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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关心本王就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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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帅帐内,灯火通明。
王彪与李显被反剪双臂捆缚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颤抖。
晏烬宸依旧坐在属于他的主位,玄甲未卸:“说。”
一个字,冷硬如刃。
王彪浑身发抖,言语亦在打颤:“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收发粮草……”
“奉命?”晏烬宸猛拍案几,只为震慑,“奉谁的命?在军粮里动手脚,也是奉命?”
李显强装镇定:“将军明鉴,我二人只负责将标记的粮袋分放,实不知内情啊!”
帐帘外传来一阵嗤笑,楚昭明披着那雪白狐裘缓步而入,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玉珏。
“不知?”他重复着,声音轻柔像是闲谈,“那本王倒要请教请教,王司库城南新宅的契税,李文书为母延医的百两诊金,莫非是大风刮来的?”
他袖中滑出几张纸笺,轻飘飘落在二人面前:“沈家别院流出的银钱往来,时间数目,与二位的横财严丝合缝。还要本王继续念吗?”
王彪不过是个小小的司库,心思早已崩溃,涕泗横流:“将军饶命!是、是沈家指使,不过只是使人乏力,其余小人们一概不知啊……”
“他们称是为大局,想让玄甲军暂歇……若知是绝毒,属下千万不敢碰啊!”李显也瘫软在地。
二人颠三倒四,言语不清的供出了如何接收标记粮袋,如何趁夜混粮以及如何接头。但问及毒源与全盘计划,甚是茫然。
“废物。”他明白,这二人不过卒子。
楚昭明立其身侧:“将军息怒,沈家高明正在于此。”
他转向地上烂泥般的两人,声线平缓却刺骨:“你们可知,若此毒晚半月发觉,待毒素浸入骨髓,玄甲军一旦逢大战,便是举营殉国的下场?”
王彪也只是个玄甲军的小人物,此番也是贪财,根本没想过什么后果,闻言如遇雷击,磕头不断:“小的不知啊!真的不知啊!”
楚昭明轻叹,又对着晏烬宸说:“看来这二人确不知情。沈家此举,既达目的,又断尾求生。”
晏烬宸靠向椅背,玄甲与木质椅背发出沉闷,招手让士卒把王李二人带了下去,又看向楚昭明:“难道就任他们……”
“自然不会。”楚昭明有一次截断他,“这二人虽不知全局,却是铁证。沈家可推诿狡辩,但这些银钱流水、特制粮袋,件件都能钉死他们。”
他微微倾身,在一个只有二人能听到的位置轻语:“当务之急,是借势彻底震慑军中沈党。沈家在京中的地位尚不可动,这些小打小闹根本不会重创其身,而当更大的罪证摆在面前时,这些小事便成了最好的助力。”
晏烬宸阖目,再睁眼时已没了方才的不悦,只剩一片肃杀:“明日午时,校场行刑。所有与沈家牵连者,一律查办。”
“正该如此。”楚昭明颔首。
……
子时过半,经过刚刚的闹剧之后,大部分营帐都已熄了灯。而楚昭明依旧留着那盏烛火,独自对弈,那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纠缠不休。
帐帘微动,晏烬宸又是不请自来,携进的冷风让烛火晃动。
目光扫过楚昭明微薄的衣衫,肩胛的轮廓隐约可见。脚步未停,行至棋盘对面,但却没有立刻坐下。举手之间,玄色大氅已从肩头解下,带着身体余温与清冽风雪,不甚温柔地覆上了楚昭明的肩头。
“北境夜里风大。”他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一件寻常小事,随即沉稳落座,“军粮已了。”
猛然被带着体温的厚重衣裳包裹,楚昭明执棋的手不禁蜷缩一下。暖意透着微凉的衣衫,带来一种陌生又坚实的庇护感。
他垂眸,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异常情绪。并未推拒,只是无意的捻着大氅边缘柔软的皮毛。
“将军这份心意。”他抬眼相迎,已恢复往日从容,言语中却还是带着一丝微妙,“倒是比炭火更暖人。”
他试图在感谢与试探之间留下一道模糊的界限。
晏烬宸执起一名黑子,目光只是锁定棋盘,言语一贯务实:“你除了玄甲军的祸患,保全了万千将士,晏某不欠人情。”
却被晏烬宸筑起了一道理性的墙。
“是吗?”楚昭明轻声应了一下,不再多言。
大氅凛冽的气息若有若无的环绕着,他心底的某一处,竟因这笨拙却又真实的暖意,泛起连自己都意外的贪婪。
心底自嘲,将这不合时宜的软弱驱散。
温暖固然令人向往,但寒冷才是世间常态。
棋局无声的继续,只是玄色大氅将一种难以言明的牵连,留在了这方寸之地。
不知不觉已至寅时,天将破晓。
烛火也已燃至尽头,光线昏暗。
墨尘无声的出现在帐中,见晏烬宸正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自家主子神色如常,便不敢多言。
垂首禀报:“殿下,沈家在京中的耳目已经开始动作,在详查您近来在玄甲军的动向。”
楚昭明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拢了拢大氅缓步走到帐边,语气异常冷静:“让他们查,正好让朝廷的人看看,沈家的手究竟伸的有多长。”
眼中锐光闪过,丝毫不像方才被温暖的模样:“把我们掌握的那些无关痛痒的、却又令人遐想的证据,适当漏一些给御史台的人。尽量做的自然,像是他们自己查到一般。”
墨尘会意:“属下明白。”
“还有。”楚昭明叫住他,“让我们的人,开始小心接触沈家在各地的产业。先从盐、铁这两处他们的命脉开始,不必急于求成,细水长流的等待。”
墨尘领命,却未立即离开,而是略显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晏烬宸。
楚昭明了然,淡声道:“无妨。”
此言一出,墨尘眼中讶色一闪而过,旋即垂首称是,悄然退下。晏烬宸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眼,仿佛未闻,唯有帐内空气似乎又沉凝了几分。
帐内再次只剩二人。
帐外士兵晨练的号角已嘹亮,宣告着新的一天。
晏烬宸起身走到楚昭明身侧,与他一同赏着帐外的天光。
一夜未眠,无声棋局,已在二人之间形成难以言喻的同盟关系。
“天亮了。”晏烬宸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身着玄色薄衣离开营帐。
他没有问楚昭明的势力为何,也没有问沈家的那些流水证据从何而来,眼前这人背后纵然有万丈深渊,此刻也是与他同立危崖之上。这京城来的王爷手段狠辣绝决,却比朝中那些满口仁义的衮衮诸公,更珍视这满营士卒的性命。
这就够了。
“是啊,天亮了。”楚昭明微微颔首,轻声应和,像是对晏烬宸,也像是对自己。
午时将至,校场上寒风卷过,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王彪、李显二人被押至台前。
点将台上,晏烬宸已穿上那身战功赫赫的玄甲,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色泽。
深沉的声音却能震慑每一个人:“王彪,你身为玄甲军士,受外人指使,于军粮投毒,意图蛀空我军根基,罪证确凿!”
他略停顿,“蛀空根基”四字沉沉砸入众人心底,随即而来的是声音陡然拔高,决绝非常:“玄甲军规,凡危害同袍者、动摇军心者,视同叛国,依律当斩!”
他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人,语气更添肃杀。
“李显,你乃朝廷命官,却潜入北境,勾结内部,行谋逆之举,意图毒害亲王、倾覆玄甲大军。此地虽非金銮,但在本将军辖下,便代行天宪,为圣上铲除国贼,亦斩!”
令箭掷落,清脆一响。
刀光闪过,血溅刑台。
楚昭明只是远远的待在营帐前,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一旁的墨尘低声道:“殿下,此举会不会太过激进?”
“不激进,如何破局?”楚昭明对墨尘的疑惑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自他回京后便韬光养晦,从未主动沾染任何烦事。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想要害他性命。
在风月之地举杯饮茶饮酒,却还是能尝出有着各种各样的毒。
幸好寒山寺潜修让他对毒性有了一定的抗性,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他望向高台上的挺拔身影,唇角微扬。
玄色大氅尚在肩头,温暖之意亦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