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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进午膳 ...

  •   北疆的日头总是升得迟,磨蹭到快午时,日光才透过帅帐缝隙,射入几道倾斜光柱,尘埃在光里无声浮沉。

      晏烬宸面前宽大的案上,除了几份日常的军报,还摊着一份誊抄工整的密件。

      是此次清理沈家暗桩的名册。

      朱笔在他手中悬停良久,墨迹将干未干。

      名册上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北境防线上的一处暗疮,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只批复了最无争议的几处,笔锋却也愈发滞涩。

      倏然他搁笔,打破了这片沉寂。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大的身影随之站起,惊动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将军?”在一旁等待批阅结果的亲兵见他突然起身,上前一步询问道。

      “去东侧营帐仪事。”晏烬宸声音如常,听不出半分情绪,臂弯已挟起披甲,脚步未停地向外走去,将亲兵那句“可要属下陪同”甩在了身后。

      东侧营帐外,墨尘如影侍立。见到晏烬宸,他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便侧身让开。

      晏烬宸刚踏入营帐,一股药草与书墨香的气息扑来,那是一种独属于其主人的,病弱却不容小觑的氛围。

      楚昭明独坐案前,面前只摆着几样简单的餐食,都是清粥小菜,一旁还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

      他刚拿起竹箸,见晏烬宸到来,便又轻轻放下。

      抬眸望向帐门口的人,眼中是一贯的慵懒,唇边却习惯性地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将军此时前来,想必定有要事喽。”

      晏烬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注意到那碗浓黑的汤药上,停留了一瞬才迈步走近。他将臂弯中的名册取出,置于食案。动作间,玄甲僵硬与营帐内相对柔和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沈家暗桩名册在此,需尽快议定处置章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关乎边防稳定,不便拖延。”

      他甚至在这句话的末尾强调了一遍“不便拖延”,像是解释,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他选择在这个打扰对方用膳的时辰前来,完全是出于公务,别无他意。

      楚昭明闻言,不禁言笑,只是轻轻颔首:“这么重要,竟然让将军连午膳都顾不上。”

      “本王也只能牺牲午膳时间,陪伴将军务公了。”随即示意一旁的下属添上一副碗筷。

      于是,这份关乎北疆安稳的机密名册,便就此摊开在了简单的餐食之间。

      两人就着几处关键节点的暗桩交换见解。

      晏烬宸指出某处关隘守将的潜在风险,直指军事布防要害;楚昭明则时而以指蘸取杯中已凉的茶水,在案面上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此人在朝中的隐秘脉络,或提出诸如“明升暗降”、“调虎离山”之策,分析其于当前边防局势下的可行性。

      “张副将此人心思缜密,在军中根基不浅。”晏烬宸沉声道。

      楚昭明轻轻一笑,指着张副将的名字:“将军可知,这位张副将的妹妹,去年嫁给了沈家旁支的一个庶子?”

      他抬眼看向晏烬宸,眼中带着几分玩味:“这姻亲关系虽远,但足以让他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

      晏烬宸眉头微皱:“既然如此,更该尽早调离。”

      “调离?”楚昭明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将军何必如此心急。留着他在原处,说不定还能帮我们传递些有趣的消息。”

      他的擦过晏烬宸的按着名册的手,带着凉意,却让晏烬宸莫名觉得灼热。

      “殿下自重。”晏烬宸猛地收回手,语气带着警告。

      楚昭明却像是得逞般,慵懒地靠回椅背:“将军何必如此紧张,不过是公务往来。”

      好好一顿饭,被两人吃成公务局。

      可事实上,案上的食物几乎未曾动过。

      在用膳前,楚昭明便已饮下了半碗汤药,苦涩久久盘桓,让他对着清粥小菜也毫无胃口。而晏烬宸此行目的也不是吃饭,心神始终系于公务。

      在言语交锋的短暂间隙,楚昭明总是轻轻揉按额角。

      就在关于置一名边城守将的议题暂告段落的空隙里,帐内恢复了片刻寂静。

      晏烬宸也在这时注意到了那碗早已凉透的清粥,以及手边空无一物的骨碟。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指点名册,而是将桌子中央那碟无人动过的蜜渍沙果拿了过来,默不作声地推到了楚昭明那只空碟子的旁边。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案几。

      重新抬眼,继续刚刚的公务话题:“粮草转运使王逵,此人……”

      他试图用更强势的公务姿态,将那瞬间的失序彻底掩盖。

      “此人贪财好色,倒是好对付。”楚昭明接话。

      楚昭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将军说得是。不过与其直接处置,不如让他继续待在原位。”

      他抬眼,眼中闪过狡黠:“一个被我们掌握的贪官,比一个未知的新官,要有用得多。”

      晏烬宸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楚昭明说得在理。

      楚昭明愣了一下,看着莹润的沙果,他没有出言感谢,也没有立刻去碰那果子。

      待到所有处置方案都商议妥当,已是半个时辰后。

      楚昭明轻轻舒了口气,身子微微后仰,露出些许疲态。他执起竹箸,终于开始用那早已凉透的午膳,动作依旧儒雅,却难掩倦意。

      晏烬宸起身,语气平稳如常:“殿下好生休养,后续事宜我会跟进。”

      便转身离去,那玄甲包裹的背影,大步离去,比来时更加僵硬。

      他走后不久,谢知远便匆匆来了一趟,是奉命送来寒山寺送至的《莲华度厄经》。

      楚昭明独自坐在案前,对着那卷崭新经书和一旁蜜渍陶罐,良久未动。

      帐外士兵操练的号角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帐内一片死寂。

      他终于伸出那略显苍白的手,拈起一颗蜜渍沙果送入口中。

      甜中带着北地特有涩意、涩又含酸,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信手翻开那本厚重的经卷,崭新的纸页散发出淡淡的墨香,一句偈语赫然映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

      当晚,晏烬宸在帅帐中处理完所有军务,挥退亲卫。

      然而,当他试图凝神思考明日防务时,竟偶尔会不受控制的想起那碟被自己亲手推过去的的蜜渍沙果,以及楚昭明当时低垂的侧脸。

      他烦躁地掷下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统统归因为对那位盟友孱弱身体状况,可能影响后续公务的,一种纯粹且合理的担忧。

      仅此而已。

      而他绝不会知道的是,在营区东侧的那顶营帐里,烛火也同样亮至深夜。

      楚昭明对着那本摊开的《莲华度厄经》和已经空了的蜜渍陶罐,第一次在精密的算计之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足以扰乱他多年修炼出的冷静心境的困扰。

      那碟沙果的甜涩,连同那人僵硬离去的背影,竟比任何朝堂阴谋都更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以掌控。

      不敢沉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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