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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仰望与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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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文与马敬仪几乎同时落地,在候机厅不期而遇。两人曾长年搭档“一天四段”,在那段连轴转的岁月里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交情自然非比寻常。
李仲文虽不常翻看群聊,却也听闻今日有人在 Punto 豪爽请客。令他颇感意外的是,传闻中那位一掷千金的主角,竟然是小叶。
见到马敬仪,李仲文便向他询问起这桩“豪事”。马敬仪平时言语不多,却是群里资深的观察者,消息向来灵通。他给了李仲文一个宽慰的眼神,平淡地开口:“放心,有那位‘财神爷’在场,小叶还不至于为了这几杯咖啡就到破产的地步。”
为了印证消息,两人结伴前往 Punto。此时咖啡店已不像半小时前那般嘈杂,领完福利的人大都散去做任务或回家了。
人群里大多是飞行员和乘务员,黄思彤带的那几个空管小组反倒成了少数派。大家收入都不低,一杯三十块的饮料本不算什么,主要是图个热闹,顺便看看又是哪位“大冤种”在慷慨散财。
实际上,不少机长一听做东的是小叶,难得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心,纷纷婉拒了她买单,自掏腰包把机组那份结了。所以这一波算下来,总金额也就一千二百来块。小叶掏出那 888 块“中奖本金”还不够凑个整,剩下的差额全由宋天祺顺手补上了。
清楚内情的人顿时捶胸顿足,连连叹息:早知道宋大老板也出钱,刚才那杯拿铁就该换成最贵的猫屎咖啡,起码得连点三杯!
宋天祺看着身旁那位只敢点最便宜饮料的年轻副驾,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前辈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情报工作做得不扎实啊。吸取教训吧,下次别这么‘客气’了。”
围观群众听了这话,纷纷忍不住起哄:“行!你有钱,你说什么都对!”
旁边有人笑嘻嘻地附和:“祺哥下次发红包或请客,记得提前打个招呼,好让兄弟们有个心理准备。上次,不到两分钟就被抢得连个渣都不剩。”
一位空姐想起当年的惨状,忍不住吐槽:“祺哥,下次红包求均匀。当初我满怀期待点开,一看才五块钱,真的,那一刻我严重怀疑误入了你的‘杀猪盘’。”
“五块不错了,我听说有个哥们儿只抢到两块,当场气得想原地退群。”
旁边有人立马接茬:“两块钱怎么了?上天团拼个啊雪冰城摩天筒也就一块六,还能剩下四毛钱买根棒棒糖舔舔。就这两块钱,给咱们小叶请客,没准还得让她剩点儿零钱带回家呢!”
黄思彤回去工作前,用手肘捅了捅宋天祺的腰:“回头拉我进你们飞行员群。”
立刻有飞行员反对:“祺哥,你可千万别给彤姐她们开门!这儿可是咱们飞行员最后的‘避风港’,要是连这儿也被空管攻陷,那咱们真就全线崩盘了。”
大家周知,飞行员群除了讨论专业技术和行业八卦,还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保留项目”——集体吐槽空管。
为了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背地里说坏话”,大家早就达成了战略默契:凡违此令者,按叛门投敌论处,格杀勿论,斩立决!”
黄思彤瞪着那位飞行员:“老娘记住你了,准备在天上多兜三十分钟圈子吧!””
“姐!我错了!”
不少路人都是被刚才那阵阵起哄声吸引进来的,Punto 咖啡店平时难得这么热闹。这波飞行员和乘务员散去后,店里依然客满。小叶、宋天祺和周敬修三人识趣地移步到店外站着,把店内的位置让给了新来的客人。
叶望见李仲文和马敬仪正向这边走来,便踮起脚尖向两人挥手示意。待两人走近后,李仲文与宋天祺先行握手问候,两人显然早已相识;随后,在小叶的介绍下,李仲文和马敬仪也与周敬修相互认识。
李仲文原本落地就该直奔回家,却被咖啡店的趣闻勾住了脚步。他本只想凑个热闹就走,谁知小叶执意要请他喝一杯,推辞再三未果,最后只得顺着她的意思。
李仲文与马敬仪是由小叶邀约而来的,她并未让宋天祺支付这部分费用,而是亲自领着两人走进 Punto。
宋天祺则留在店外与周敬修交谈。约五分钟后,三人走出店门,小叶手里拿着一联长度惊人的小票。显然,今日的“请客”活动已正式结束。
李仲文看着那长长的小票,感叹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长的账单。”
小叶边走边卷小票:“我也没见过,干脆带回去留个纪念。”
由于耽搁得有些久,李仲文跟几人打过招呼,便说家里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这时,马敬仪打量着剩下的四人,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巧合。
“这么巧!三个人没发现吗?”
经历过那次事故,宋天祺已与云启-3588机长马敬仪由疏变熟。事故调查期间的多次沟通,使两人建立了良好的职业交情。
宋天祺问:“怎么了?”
马敬仪轻咳一声,说道:“海盛-8188,云启-3588。”
小叶正专心卷着小票,听到机长的话便抬起头,看见两位海盛飞行员面露困惑。
宋天祺虽知马敬仪是云启-3588的机长,却不知当时同机的副驾驶是谁。此刻得知小叶是云启-3588的副驾驶,他不禁愈发意外,未曾料到双方竟有如此阴差阳错的缘分。
最感意外的当属周敬修,他猛地转头看向学姐:“姐,你怎么没跟我说你就是云启-3588的副驾?”
小叶停下卷小票的动作,淡定反问:“这有什么好说的?”
“这还没什么好说的?”周敬修急了,随即又想起更重要的事,“那你当时在驾驶舱,全程都看着我们……?”
“是啊。”小叶大方承认,“看着那架飞机上上下下地颠簸。”
她甚至还补充道:“看着那架飞机剧烈颠簸,爆震喷火,在夜空里拖着几米长的火舌,浓烟滚滚。”
周敬修挠挠头:“不过那时你应该不知道我在海盛-8188上吧?”
小叶瞥了他一眼:“怎么不知道?你一喊‘Mayday’我就听出是你了。中午才刚聊过天,我还能听不出你的声音!”
周敬修顿时语塞,羞窘交加,这显然是他未曾料到的窘境。
宋天祺始终保持沉默。直到快走近停车场,他才开口:
“难得我们四人聚得这么巧,不如一起吃个饭。既是庆祝小修顺利度过职业生涯的重要关卡,也让我正式感谢一下二位。”
马敬仪见小叶穿着私服,知道她今日休假。他自己也已结束后续航段,便看向小叶,征询她的意见。
此前,宋天祺曾多次提及要向他和云启-3588的副驾驶致谢,但因三人排班难以对齐,聚餐一事始终未能成行。
周敬修见状,抢先提议道:“叶姐,就跟祺哥他们一起吧,反正我们原也打算去吃饭,人多更热闹。”
小叶略显犹豫,见马敬仪和周敬修都已默许,她也答应道:‘那就一起吧。”
宋天祺既是提议者,显然已默认由他买单。但小叶信奉无功不受禄,便率先开口道:“我有言在先,今天是要带小修吃饭的。不如这样,小修那份我来出,宋机长负责马机长的那份以表谢意,大家OK不?’”
宋天祺心下微动,暗自琢磨:这小姑娘,从前怕也是个从不占人便宜的主吧?
马敬仪本想提议由两名机长请客,却瞥见小叶轻拍周敬修的手背。他心领神会,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看来今天这顿饭,他是非被请不可了。
见马和周默不作声,宋天祺也只好顺了小叶的意思,应下了这种‘各付各账’的提议。”
“深知”宋大公子’出手阔绰,小叶决定先发制人,断然不给他选餐厅的机会,抢先问道:“那大家想吃什么?口味你们选,地方我来定。”
马敬仪摇头道:“我对海宁的餐饮不熟,选地方别问我。”
宋天祺也淡淡一笑:“事发突然,我还没想好。”
周敬修赶紧表态:“叶姐,我什么都能吃,听你的!”
小叶暗自吐槽:一个本地人,一个常驻机长,居然都说不知道海宁有什么好吃的。
她拍板道:“那行,我原本定了一家串串火锅,现在打电话改个四人桌。”
宋天祺微微点头,心下却了然:原来最初订的是两人位。
“那你们导航一下地址吧,在三环边上,离机场不远,开车也就十五分钟。”
除了周敬修,三人都开了车。最终,周敬修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小叶的车。
现在还没到高峰期,路上车并不多。前面一辆黑色迈巴赫和一辆白色凯迪拉克开得有点“放飞自我”,一个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另一个则频繁变道超车。
小叶跟在后头,忍不住吐槽道:“这两位平时开飞机稳得跟什么似的,几千条规章制度守得一丝不差,怎么一开车就这么野啊。”
周敬修一直低头玩着手机游戏,听到小叶抱怨才抬起头来。不知何时,那两位机长的车影早就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说:“开飞机有人盯着,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下,出点错就被骂得狗血淋头。开车又没人管,所以他们开得野着呢。”
“那可不行。”
周敬修轻笑一声:“怎么不行了?况且,姐,你那驾照可是考了三次才过,论驾驶技术,你才更让人担心吧?”
小叶的脸顿时黑了一半。
飞行员考驾照竟然三次才过,这简直是她人生中莫大的“耻辱”。
现在还没到高峰期,餐厅里人很少。因为小叶提前订了位子,服务员直接把四人领到了靠窗的座位,那里能看到街上的风景和慢慢变暗的天色。
进门之前,马敬仪和周敬修看到宋天祺在制服外面穿了件便装外套——名人出门,总要注意点,不然吃饭时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小叶早就看好了菜单,就让大家按喜好点,自己只特意嘱咐服务员少放点辣。
菜刚上好,周敬修就想起刚才小叶评价两位机长开车的事,马上开始“打小报告”。
”叶姐嫌你们开车太野了,还不准我跟你们学呢。”
马敬仪看向小叶,问她:“怎么这么说?”
小叶夹起一整颗新鲜辣椒,直接丢进那个多嘴学弟的碗里,这才慢悠悠地答道:
“明明可以为了起飞等上半个多小时,也能为了降落盘旋个十几圈,怎么回了地面连几秒钟都等不了?我正纳闷这种矛盾是怎么回事呢。”
宋天祺一边动作麻利地翻动着烤肉,一边还不忘照顾着锅里的火候,一个人忙前忙后地伺候着这三位。即便如此,他的脑子也没闲着,随口接话道:
“或许是因为没了那些看不见的监控,又或许是一种……‘补偿心理’吧。”
小叶动作一顿,显然没太懂:“补偿心理?”
宋天祺留意到小叶碗里的肉快没了,便顺手夹起一块刚烤好的,动作自然地放进她碗里,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开飞机时得百分之百听指挥,那叫‘受人摆布’。下了飞机坐在驾驶位上,补偿欲就上来了,总想把控制权夺回来——简单说就是,在天上憋屈久了,在地上就一秒钟都不想排队。”
马敬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除了闲聊,大家也没停嘴。烤盘上滋滋冒油,锅里红油翻滚,毛肚肥牛随涮随吃,鲜嫩得正合适。
周敬修吃得满嘴油光,心满意足地宣布,一定要全力争取海盛的常驻席位。
马敬仪看他是“菜鸟”,好心透露了点内部消息:
“想在海宁长待?那你得先把心脏练强大点。咱们天港的空管……那脾气可比路上的司机冲多了。你要是敢把那股‘野劲儿’带到天上,分分钟被他们在无线电里骂到怀疑人生。”
之前在 Punto,宋天祺把周敬修介绍给了黄思彤那帮人,也算是替自家“小朋友”拜过码头了。
周敬修听完马敬仪的话,一脸天真地嘀咕:“我觉得空管的哥哥姐姐们平时说话都挺和气的啊。”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周敬修:果然是职场菜鸟。
小叶忍不住分享了自己的“血泪史”:“上周我就因为复诵慢了半拍,被对面‘关照’了一通。还有次报快了,那边没听清,语气立马就变得特别严肃。”
宋天祺皱眉:“连你也吗”
小叶无奈一笑:“怎么不会?谁也逃不掉,没一个人能例外。”
说到这,小叶想起前几天群里的议论,看向宋天祺试探道:“您…是不是走‘后门’了?”
宋天祺无奈地摇摇头:“怎么大家都把我想得这么坏?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马敬仪忽然想起林君翰之前的吐槽,忍不住揭了他的老底:
“林机长说过,你给彤姐塞过红包。”
宋天祺大笑:“胡说八道。我只是请她上了直升机,让她沉浸式体验一下,哪有什么红包?林君翰那是嫉妒,你们别听他瞎编。”
本以为只是顿临时凑份子的饭,没成想竟聊了三个小时。或许因为都是民航人,志趣相投,从资深机长、成熟机长到副驾、菜鸟,共同话题多得聊不完。
走出餐厅,周敬修连连叫苦,直呼吃得太撑,步子都挪不动了。
考虑到周敬修目前暂住公司安排的酒店,宋天祺便提议由自己送他回去。毕竟同属海盛航空,老让云启的人接送总归不太合适。
海宁的夜晚繁华喧嚣,但对飞行员来说,充足的睡眠远比夜生活重要。道别后,大家各自散去,回家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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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伫立在东和机场航站楼,隔着明净的玻璃窗,凝望着那架正由牵引车缓缓推入机位的“巨无霸小朋友”——空客A380。不少旅客也纷纷停下脚步,注视着这架巨大的飞机,观察它的每一个细节。
大家都知道这家伙是个‘时间杀手’,进出停机位特别费劲。要是降落时正好排在它后面,起码得多等十五分钟才能着陆。
看着机尾上极光航空(Aurora Skies Airways)蓝绿相间的标志,整个机身在阳光下显得洁净如新。小叶不禁心生感慨:国家级航司确实不同,这种维护水准和品牌底蕴显而易见。
她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那样的画面:若是自己正手握操纵杆,驭使着这头云端巨兽,在万米高空劈波斩浪。
当它横跨苍茫大洋,一头扎进狂暴的热带雷雨,或是与凌厉的侧风正面博弈,那会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
心中会生出怯意吗?
想得再远,终究要回到地面。
目前,小叶的飞行小时数已突破3600小时。
吴云飞曾向她透风,暗示晋升机长的事,但也直言不讳:公司目前机长名额饱和,并无扩招计划,而像她这样飞满3000小时的副驾大有人在。
在吴云飞眼里,技术扎实、安全无事故的小叶是首选;但在高层看来,他们更偏爱自带“流量”和“英雄叙事”的明星飞行员——那些被媒体渲染出的惊险瞬间,才是品牌的活招牌。像小叶这种默默无闻的实力派,即便被基层极力举荐,也往往会被高层卡下来。
吴云飞说得委婉,但小叶心里明白,对方能分享这些内部消息已是难得的关照,她对此心存感激。
副驾驶的薪资虽稳定,但在巨额房贷面前,小叶的财务状况仍显得有些局促。如果不升任机长,这笔房贷压力恐怕要伴随她整整十五年。
当初签合同时,银行职员和房东那同情又担忧的眼神,她至今记得。房东甚至好心地劝了她半天,建议她考虑租房,免得让房贷变成伴随半生的沉重负担。
她听进去了,也明白那是善意。
只是,如果不买这套房,母亲就永远走不出叶家那座压抑的老宅。
当年,母亲为了她选择向叶家妥协。如今,她希望凭借自己的能力,让母亲体面地告别过去。
母亲用了二十年养育她。她也可以用二十年,为母亲换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落笔签字的那一刻,小叶明白,往后的十五年,她一刻都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