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朱颜改》门吉忘叔

13、一锤定音·

　　林染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惊讶，赞许的看向与她几乎同时得出结论的叶轮。

　　崔佳丽完全没跟上两人的思路，刚想让她再给自己解释解释，就听到法院大厅里庭审的预备铃声响了。

　　崔佳丽忙问林染：“咱们怎么办，时间到了，要不就按你刚才说的，咱们提出延期申请吧。”

　　林染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脸上的笑，站直身体，转头严肃地看向法院大厅，“不用，没有律师也无所谓，今天，我为我自己辩护。”

　　崔佳丽愣在原地，还想上前劝阻，却被叶轮制止，他冲自己轻轻摇头。然后抬头看着林染的背景，用只有他和崔佳丽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要相信她。”

　　他看向林染，看向她缓缓走进庭审大厅里的背影，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无畏。

　　在叶轮印象里，林染的背影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不疾不徐，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难倒她。

　　那是他看了很多年的背影，是一个令人安心而又向往的背影。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追随，想要靠近。

　　铃声已经响了很久，叶轮收起思绪，快步跟上去，夕阳斜映，林染侧头朝叶轮张了张嘴，半张脸都被夕阳打上金色的光晕，神情泰然自若，像尊山谷中静寂沉淀了千年的神像。

　　叶轮看着近在咫尺的神面，呼吸停了半秒，他看见他的神微微一笑，听见他的神衬在余晖里的声音说：“放心，我不会输。”

　　我知道的呀，我从来都知道，你一定不会输。

　　三个人前后分别走进庭审大厅，林染快步走进原告席坐下，抬头时正好与被告的代理律师四目相对，在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后，林染的目光顿住。

　　放在桌面下的双手旋即不受控制的捏紧，直到指甲发白，掌心感到刺痛才意识到，将手慢慢松开，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人看。

　　对方注意到林染过于敌意的目光，也不觉得奇怪，早有预料似的从容不迫与林染对视，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盯着，最后还是林染先败下阵来，眉眼低垂下来，表情又恢复到一贯的淡定从容。

　　手背上却青筋暴起，指关节被捏的嘎吱响，隔着桌面，这声音旁人听不见，谁都听不见，只有林染自己能听见。

　　那人见林染先避开了对视，反而更加无所顾忌地盯着她看，眼睛里带着毫不收敛的玩味和阴鸷。

　　叶轮在旁听席上注意到了林染的反常，又注意到对面的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他沉下脸，眼神冰冷而凌厉地打量起他。

　　目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两鬓微微发白了，皮肤却保养的很好，脸上没有一点儿岁月的痕迹，看着反而神采奕奕，身强体健，身上穿着全套价格不菲的定制西服，腕上戴一只金表，还配着副金丝眼镜。

　　面上带着绅士的微笑，眼神中的阴翳却令人感到一阵恶寒。

　　看刚才两人的对视，叶轮觉得林染跟这个人应该是认识的，而且很可能有过节。林染平时很少会出现那么大的反应，刚才的反常不禁让叶轮有些担心。

　　他长舒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的桌子上，定定看向庭前的林染，他想，无论如何，自己都应该相信她。

　　林染独自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摊开的不是打印精美的代理词，而是她亲手书写的质证提纲和法条索引。

　　她再次深呼吸，将掌心渗出的薄汗在裙侧轻轻擦去。指甲掐入掌心的锐痛让她彻底从与被告席上周文渊对视的冲击中清醒过来。

　　那个男人，母亲生前的合伙人，此刻正作为被告王某的代理律师，面带那种她熟悉的、看似儒雅实则冰冷的微笑，审视着她。

　　法官敲响法槌：“现在开庭。请原告方就被告王某在网络散布谣言，损害原告名誉权一案，进行陈述。”

　　林染站起身，声音清晰平稳地响彻法庭：“审判长、各位陪审员，原告林染，今天无代理人，自行参加诉讼。”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传来细微的骚动。独自辩护，面对的还是安信律师事务所的金牌律师周文渊，这在外人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叶轮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却紧紧锁在林染身上。他能看到她挺直的脊背，也能看到她握住文件边缘、微微发白的指尖。

　　他双手交握，指节用力到泛白，在心里无声地说：林染，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法庭调查开始。被告王某，那个被推到台前的初中物理教师，在周文渊的示意下，陈述自己如何偶然发现林染的《忆迟》与一部十年前的小众小说《时光之恋》惊人相似，出于正义感和对原创的维护才发帖质疑。

　　他语气躲闪，逻辑混乱，明显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质证环节，周文渊方提交了所谓的抄袭对比分析报告，厚厚一叠，图文并茂，将两部作品中一些情节模式、人物关系甚至个别意象的相似之处详细列出，乍看之下颇具迷惑性。

　　轮到林染质证。她拿起那份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随即抬起眼，看向审判席。

　　“审判长，针对被告方证据一，我方认为其不具备证据的三性，即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更无法证明其指控的核心，即接触与实质性相似。”

　　她走向法庭中央的演示屏，操作电脑，调出自己准备的材料。动作熟练，不见丝毫慌乱。

　　“首先，著作权侵权认定的核心原则是接触+实质性相似。被告必须证明原告接触过被控侵权作品《时光之恋》。请问被告方，有何直接或间接证据证明我，林染，在创作《忆迟》期间或之前，阅读、观看、或以任何形式知晓这部发表于2009年某地方论坛、传播范围极其有限的作品？”

　　她看向周文渊，眼神锐利如刀。

　　周文渊扶了扶金丝眼镜，不慌不忙地起身：“审判长，在信息爆炸的互联网时代，接触的途径是多元且隐秘的。原告声称未接触，只是一种消极否认。而我方提交的这份详尽的对比报告，恰恰证明了这两部作品在情节架构、人物设定、乃至细节意象上存在大量非偶然性雷同，这种高度的实质性相似，本身就可以合理推定存在‘接触’的可能。这是司法实践中常见的推定规则。”

　　他引用了几个著作权纠纷的判例，试图将论证引入复杂专业的概念辨析中，营造出一种专业压制的氛围。

　　林染静静地等他陈述完，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力量：

　　“被告代理人混淆了概念，也错误地适用了规则。所谓接触推定，其适用前提是实质性相似的程度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通常是逐字逐句的抄袭或整体结构的照搬。而本案中——”

　　她切换屏幕，展示出第三方权威鉴定机构出具的《作品比对鉴定意见书》关键页。

　　“根据这份由双方同意、法院委托的鉴定意见，两部作品在具体文字表达、情节展开顺序、细节描写、人物性格塑造等核心表达层面，均存在显著差异。报告明确指出，所列举的相似点多属于思想范畴或公有领域常见元素，这些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因此，根本不存在适用接触推定的基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文渊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道：“其次，关于独立创作。我方提交证据二至证据七，包括《忆迟》从灵感萌芽、大纲构思、人物小传到各版本修改稿的全部手写及电子文档，所有文件均有不可篡改的创建与修改时间戳。这些证据形成完整链条，足以证明《忆迟》的每一个情节转折、每一处人物成长，均源于我个人的独立思考和创作。”

　　屏幕上快速闪过密密麻麻的笔记照片、文档截图、甚至还有林染随手画的分镜草图，创作过程的艰辛与鲜活扑面而来。

　　“最后，”林染转向审判席，语气加重，“被告方刻意选取《时光之恋》这样一部沉寂多年、几乎无人知晓的作品进行比对，其动机本身就值得怀疑。结合被告王某无法解释其如何偶然发现这部冷门作品，以及其发布指控后异常迅猛的、带有明显组织痕迹的网络传播，我方有合理理由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原告的名誉诽谤行为，目的在于不正当竞争或达成其他非法目的。被告王某，很可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王某脸色一白，慌张地看向周文渊。

　　周文渊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镇定，试图从林染证据链条的细微瑕疵和主观性进行反驳。法庭辩论陷入胶着。

　　关键时刻，林染申请传唤新的证人——那位《时光之恋》的原作者，一位中年家庭主妇李女士。

　　李女士怯生生地证实，自己的小说写于十多年前，纯属自娱自乐，从未想过出版或出名，也根本不认识林染，直到最近才被人找来询问。她甚至困惑地表示，并不觉得两本书有多像。

　　周文渊试图质疑李女士证言的真实性，暗示其可能被收买。

　　林染当即请求法庭允许出示最后一份证据。一份由崔佳丽通过私人关系获取的、某网络水军公司内部的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显示，有人在抄袭事件发酵前，向该公司支付费用，要求集中炒作“林染抄袭《时光之恋》”的话题，并提供了一系列对比素材和引导话术。资金流向虽经多层掩饰，但初步追踪与安信律师事务所有关联的某个壳公司存在交集。

　　这份证据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周文渊的从容终于出现裂痕，他强烈质疑该证据的合法性，声称是非法获取。

　　林染冷静回应：“该证据来源合法，仅作为揭示本案背景和被告方主观恶性的辅助参考，其关联性及证明力请法庭依法裁量。我方的主要论点，依然建立在著作权法基本原则和我方完整的独立创作证据之上。”

　　最终陈述阶段，林染站在法庭中央，目光清澈而坚定：

　　“审判长，陪审员。文字于我，不仅是谋生之技，更是安身立命之本，是承载思考与情感的舟楫。《忆迟》这本书，对我有特殊的意义。今天站在这里，我不仅是为自己的清白而战，更是为每一个认真创作者的基本尊严而战。如果任由这种捕风捉影、罗织构陷的指控蔓延，伤害的将是整个创作生态的根基。法律应当保护原创，而非成为恶意打击的工具。我相信法庭的公正，也恳请法庭依法驳回被告全部不实指控，还原创以清白，还网络以清朗。”

　　她的陈述没有华丽辞藻，却因那份置身其中的真实与捍卫原则的赤诚而格外有力。

　　休庭评议后，审判长当庭宣判：

　　“……本院认为，原告林染提交的关于《忆迟》系其独立创作的证据确实、充分，形成完整证据链。被告王某指控原告抄袭，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原告接触过《时光之恋》一书，且经专业鉴定及法庭审查，两部作品不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实质性相似。被告王某在网络上发布不实信息，损害了原告林染的名誉，已构成侵权……判决如下：

　　一、被告王某立即停止侵权行为。
　　二、被告王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曾发布侵权信息的网络平台首页发布经法院审核的赔礼道歉声明，持续时间为三十日。
　　三、被告王某赔偿原告林染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合理维权支出共计人民币十五万元……”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林染缓缓坐下，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清明。

　　旁听席上，叶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他看着林染略显单薄的背影，心疼与骄傲交织，几乎要冲破胸膛。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周文渊面色阴沉地整理文件，在经过林染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丢下一句：“林染，你比你母亲还会钻营。不过，有些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罢，不等林染反应，便带着助理匆匆离去，背影略显仓促。

　　林染面无表情，只当未闻。她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刚一转身，就看到叶轮穿过稀疏的人群，快步向她走来。

　　四目相对，叶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赞叹。林染微微勾起嘴角，那笑意虽淡，却直达眼底，带着疲惫，也带着信任。

　　“结束了。”她轻声说，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嗯，你赢了。”叶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累了吧？我们回家。”

　　林染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法院大厅。夕阳的余晖洒在台阶上，也笼罩着他们。

　　叶轮很自然地接过林染手中有些沉重的文件袋，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叶轮。”林染忽然停下脚步。

　　“嗯？”

　　“刚才在法庭上，”她侧头看他，夕阳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我知道你一直在。”

　　叶轮一怔，随即心口被巨大的暖意填满。他握紧了文件袋，认真地看着她：“我会一直在。”

　　林染笑了，这次的笑容明亮了许多，驱散了眉宇间最后的阴霾。她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走吧。”

　　指尖相触的温暖，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都知道，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而他们的关系，也在共同的经历中悄然落地生根，变得更加坚实。

　　然而，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另一场风暴，正借着夜色悄然酝酿，目标直指叶轮，意图从另一个维度撕裂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宁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