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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虚幻之物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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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回房取了一件棉袄,轻轻披在母亲肩头,随即默然立在侧旁,注视着女护士处理她手臂上残余的伤口。
屋里,趁着小叶不在,管家早已支使佣人们将房间收拾了一番——地上的狼藉残衣被收缴一空,散落的首饰也被胡乱塞回匣子里,端端正正地摆进了柜子。
若非亲历此事,谁也无法想象,就在不到一刻钟前,这里还是一片满目疮痍、混乱不堪的景象。
待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妥当,小叶取过一个红封,双手递至护士面前,微微颔首致谢,随即抬手示意下人送人。
望着这满室被刻意抹去的狼藉,小叶抬手拉开柜门,随手拨开一只首饰匣。里头的物件倒是悉数寻了回来,可珠翠金饰全然没了章法,乱糟糟地堆叠挤压在一起。
显然,那些人不过是急于抹除痕迹,好将方才的混乱彻底掩盖,竟连戏也懒得演得周全,只是一股脑儿地胡乱塞入,企图草草了事。
望着这些错位倾斜、仿佛在昭示着某种贪婪与卑劣的珠宝,她的眼底不禁泛起了一抹刺骨的寒意。
这些物件皆是小叶亲手购置,只消扫上一眼,便知其中少了什么。
李雪莹素来偏爱水晶、玉石,小叶也就投其所好。此类饰品买时千金,转手却难值几钱。想来是有人见捞不到什么油水,才不得不悉数还了回来。
管家本以为三太太既然退了步,小叶自会息事宁人,就此离去。可当他瞧见小叶非但没有出门,反而径直朝着三太太的住处走去时,心头一惊,赶忙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此前叶征曾有交代,往后府里不必再对五小姐多加忌讳,更不能由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去自如。有了这层底气,老管家自觉无须再像以往那般对她卑躬屈膝,索性仗着叶征的势头,身形一错挡在身前,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不容置辩的架势。
在他看来,自己一个下人或许奈何不了她,难道连老爷也压不住她吗?这里终究是叶家的宅子,任凭外头华家权势滔天,也断然管不到这高墙深院里来。
管家收敛了神色,倚老卖老地搬出一番说辞:
“五小姐,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走过的桥比您走过的路还多。真心劝您一句,凡事适可而止。东西既然还了,就不宜再起波澜,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老爷眼看就要回府了,若真到了两面对质的时候……”
话音未落,小叶正微微低头凝视着他。因着身高的落差,那两道冷峻的视线如寒刃般直逼而下。管家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令他不自觉地噤了声。
小叶忽然勾唇一笑,眼角微弯,语气轻飘飘地落在他心尖上:“拿年纪压人,可是会折寿的。就刚才那几句,又折了你老多少年的阳寿?”
老管家听罢,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钻,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再不敢直视五小姐一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径直迈向三太太所在的内院。
小叶并不知晓三太太的闺名,只闻她姓刘,旁人偶尔唤一声刘太太。刘氏膝下育有一子,凭着这点功劳,叶征每月拨给她们母子的例钱颇为丰厚,较之小叶母女,简直是云泥之别。
待到那儿子年满十八,叶征更是大手一挥,名义上是分给儿子股份,实质是让刘太太半辈子有个傍身的依靠,稳稳当当地养老。
小叶刚至三太太房门口,便见房门虚掩,内里佛烟袅袅,弥漫着肃穆的檀香之气。抬眼望去,堂前供奉着一尊庄严的观世音菩萨像,侧旁则是香火不绝的妈祖神位。
然而,在这般祥和庄严的佛堂气息中,一股不合时宜、俗不可耐的烟草味却悄然混杂其中,与那名贵的檀香格格不入,愈发显得刺鼻不堪。
门虽虚掩着,倒像是早料到有人会登门一般,可小叶还是依礼叩响了门扉。里头的人显然极度不耐,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头,尖着嗓子嚷道:
“是凶妹吗?来了就给老娘滚进来,这会儿装模作样地敲门给谁看?若是惊扰了观音和妈祖的清净,小心遭了天谴,死无全尸!”
小叶懒得与她口舌争锋,径直迈步而入。只见三太太一身锦绣绸缎,通身珠光宝气,正没骨头似的歪在贵妃榻上,指间捏着一杆精致的烟枪,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圈圈缥缈的烟雾,神态傲慢而慵懒。
叶征阅人无数,眼光向来毒辣,别说是名正言顺的“正室”,便是身边的情人们也个个生得国色天香。她与李雪莹岁数相仿,却因终日锦衣玉食、保养得宜,两人站在一处,竟全无半分同辈之感,倒更像是隔了代的母女。
小叶素有遇佛烧香、见神低头的规矩,她缓步上前,拈起几炷清香点燃,动作沉稳而肃穆。
三太太半眯着眼,悠哉地晃了晃指间的烟杆,冷哼一声,讥诮道:“你拜也是白拜。天生贱命的人,纵是拜遍了满天神佛也是枉然,不过是平白教人看了笑话去。”
香火燃得极快,浓郁的檀香虽在鼻尖萦绕,却终究压不住那股经年累月的烟草味。两股气息在密闭的房内死命缠斗,反倒搅得空气愈发窒闷浑浊,令人作呕。
小叶转过身,神色自若地在大厅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三太太见状,两道修剪得极其精细的眉毛立刻横了过来,厉声呵斥道:
“谁!准你在这儿落座的?真是有娘生没娘教!”
小叶面不改色,淡淡回敬道:“是上面的观音菩萨和妈祖娘娘。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上天去问个明白。”
三太太气得猛地坐起,因动作太急,薄衫自肩头颓然滑落,锁骨与胸前那片刺眼的斑驳红影瞬间暴露无遗。
原本如雪的肌肤上,仿佛落了一层洗不净的残妆,又似被谁信手揉碎了红蔻丹,留下点点刺目的余痕。她慌忙捞起羊绒披肩裹住身子,掩去那一身狼藉的秘密,挥起烟杆便向小叶打去。
三太太仗着那杆烟杆作威作福、欺壓下人已非一日两日,小叶儿时便已深领其害。最是刻骨铭心的一次,那滚烫的烟杆不由分说地直扣顶心,生生烫焦了一丛青丝。至今她颅顶还横亘着一道丑陋的伤疤,即便多年过去。
那时年幼无知,见三太太含笑招手,她便天真烂漫地飞奔过去,换来的却是钻心的毒打。而今时不同往日,眼见三太太如疯妇般冲至近前,小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退反进,五指如钩,猛地揪住对方的头发狠狠一拽!
“啊!”三太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她困兽犹斗,还欲挥动手中的烟杆,却连小叶的衣角都未碰着。下一瞬,她的右手腕便被铁钳般扣住,那杆滚烫的烟杆竟被生生反剪,抵向了她自己娇嫩的颈项。
炽热的烟头火星逼近皮肉,刘氏心中一惊,下意识抬脚想要踢打挣扎。然而脚尖刚提起,便被小叶精准地出脚踩住。小叶用鞋尖抵住她的鞋面,顺势发力碾压,将她的脚死死地钉在冰冷的地砖上,使其动弹不得。
“你、你想干什么?畜生……快放开我!来人呐!来人啊!”
守在院外的女佣本对这位五小姐心存忌惮,不敢轻易插手,可听见屋内传出三太太凄厉的呼救声,终是慌作一团跑了进来。众人登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只见素来娇贵的三太太被小叶死死压制,那杆尚带火星的烟杆紧贴着她的颈皮,吓得她们失声惊叫,作势便要上前救人。
小叶冷嗤一声,顺势将三太太往女佣堆里猛地一推。她拍了拍手,仪态从容地坐回椅上,语调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搜。把三太太‘顺手’拿走的那枚红宝石钻戒给我翻出来。”
三太太此时发髻歪斜,狼狈不堪地由女佣搀扶着站起,闻言顿时恼羞成怒,尖声叫骂道:
“你个贱种,流着一身下贱血脉,也敢在这儿翻天?搜我的房,你也配!谁敢动一下试试!敢听这小贱人的,立马卷铺盖滚出叶家,我叫他以后在这行里死无葬身之地!”
一众女佣被夹在这尊卑莫测的火药味里,面面相觑,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小叶虽手段狠辣,可终究不常在府里露面。而三太太却是这宅子里常年盘踞的地头蛇,若真得罪了她,这碗饭便再难吃得安稳。
小叶深知这群佣人趋炎附势的本性,也懒得与其纠缠。她安稳地陷在宽大的椅子里,带着几分玩味打量着屋内琳琅满目的奢华陈设,任凭三太太在那头如泼妇骂街般喋喋不休。
三太太此时也瞧出了门道,眼前的少女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由她揉捏的软柿子。她心有余悸地隔开一段距离,只敢在安全处仗势叫骂,却是再不敢往前半步。
老管家守在廊下,听着内室传出的阵阵污言秽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盼着大老板快些回府镇场。
果不其然,约莫二十分钟后,叶征拄着手杖步履生风,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一见管家,他便劈头盖脸地怒喝一声:
“她这是要把叶家的天给翻过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