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朱颜改》门吉忘叔

12、真正的目标是我

　　林染家里的电视常年都只起到个蓝牙音响的作用，比起看电视，她更喜欢把读书作为日常闲暇时候的消遣，因此很少坐在电视机前认真的观看一部电视剧或者电影。

　　但由于无法忍受绝对的无声环境，她总是习惯在家里开着电视做任何事情，也不论屏幕里面放着什么内容，只要有声音萦绕耳边就能让她感到安心，甚至在睡觉时也是。

　　电视里的纪录片就这样放了一夜，等到林染第二天早上被来自客厅的闹钟铃声吵醒时，已经播到了第二季的最后几期。

　　林染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关电视，客厅里的遮光窗帘拉着，没一点儿阳光肯钻进来。黑漆漆的房间里映着屏幕里的海洋，呈现出暗谲而神秘的蓝色，罩在林染睡眼惺忪的脸上，给眸子抛成了对儿深海玳瑁，雾盈盈地透着光。

　　林染瞥了眼屏幕，《蓝色星球》，是部讲述海洋自然历史的纪录片，讲解员缓慢而柔和的英音令人听着心驰神往。

　　她关掉电视，走到沙发旁边按掉闹钟，拔下早已充满电的手机，作为一个网文作家，林染的作息向来十分不规律，昼伏夜出是常事，所以她的脑神经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做生物钟的东西。

　　所以要想让自己能够在中午之前起床，她就只能把设了闹钟手机搁在客厅里，希望能用从卧室走向客厅关闭闹钟的这段时间唤醒她迷离的大脑。

　　但即便如此，这招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没什么鸟用。因为林染没睡醒的时候虽然大脑停止转动，但四肢却异常清醒，会在闹钟被关闭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领林染重新回到卧室里温暖舒适的大床上，促使它们的主人零障碍的恢复深层睡眠。

　　而今天，显然是个极其少见的幸运日子。

　　林染拿起手机，眯着眼睛查看未读消息，崔佳丽那边还是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反而是昨天刚刚加上一天微信的叶轮，仿佛是卡着林染醒来的时间，在两分钟前发来了几串数字和一张地图。

　　林染把手机拿近了些，那几串数字应该是IP，而那张地图显然是个定位图，上面分别标着几处红点，挨得很密集，指向的地址，是临川。

　　林染挑眉，给叶轮发了个问号过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这几个是发布抄袭帖的源头IP，你可能会用到。”

　　林染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紧不慢的敲着键盘，“我知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给我发这些信息。”

　　叶轮很久都没有回复，但聊天页面顶端却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林染一手端着水杯喝水，眼睛越过杯子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面还没回，她有些不耐烦，单手打字发消息过去，“这么难说？”

　　似乎意识到林染的不耐，这次叶轮回的很快，

　　“没有，就是觉得你可能会需要，就找人去查了一下。”

　　紧接着，“只是顺手。”

　　林染看着那句“只是顺手”，笑了笑，没打算揪着他不放。简单的回了句“谢谢”，就没再跟叶轮聊下去了。

　　据叶轮查到的信息，那个抄袭谣言的背后主使藏得很深，分别用了多个不同的IP发布匿名贴。

　　并且每个IP之间也没有任何值得深挖的关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所有初始发帖的IP地址，都位于林染的老家，临川。

　　所以综上看来，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散播抄袭谣言的人，就在临川。

　　到了这一步，林染更加确信这个人跟自己有所仇怨了。但她素来不难为自己，想不出来的事情就暂时放下，先跟自己的代理律师见面聊一下对案子的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在崔佳丽以林染个人名义向临川法院提起诉讼的一周后，临川市人民法院经过一系列追查，最后向被告人王某下达了传票。

　　林染从法院给出的消息得知，这个王某只是临川一个初中的一名普通物理教师。林染实在想不出这个人和自己结下过什么样的仇怨。

　　但崔佳丽那边紧接着又告诉她了一个很奇怪的消息，那就是对方在接到法院的传票后，完全没有一点私下和解的想法，反而十分积极地找了个当地颇有名气的律所雇佣了一名代理律师。

　　种种行为表现根本不像一个面临民事案件的被告人。

　　林染越想越不对，一个普通的初中教师，工薪阶层，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财力，既可以买通如今影响力最大的几个营销账号迅速扩散舆论，摊上这么个十打九输的案子却还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请到业界有名的律所律师，这些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中教师该有的实力。

　　此人背后，必定有所倚仗。

　　不过鉴于这个幕后操纵之人的目标是自己，林染愿意等，她相信，过不了多久，这人一定会出现在她面前。

　　到时其中种种错综复杂，便可以逐一厘清了。

　　林染的作品抄袭本身就是件子虚乌有，凭空捏造出来的事，再加上这几天与代理律师的沟通，这个案子基本可以确保打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熬到了开庭的前一天。虽说林染这么一个法律高材生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个案子获胜的简单程度，但她还是认为，背后的人之所以费钱费力搞出这么大的名堂，绝不可能是为了个必输的官司。

　　林染揉了揉太阳穴，坐在书房里翻阅着此前准备好的书证、抄袭鉴定意见和张律师今天上午刚发给她的法律文书。时隔多年，她看着桌上一张张的答辩状，仿佛又回到了在哈佛大学模拟法庭上辩论的时光。

　　她知道，在案情尘埃落定之前，对方必然有所行动。所以，她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可她没想到，对方这动作，来的如此之快。

　　临川市第一人民法院门口，距离开庭只剩半个小时，刚才借口口渴出去买水的张律师却不见了踪影。崔佳丽不知道已经给他打了多少通电话，全部显示忙线中，刚才打的最后一遍对方甚至直接关机了。

　　叶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崔佳丽联系上的，借口自己也正巧来临川出差，听说林染她们这边出了问题，急忙开车赶过来了，正站在一旁一边温声安慰着崔佳丽，一边担心的反复偷偷瞟向林染。

　　崔佳丽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急的直打转，高跟鞋急促地一下下敲着石砖，持续发出波段规律的噪音。

　　嘴里还振振有词的念叨着，“这个张律师不是号称手下无败绩吗？怎么人这么不靠谱？马上就进庭审了，他要是敢放咱们鸽子，老娘绝对亲自提刀去他们律所楼下砍人！”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两人转头看过去。林染一身V领衬衫配皮裙长靴的靓装，头上还卡着副墨镜，脸上说不上是邪是魅的笑，就这么懒洋洋靠在法院门口左侧的石狮子身上，冲着他俩乐，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妈的，像个刚被保释出来的法外狂徒。

　　崔佳丽看着眼前这光景，右眼皮突突地跳。真不怪她瞎乱垒比喻，一个规规矩矩的合法公民，正正经经吃文学饭的女作家，怎么能痞成这么个欠抽样？

　　她无语，走过去把林染嘴里的烟抽出来，扔进垃圾桶，全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林染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担心，站直了走过去把她从垃圾桶边上拉回来。看着她眼睛安慰她，“姐，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崔佳丽眼眶都红了一圈，声音带着颤，“官司还没打，律师先跑路了，都要撞车了哪来的路？”

　　说完这句又开始自责起来，“早知道这人这么不靠谱，我就该一寸不离的盯着他，还让他去买什么水，真是失策。”

　　林染看着崔佳丽捶胸顿足，一副肠子都悔青了的丧气模样，没忍住又笑出了声。直到崔佳丽恨恨瞪她一眼才止住笑意。

　　她单手无意识转着手机，看着法院对面的灰褐色高层大楼悠悠然开口，“你就是派一支武警队给他当保镖也没用啊，有人不想让他上法庭，总有办法能让他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崔佳丽和叶轮两人顺着林染的目光看过去，一幢高层写字楼映入眼帘，金灿灿的“安信律师事务所”七个大字按顺序分别挂在楼侧各层位置上。

　　“这不是……”安昭舅妈之前的律所吗？

　　崔佳丽看着林染面无表情的侧脸，及时地把后半句话咽在了肚子里。

　　安信律师事务所是林染的母亲刘安昭生前与丈夫林沐合伙办的私立律所，论其胜诉率和口碑可以在整个临川算作龙头，刘安昭本人在当年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零败诉金牌律师。直到后来结婚生下林染，才逐渐隐退至幕后。

　　与林沐离婚后，刘安昭拿回了律所51%的控股权，林沐则转行去做了风投，私下没有来往，工作上也各不相干，两人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刘安昭三年前因车祸意外身亡，林染的这位生父才不得已出面替刘安昭处理律所的身后事。

　　安信是刘安昭和林沐一手创办的，接连失去了两位掌权人，本就群龙无首，加上林染当时还在国外读书，母亲刚去世，根本没心思要接刘安昭的班。

　　最后出于迫不得已，林沐替女儿将刘安昭生前控股的51%变卖了，获得的利润全权归林染所有。而当年一口气买下刘安昭全部股份的神秘客户，据说也是业界另一个知名律所的掌舵人。

　　他没有选择将公司直接收归自己旗下，而是继续顶着安信的名字经营，不知道是不舍得放弃安信此前的口碑和建立好的客户关系，还是内心里多多少少存着些情怀，不想让当年的临川第一律所如此草草断结。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已经和现在的林染无关了，这么多年，她也从没刻意关注过安信的动向。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近来发生的一切，似乎与眼前这个大名鼎鼎的律所，脱不开干系。

　　崔佳丽把目光从面前的大楼上收回来，才明白过来林染刚刚说的那句话内有深意。她忙追问道：“你刚说有人不想让我们的代理律师上法庭是什么意思？有人在背后算计我们吗？”

　　林染后退几步靠回石雕上，深深看向崔佳丽，“你还记得对方找的代理律师是哪个律所的吗？”

　　崔佳丽蹙了下眉后很快松开，肯定道“是安信。”

　　“没错，估计就是安信的人设计买通了咱们的律师，好让我们参加庭审时无人可用。”

　　崔佳丽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对方未免也太无耻了吧，就为了赢下这个官司，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能使得出来。”

　　林染看着气的浑身发抖的崔佳丽，安抚地笑了笑，接着说，“依我看，对方做这种事倒不是为了胜诉。”

　　崔佳丽不解：“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目前的情况，我们大可以直接通知法院，向他们说明情况，很容易就可以申请到延期庭审或重新指定律师，所以这种低级的手段根本没有办法达到让我们败诉的目的。”

　　林染顿了顿，眼神定在不远处的建筑上，时间接近傍晚，天边出现了一点暗淡的夕阳，笼罩着整个建筑慢慢洒下金光，很快整个大楼的玻璃窗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晃眼地让人无法直视。

　　林染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一般，定在原地盯着律所的挂牌，继续推理：“所以真正的目标，是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