竟自顾自地动手翻找起屋内的什物来。

      叶征步入房内,见三太太跪地哭得如断线纸鸢,小叶却旁若无事地翻箱倒柜,顿时火冒三丈,手中拐杖重重一跺,震得地砖生响:“放肆!我还没死呢,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

      小叶随手抄起几只首饰盒,见里面皆是底朝天,心中顿时了然。看来这三太太是输红了眼,连压箱底的体面都当了个精光,这才不得不去觊觎并强占别人的东西。

      “叶董事长,我在找东西。”小叶将一叠空盒子扫向桌面,语气平淡得令人胆寒,“找我母亲的东西。”

      叶征像是被触了逆鳞一般,怒火烧得愈发狰狞:“你就为了那个贱人,要把这家里搅得天翻地覆不成?畜生,你当真是个克父克家的孽女!”

      “我找的,是华夫人送的东西。”小叶面无表情地将又一只空盒掼在桌上,声调冷硬。

      叶征闻言,原本狰狞的面孔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怒火顷刻熄灭。他那挺直的脊梁竟有些弯了下来,语气变得又软又虚:“小叶啊,你看……说话总得说清楚,你这样没头没脑的,不是存心为难父亲吗?”

      “依董事长看,我有几个母亲?”小叶冷冷反问。

      叶征自知失言,讪笑着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声音愈发低三下四:“一个、当然是一个。是父亲老糊涂,一时口快。小叶,你到底想怎样?三太太丢了玉镯,李雪莹当时就在场,搜查也是循例。如今东西都还了,你就别再不依不饶了。”

      三太太见风使舵,立刻换上了一副柔弱至极的委屈模样,眼泪汪汪地抽泣道:“是我的罪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糊涂没弄清真相,就冒犯了五小姐。我有眼无珠,我这就给五小姐跪下磕头赔罪,你快消消气吧。”

      话音刚落,三太太作势便要跪地磕头,一众女佣见状也跟着号丧似的哀嚎起来,慌忙上前拉扯搀扶,场面一度乱作一团。

      “三太太跟我道歉有什么用?等华夫人来了,你再磕头也不迟。”小叶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不为所动。

      她缓缓摊开手掌,修长的手指点向左手大拇指的位置,冷声追问:“你拿走的那枚红宝石钻戒呢?”

      三太太闻言心头一震,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佯装糊涂地反问:“戒指?什么戒指?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华夫人曾亲手赠我一枚红宝石钻戒,叶董事长想必还没忘。”小叶语气森然,“我怕那东西太扎眼,才暂存在母亲房里。刚才三太太大张旗鼓地搜了个底朝天,不就是为了那枚戒指吗?”

      提到那枚红宝石钻戒,叶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他当然记得——那是梁颖诗亲手戴在小叶指上的,当时他就在一旁赔着笑脸。那戒指不仅价值连城,更是华家撑腰的象征。

      叶征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三太太,沉声逼问:“是你拿了那枚戒指?”

      三太太吓得魂飞魄散,尖声辩解道:“没有!我根本没见过什么戒指!李雪莹房里那些破烂货不是水晶就是玉石,根本不值钱,我拿它作甚!”

      小叶气定神闲地坐回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森然:“三太太大张旗鼓搜了我母亲的房,如今华夫人送的那枚粉钻戒指平白无故失了踪。不怀疑你这个主谋,难道还要怀疑这满屋子的佣人?”

      此话一出,那些女佣如遭雷击,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天抢地地撇清关系:“大老板明鉴!我们只是听命把搜出来的首饰送回来,绝对没敢私藏半分啊!求大老板做主!”

      叶征正欲发作,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排原本装满珠宝的首饰盒,见里面竟然全翻着白底、空空如也,心头顿时凉了半截。他满腔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地转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三太太心口,暴喝道:

      “贱人!你又去赌得倾家荡产了是不是?我给你的那些首饰都哪儿去了?全被你当了个干净吧!现在竟还敢打颖诗送女儿东西的主意!”

      三太太被踹翻在地,随即放声大哭。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确实没见过什么红宝石钻戒,可只要牵扯到梁颖诗,叶征便会瞬间丧失理智,绝不会听她半句辩解。她心一横,猛地从地上爬起,扑向梳妆台夺过一把锋利的剪刀,死死抵住自己白皙的颈项,歇斯底里地嘶吼道: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钻戒!是这小畜生血口喷人!你们若是不信,我今日便血溅当场,死给你们看!”

      管家在廊下见势头不对,唯恐闹出人命,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劝解。小叶却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脑海中浮现起小时候三太太常看的那些蹩脚苦情剧——女主角一遇难处便寻死觅活,拔刀弄剪地自证清白,真是一出乏味的旧戏码。

      面对眼前寻死觅活的闹剧,小叶只是气定神闲地坐着,眼神清冷如潭水,不见半点波澜。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三太太,动手前可得想清楚了。自杀的人魂魄难入轮回,只能在人间做那无家可归的饿鬼。”

      “在观音和妈祖眼皮子底下见血,那是对神灵的大不敬,死后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刑的。”

      “再者说,欠着一身债撒手人寰,到了阴曹地府也得做鬼还债,下辈子投不了胎,只能进畜生道还那一身的孽债。”

      “最要紧的是……如今儿子不在跟前,您这一咽气,恐怕连个给您合眼的人都没有。”

      小叶声音悦耳,却字字如咒。三太太生平最信鬼神,也最贪恋富贵荣华,听到第四句时,她已是面如土色,浑身颤栗不止。只听“哐当”一声,那把寒光凛冽的剪刀脱手坠地,她整个人也如烂泥般瘫软了下去。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钻戒……是她在血口喷人……老爷,您千万别信她啊……” 三太太伏在叶征脚边,哭得肝肠寸断。

      叶征垂眸看着这个哭天抢地的女人,起初尚存一丝疑虑,可一想到那排空空如也的首饰盒,心头的怒火便盖过了一切。在他看来,一个能把家底都赔进赌局的女人,为了还债而去觊觎一枚价值连城的钻戒,简直再理所当然不过。

      “搜!” 叶征猛地一挥袖,厉声喝令。下人们见家主发了狠,哪敢怠慢,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屋内,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彻查。

      虽是下了令,叶征仍阴沉着脸回头,死死盯着稳坐如山的小叶,语气森寒地警告道:“搜不出来的话,你又待如何?!”

      “那要是有呢?”小叶冷冷地反问,目光如刃,“那便让我带母亲离开这里。”

      叶征心头一震,断然不想放她们走。他深知,李雪莹是他手中最后的筹码,一旦这女人离去,小叶这只羽翼渐丰的鹰隼便会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所以,即便三太太真的偷了那枚戒指,他也必须将真相死死按下去。

      老管家跟随他多年,只消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他不动声色地向搜查的下人们递了个狠戾的眼色:无论搜到什么,都得给烂在肚子里。

      整整十五分钟,屋内被翻得一片狼藉。三太太伏在地板上,始终如丧考妣地哭天抢地,那阵仗倒像是在受什么非人的酷刑。小叶看了一会儿,只觉这出闹剧索然无味,便索性别过头去,望向窗外。

      终于,管家躬身趋前,低声回禀:“老爷,搜遍了……没找到。”

      下人话音刚落,三太太便如获大赦,止住哭声尖叫道:“老爷您听到了吧!是五小姐在血口喷人!老爷要为我做主啊……我冤得心都要碎了……”

      叶征听得心烦意乱,正欲伸手扶起三太太,顺便训斥小叶几句。小叶却在这时幽幽开口,语调平静得诡异:“那三太太身上呢?不搜吗?”

      三太太闻言浑身一僵,面色瞬间由白转青。她下意识地死死裹紧身上的名贵披肩,眼神惊惶地四处躲闪。屋内的下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去脱主母的衣服。

      叶征皱眉看向小叶,正打算斥责她不知分寸,可一撞见女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心头竟无端生出一股寒意。他清楚,今日若不给这孽女一个交代,凭她现在的疯劲,指不定会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

      “脱了。”叶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太太见状彻底崩溃,她尖叫一声,竟在众人的惊呼中猛地扑向地面,重新夺回那把剪刀抵在颈间,歇斯底里地大喊:“谁敢过来!谁碰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长裙曳地,她的身躯随之倒下。剪影寒光一闪,喉间只剩下一阵刺骨的剧痛。

      全屋人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救人,在撕开那件被鲜血浸透的披肩时,三太太身上那大片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疹,也随之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叶征看着那一身肮脏的病灶,整个人如遭雷击,胃里翻江倒海。不知何时,小叶已静静立在他身侧,凑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吐出了两个字:

      “杨梅疮。”

      三太太房里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刚从外头回府的四太太闻讯,连外衣都没顾上换便匆匆赶来。刚一踏进门,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满屋的死寂便扑面而来。

      四太太扫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三太太,又看了看那触目惊心的病斑,心底虽是一惊,面上却稳如磐石。她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全都不许动!把门关上,今晚这屋里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我拔了他的舌头!”

      此时的叶征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地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显然已失去了处理残局的能力。四太太俨然成了这宅子的新主人,她有条不紊地下令:

      “管家,封锁消息,就说三太太旧疾复发,医治无效。来几个人,把屋子处理干净,手脚麻利点。”

      小叶冷眼旁观着四太太那副雷厉风行的手段,心中只觉这出荒诞的闹剧终于落了幕。她没有半分流连,更无须避人耳目,就在这满屋的惊恐与忙乱中,径直大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那些正忙着遮掩丑闻、清理污秽的家丁们,在撞见她那冷若冰霜的目光时,竟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诚惶诚恐地向两旁退去,为她让开了一条平坦宽阔的通路。

      走出那道充满血腥与腐朽气息的院门,寒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衣襟上沾染的血气。小叶信步走在曲折的回廊上,最后停在了府中的那座人工湖旁。

      湖水幽深寒冽,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镜子般的幽光,无声地吞噬着叶府百年来所有的罪孽与腐朽。水面上残荷凋零,微风拂过,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仿佛深处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那枚所谓的粉钻戒指,既不在她母亲的房里,也从未进过三太太的口袋。

      早在三年前的一个深夜,它便从小叶手中滑落,无声无息地沉入了这冰冷刺骨的湖底。它在那暗无天日的淤泥里静静地躺了整整三年,像是一只冰冷的眼,在深渊处冷冷地注视着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步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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