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云端的温度》白米娘

21、久违的人间烟火 （下）

　　由于擅自购房未与母亲商量，小叶心里始终有些忐忑。她深知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以母亲的敏锐，早晚会察觉。等李雪莹洗完澡出来，她才找了个机会坦白。

　　听到女儿背负了十五年的房贷，李雪莹心里不是滋味，但想到女儿的孝心，责备的话终究没说出口。沉思片刻，她向女儿提出了三点建议：

　　第一，她不搬去锦安雅区的新房，想留在女儿身边照顾。

　　第二，新房装修好后，要找个靠谱的租客分租，减轻负担。

　　第三，每月的房贷由她分担一半。

　　前两条小叶当即答应了，唯独第三条，她坚决不同意。母亲有写作收入，但小叶不想动用她的钱。

　　李雪莹见状，便搬出各种理由软磨硬泡，最后佯装生气，说若不分担就不理她。见母亲态度强硬，小叶只好勉强应下。

　　小叶的公寓里没什么贵重摆设，最珍视的莫过于卧室里那个顶天立地的五层书柜。

　　书架上挤满了航空专业书籍：从飞行力学到行业杂志，从科研文献到复杂的技术手册，一应俱全。其中近半是厚重的外文原版，书脊上的专业缩写在光下透着严谨。

　　看着这些，李雪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多年前。

　　这些文字对她并不陌生，空乘生涯里，她也曾无数次翻阅类似的航行手册。那些曾被视为冰冷枯燥的专业术语，如今想来，却承载着无数次起降安危的嘱托。

　　她随手抽出一本《飞行回忆与行业视角》，坐到床边翻阅。

　　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李雪莹有失眠的毛病，睡得浅且爱翻身，小叶担心两人挤在一起会让母亲更难入睡，便细心地将地板擦净。

　　她在床边铺了一层厚实的羊羔绒床褥，下面垫了防潮垫，还铺好电热毯。在这阴冷的海宁冬夜，只有这厚实暖和的“地铺”，才能确保自己不受寒气侵扰。

　　“哟，真不想跟妈挤一挤呀？”李雪莹穿着女儿宽大的棉睡衣，手里攥着书，故意凑到忙碌的女儿跟前，挑眉打趣道，“以前也不知道是谁，非要钻进妈被窝里才肯合眼。”

　　小叶正查看明天的飞行任务，闻言回头一笑：“妈，我都多大了，哪能还跟小时候一样。”

　　李雪莹点点头，故作感慨：“行，确实长大了，知道分床睡了。”她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话锋却忽地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对了……叶征给你打过电话吗？”

　　小叶把手机递到母亲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同一个号码的八个未接来电：

　　“他当然打了，催我送您回去。但我直接告诉他了，人我不送。如果他能让您安心待在这儿，我以后还会回去看他；如果他非要硬抓您回去，那我这辈子都不回去了。”

　　李雪莹在床沿坐下，眉间带着忧虑：“那他怎么回的？”

　　“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事儿由不得他。”提到叶征，小叶语气转冷。为打破僵局，她转移话题，翻开黄思桐的朋友圈递给母亲：“彤姐让我谢谢您，说点心特别好吃，大家都很喜欢。”

　　“是吗？快让妈看看。”
　　小叶放大照片，挨个介绍：黄思彤和她男友自不必说；三位签派员里她认识两位；四位机组成员，她全都打过交道。

　　李雪莹看完照片，叮嘱女儿忙完早点休息，明天还有飞行任务。随后，她便钻进被窝，靠在床头继续翻书。

　　处理完公务，小叶才得空回复私人消息，全是派对宾客们的调侃。

　　大家纷纷“讨伐”她：堂堂飞行员，送的蛋糕飞机竟是个“四不像”，非要罚她不可。

　　这时，小叶才猛然想起还欠宋天祺一杯饮料。说实话，这事早被她忘了，要不是今天偶遇，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想起来。

　　眼看快到年底，她想尽快了结这笔“人情债”。

　　思忖片刻，她想起Punto咖啡馆有买赠券系统，在线购买二维码发过去，对方随时可领。

　　定下方案，她进入Punto小程序买了最贵的饮品券。随后，在群聊里找到昵称为“Qisongtian”的账号，发送了好友请求。

　　杂事了结，她从柜里拿出加厚羽绒睡袋钻了进去。床上的李雪莹见状合上书，等女儿躺好才熄灯。

　　换了环境，李雪莹毫无睡意，辗转反侧，思绪一半缠绕在新剧本的构思上，一半在盘算母女俩的未来。

　　虽然小叶工资不低，但想到女儿要还十五年房贷，她心里总不踏实，暗下决心下一部作品一定要出精品。只有这样，才能在经济上给女儿更有力的支持。

　　这份担忧萦绕了她整夜，眼看窗外泛起鱼肚白，她仍未入睡。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地铺时，注意到小叶依然习惯性地蒙着头睡。这从小到大的习惯，竟一点没变。

　　李雪莹俯身想帮女儿把被子拉下来透透气，指尖碰到脸颊，却惊觉那里滚烫，额头也沁着细汗。她慌忙轻轻摇醒女儿，低声唤道：“霜霜，你怎么了？快醒醒，身上怎么这么烫？”

　　小叶被唤了几声才费力睁眼，只觉全身酸软，手脚沉重，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妈，我好累……”她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软弱。

　　李雪莹心疼地扶她上床躺好，调高取暖器温度，随即转身去客厅。她一边倒温水，一边翻找医药箱里的体温计，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意识昏沉，但小叶一摸额头就心知不妙。恐怕是昨天连番折腾又淋了雨，身体终于抗议了。

　　李雪莹帮女儿量完体温，递过温水叮嘱她先喝点润润嗓子。看到体温计显示的38.5度，她当机立断：“这状态没法上班了，快请假，都烧到38度5了！”

　　喝了几口水，嗓子稍好，小叶才拨通飞行部经理的电话汇报。经理听她嗓音嘶哑，知道病势不轻，提醒她尽快在系统提交病假申请，尽早去医院开具诊断证明，以便公司调整排班。

　　谢过经理挂断电话，看时间才凌晨四点，去医院确实不便。小叶虚弱地说：“妈，我行李箱里有退烧药和退烧贴，您帮我拿一下。”

　　李雪莹受过正规护理培训，处理这些驾轻就熟。她先去热了昨晚剩的粥，冲了杯热牛奶，才转身去翻行李箱找药。

　　喝完粥奶、服过药，小叶只觉全身酸痛，寒颤不止，本能地想裹紧被子，却被李雪莹拦住了。发烧忌捂，得散热，小叶只能勉强听话。

　　临近天亮，药效起了作用，李雪莹带她去医院挂了急诊。结果要输两瓶液，医生开了药并出具三天病假证明，明确要求复查合格后方可重返岗位。

　　守在病床前，李雪莹本想说教几句，可看着女儿面色苍白、虚弱无力的样子，哪还有昨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心头一软，责备的话全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疼惜。

　　小叶病假的消息很快传到机长李仲文耳中，他本是今天的同机机长。收到消息后，他立刻发信慰问，心里却暗自摇头。他推测，恐怕是这段时间她频繁连轴转，早晚班连着飞，身体早已透支，再加上年底寒流突袭，免疫力这才崩盘。

　　早晚班虽然津贴高，却极其耗费心神。李仲文对这种“透支健康”的做法并不认同，但眼下不是说教的时候，他只嘱咐她安心静养，康复再谈。

　　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搬物资的计划也只能暂缓。小叶无法出门，又不放心让母亲独自外出，本想点外卖凑合，李雪莹却坚决不同意，坚持只让她从网上订些新鲜食材，要亲手为女儿下厨。

　　那一整天，小叶几乎都在昏睡与清醒间交替：醒了吃几口饭，吃完药接着睡。她全然不知，就在她缺席的那趟原本由她执飞的航班上，发生了一起震惊飞行部的严重事件，此刻正引发群内热议。
　　—

　　出发前往机场前，李仲文通知机组，今天的副驾驶临时换人。他虽未说明原委，但机组人员大多与小叶共事过，深知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若不是身体真的扛不住，她绝不会缺席任务，更别提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了。

　　前往机场途中，吴芊芊拨通了小叶的电话想问候一声，却没能联系上本人。接电话的是位自称小叶母亲的长辈，说孩子病倒了，代她谢过同事们的关心。

　　马语嫣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心想以小叶那种近乎疯狂的工作强度，再加上近期连绵阴雨、湿冷彻骨的天气，病倒也实属情理之中。
　　坐在前排的李仲文见组员们纷纷托吴芊芊转达问候，便借机叮嘱大家：接下来的工作量会持续增加，压力随之增大，务必学会调节生活节奏，保证充足的饮食与睡眠。

　　话虽如此，他也深知这份职业的无奈：保证睡眠是红线，但想要“彻底恢复”谈何容易。在空乘们精湛的妆容下，旅客看到的总是容光焕发，唯有卸妆后，那掩不住的黑眼圈和因高空低压、干燥而变得敏感的皮肤，才显露真相。

　　航前准备会上，马语嫣向组员明确了任务：从救生、应急、灭火、医疗等安全设备的检查，到厨房餐食准备及客舱服务（含盥洗室耗材、旅客座位、安全须知及清洁袋）的全面复核，确保万无一失。

　　马语嫣在复核流程的同时，细心观察着乘务员们的仪态。旅客登机过程平稳有序，关舱门前，地勤递交了最终舱单。她快速扫视，重点标记了残疾旅客、特殊餐食需求、VIP以及后续有紧迫中转任务的旅客。

　　查看VIP名单时，她发现只有五位。地勤低声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商务舱被一位大人物包下了，另外四位均是其随从。马语嫣心中一凛，郑重地向地勤致谢。

　　这种极其罕见的情况她还是头一回碰上，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着绝对的镇定。核实信息后，她立即召集组员通报，强调要秉持“周到而无形”的服务宗旨，在严守隐私与加强安保的前提下，灵活调整服务流程。

　　根据航司规定，此类特殊航班的头等舱/商务舱服务由乘务长亲力亲为，协助人员仅限男性空乘，其余女性组员则需尽量减少在特定区域露面。

　　马语嫣随即将情况通报给了驾驶舱。机长听后也颇感意外，他向副驾驶简要说明了情况，并告知待飞机升至安全高度后，他将暂时离开驾驶舱约两分钟，亲自前去向这位贵客问候。届时，他会按“双人制”规定，呼叫一名空乘进入驾驶舱值守。

　　当飞机平稳飞至巡航高度，李仲文正准备通过内话系统叫人时，却收到了马语嫣的紧急汇报：

　　“报告机长，商务舱客人坚持要求女空乘单独面谈。我正按准则耐心劝导并婉拒，全力寻求其配合。”

　　李仲文心中警铃大作。凭借多年飞行经验，他深知这种要求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可退让。他当即对乘务长下达指令：“我取消前往问候的计划。请你立即暗中调度，增派一名男性空乘前去支援。别忘了，对方还有四名随行人员，时刻保持警惕！”

　　“收到，机长。”

　　马语嫣低声应道，随即不露声色地向最近的一名男空乘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迅速将警戒信号传递给组员，同时调整站位，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面对这位约莫三十岁的男人，马语嫣即便内心警惕，姿态依旧端庄。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五官深邃如神官雕琢，举手投足尽是上位者的矜贵与狂傲。即便慵懒坐着，周身散发的冷冽寒气也令人胆战心惊，漆黑的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她即便内心警惕，姿态依旧端庄，语气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先生，恐怕您的要求并不妥当，这已超出了我们的职业准则。我们的职责是确保舱内所有旅客的安全与舒适。如果您有其他合理的服务需求，我们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那名男子显得极其不耐烦，猛地起身，一边咆哮一边用食指几乎戳到她的脸上：“我的耐性有限。包下整个商务舱，难道连请一名女空乘聊天的权力都没有？再敢多管闲事，我保证，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这一行彻底消失。”

　　马语嫣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先生，解雇我需经过公司运行部与人事部的正式程序，而非您的私人权限。请您立即停止这种无礼的行为和不当的要求。”

　　他冷哼一声，眼神中透着彻骨的寒意：“看来你是听不懂规矩。我耐心有限，不想重复第二遍。叫个年轻女孩过来，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代价是你承担不起的。”

　　马语嫣直视着他那充满压迫感的双眼，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先生，我是否承担得起代价，这并不在您的职权范围之内。但维护客舱安全，是我的天职。”kècāng ānquán, shì wǒ de tiānzhí.)

　　话音刚落，男子的耐心彻底崩塌。那副豪门公子的皮囊再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戾气，他面色狰狞，对着身后的随从嘶吼道：

　　“给我把这老女人拽开！立刻！

　　马语嫣将左手背到身后，死死扣住录音笔，拇指朝下打出了紧急安保支援的暗号。随即，她果断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如炬直视对方。

　　她的语调骤然压低，字句清晰，带着极强的威慑力，简短地宣告道：

　　“先生，您正在侮辱并威胁机组人员。这已严重违反航空法及飞行安全规定！我严令您立即停止侵害行为，回到原位！”

　　话音未落，全体机组迅速响应。乘务员们果断暂停服务并向其他旅客致歉，要求所有人原地待命。正在分发饮料的吴芊芊迅速扫视客舱，暗中物色了几位体格健壮、可能提供协助的男乘客。

　　空乘林诗韵立即拨通驾驶舱内话：“机长，商务舱旅客处于失控状态，言语严重不端并恐吓组员……”

　　她话音未落，商务舱便传来了那名男子的咆哮：“你们四个都瞎了吗？还不快把这个老女人给我拖开！”

　　林诗韵深吸一口气，摒弃个人情绪，语速飞快却字句铿锵：“嫌疑人正指挥随从围攻乘务长！请求启动二级安保预案，空警立即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